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赌约

几日光阴安然流逝,余火莲身子日渐稳妥,已然有精力亲自指导尹天仇。院中储备的草药尚足,足够日常调养,隐修不必再日日奔波进山采药,终于得以清闲几分。

这日天朗风和,方旭陪着隐修往来于苗圃与药架之间,打理晾晒药草,修整园间草木。

院中空地铺着软垫,余火莲与尹天仇相对盘膝而坐。他正细致讲解内功入门的导气心法。这几日尹天仇日日勤练抻筋拔骨,调和呼吸吐纳,早已打下一身扎实根基,是以修习内功之时,方能事半功倍。

此刻他逐一指明周身各处关键穴位,耐心传授导气要诀,教尹天仇如何引动内息,循着经脉穴位流转,完成一整套周天循环。尹天仇听得凝神专注,遇有晦涩不解之处便及时问询,师徒二人沉心研学,全然沉浸在课业之中。

待到时辰差不多,余火莲便收了讲解,暂停授课。他已休养耽搁许久,也该履约前往尹府登门拜访。

隐修早已收拾好一批常用草药,仔细打包妥当,交由余火莲一并带去尹府。

方旭见他尚未彻底痊愈,始终放心不下,执意想要随同前往。

余火莲浅笑着婉拒:“你自身也仍在调养,不必奔波。有天仇随行护我便足够,况且那名辽人早已被严加看管,根本伤不到我,你大可安心。”

方旭拗不过他,只能再三叮嘱万事谨慎,静静目送二人远去。

隐修瞧出他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牵挂,温声宽慰:“放宽心便是,火莲心思聪慧周全,定然不会出事。”稍作沉吟,他又带着几分疑惑开口:“只是,你还不曾告诉火莲,你的身体已然好了大半吗?”

方旭心中所忧,却不止余火莲的安危,他更怕对方心底藏着心事,刻意对自己有所遮掩。他轻轻摇了摇头,压低声线:“还不曾。劳烦您暂且替我保密,我可不想以后,夜夜打地铺安身。”

隐修一听这其中内情,