余火莲率先从错愕中回神,仓促抬首,望向身下依旧怔然失神的方旭。他心头慌乱,急于撑臂起身挣脱,可刚微微发力,右肩深处骤然炸开一阵刺骨剧痛。
一声细碎痛呼脱口而出,他浑身气力瞬间抽空,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软软跌回方旭身上。肩头撕裂般的钝痛连绵不绝,疼得他眉峰紧蹙、脊背绷紧,呼吸瞬间变得细碎急促。
被意外一吻搅得心猿意马的方旭,见状瞬间敛尽所有纷乱心绪,眼底只剩担忧。他连忙抬手扣住余火莲双肩,意欲将人扶起,可指尖刚一用力,怀中人便再度溢出一声压抑痛吟,眉峰拧得更紧,痛楚难掩:“呃啊~”
方旭心头一紧,立刻撤去力道,撑着草地缓缓坐起身,顺势将虚弱无力的余火莲稳稳揽在怀里。想起方才对练那一拳结结实实落在他肩头,他不敢耽搁,当即抬手,便要去撩开余火莲的衣襟查验伤势。
余火莲心底猛地一紧,慌忙抬起左手,死死攥住胸前衣襟,神色慌乱不安:“你要干什么?”
方旭见他阻拦,眉心紧蹙,语气带着掩不住的焦急:“别动,让我看看你肩头的伤。”
话音落下,余火莲望着他严肃真切的神色,这才幡然醒悟,知晓是自己会错了意。窘迫瞬间爬满脸颊,耳根发烫。近来他屡屡遭遇冒犯,本就对此类触碰极为敏感,再加上方才二人意外相吻,心绪本就紊乱,一时难免多想。
他暗自懊恼自己心思狭隘,稍稍定神,缓缓松开紧握衣襟的手,任由方旭轻轻扯开衣领。
肩头骤然一凉,狰狞的伤势尽数展露眼前。大片浓重的黑紫瘀血盘踞肩头,肌肤高高肿起,触目惊心。
方旭望着那可怖伤色,心头又气又疼,压着几分沉怒低声责备:“伤得这般重,你硬生生忍着不说,是不想要这条右臂了?”
话音稍顿,他望着怀中人苍白隐忍的模样,语气随即沉敛柔软,藏着恳切的期许:“火莲,能不能别事事都独自硬扛。我早已说过,你可以全然信赖我。”
余火莲自知理亏,卸下了平日一身的桀骜与倔强,垂眸敛目,长睫轻颤,声音低弱又心虚:“我知道了……你先扶我回去上药吧,真的很疼。”
见他难得服软示弱,模样可怜又温顺,方旭心底所有郁结与气恼尽数消融,眉眼浸满温柔,语气软得一塌糊涂:“好,再忍片刻,我这就带你回去上药。”
他细心替余火莲拢好衣领、整理妥当,一手稳稳环住他的腰肢,牢牢箍住他虚浮摇晃的身形,缓缓将人搀扶起身。
方旭心底其实恨不得直接将他抱起,免去一路颠簸苦痛。可他深知余火莲傲骨自持、极重颜面,绝不会接受这般张扬的呵护,便只得半扶半揽,护着他缓步前行。
“对不起,方才要不是我将你拽倒,我们也不会——”
余火莲急忙出声打断:“方才只是误会。若不是我突然推你,你也不会摔倒。可是话说回来,若不是你无端对我动气,我也不会动怒。”
只是误会吗?方旭压下心底泛起的酸涩,缓缓开口:“好,算我的错。往后我尽量不冲你发脾气,但你得答应我,莫要凡事都憋在心底,至少该让我知晓。”
“我尽量。”
“……”
林间陷入短暂静默。
默默走了几步后,方旭再度开口:“你和天仇瞒着我的事,不打算同我说吗?”
“明天再说。”
“……”
方旭一时无语凝噎。不再多问。两人默然相伴,踏着暮色徐徐前行。
时值黄昏,落日熔金,暖橘晚霞穿透层叠枝叶,轻轻覆在二人身上。余晖绵延铺展,将两道相依相携的身影缓缓拉长,剪影交叠相融,四下静谧安然。
片刻后,两人回到卧房。方旭小心扶着余火莲躺稳,转身从药柜取来外伤药膏,重回床边落座,轻声笑道:“还好一路回来没被隐修撞见,不然你又要被他数落一通。”
说罢,他轻轻拉开余火莲右侧衣领,温声安抚:“忍着些,上药会疼。”
待余火莲微微颔首示意,方旭取适量药膏抹在掌心,搓至温热,才轻轻覆在他肩头的瘀伤之上,缓缓揉开药力。药膏触肤本就灼痛难忍,再加上揉按化瘀的力道,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全身。
余火莲额间迅速沁出细密冷汗,眉头死死拧起,双目轻闭、双唇紧抿,偏过头默默隐忍承受,喉间抑制不住溢出几声细碎低哑的痛吟。
方旭起初尚且凝神专注地替他上药,口中还忍不住低声数落:“这下知道疼了?往后看你还敢这般逞能。”
可耳边萦绕的,全是余火莲压抑细碎的喘息与痛吟。他抬眼望去,只见那人侧脸微偏,修长优美的脖颈线条全然展露,衣衫半敞,肩头袒露在外,这般咬牙强忍、脆弱无依的模样,动人得让人心头发颤。
方旭脸颊骤然滚烫,心绪纷乱翻涌,极力压下心底躁动的杂念。好不容易上完药,他早已心神不宁,连语气都带着几分慌乱磕绊:“我去灶房看看,能不能帮隐修搭把手。”
话音未落,他竟忘了替余火莲拉好衣襟,便这般心绪纷乱、仓促狼狈地转身奔出屋外。
余火莲堪堪捱过上药的钻心痛楚,闻声转头,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满心费解,低声轻喃:“真是毛毛躁躁,帮忙也不必急成这样,连我衣服都忘了拉好。”
他无奈抬手拢好衣衫,静静躺着,心底暗自盘算着明日的事宜。
奔出屋外的方旭快步走到水缸旁,双手撑住冰凉缸沿,粗重的喘息不断起伏。他拿起一旁的水瓢,舀起满瓢凉水从头浇下,燥热难平。一瓢不足以压下心底躁动,他接连又浇了两瓢,直到胸中翻涌的欲念与纷乱心绪尽数冷却,方才停手。
待心神勉强平复,他才转身去往灶房,向隐修讨了一身素净衣衫换上。
晚膳备好之后,方旭回到卧房。余火莲见他换了衣衫,心生好奇,随口询问缘由。方旭只推说先前衣物沾染尘土、已然脏污,早已洗净晾晒,简单搪塞过去。
余火莲不疑有他,缓缓起身用膳。
夜色渐深,夜深人静。
余火莲独坐桌边休憩,忽闻门边传来轻响,抬眼望去,竟看见了久别未见的方离。他又惊又喜,连忙起身快步迎上前,眉眼漾满真切欢愉:“小离,你怎么来了,我好想你。”
话音未落,他伸手将心心念念之人紧紧拥入怀中。
方离亦温柔回抱,轻声应和:“火莲,我也好想你。”
余火莲缓缓松开怀抱,抬手轻抚她的眉眼脸颊,深情凝望,情难自禁俯身吻去。可就在他闭目沉溺其中时,心底骤然升起一股强烈违和感。他猛然睁眼,映入眼帘的哪里是方离,分明是方旭的面容!
余火莲心头大骇,慌忙抽身后退。
他骤然从梦境中惊醒,猛地坐起身,肩头旧伤受此牵动,一阵剧痛传来,忍不住低低痛哼出声。
身旁熟睡的方旭被响动惊醒,即刻坐起身,语气满是关切:“怎么了?是肩头疼得厉害吗?”
方才梦中荒诞的画面历历在目,余火莲心头剧震,下意识侧身躲闪,神色慌乱不定:“没、没事,只是做了场噩梦,继续睡吧。”
说罢,他缓缓躺回床榻,刻意往床内侧挪了挪身子,尽量同方旭拉开距离。
听闻又是噩梦,方旭心头微微一紧,可看余火莲神色还算安稳,便放下顾虑,重新躺下歇息。
身侧的余火莲却依旧心有余悸,心口突突直跳。白日发生的事情,竟缠进梦里,回想起来,只觉得无比荒谬又可怖。
翌日天明,诸事打理妥当。方旭细细查验余火莲的肩头伤势,肿势已然尽数消退,唯余一片浅浅青黑瘀痕未散,他便再度细心为他敷上药膏。
时辰渐晚,余火莲准备动身去找尹天仇。临行前,方旭追问起昨日应允、尚未道明的隐瞒之事。
余火莲只一句“等我回来再说”,便轻轻带过话题。
方旭无奈,只得再三叮嘱:“万事当心,切莫再像昨日那般逞强。”
余火莲颇为无奈地白了他一眼,开口回道:“我知道了,你别拿训孩童的口吻絮叨不休,简直快要赶上隐修了。”
说罢,便转身径直离去。
方旭望着他洒脱离去的背影,无奈苦笑,待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方才转身返回院中。
与此同时,远方望月崖之上,钱富率领一队无间道手下,押解着一众俘虏,正沿着通往崖下的山道,快步疾行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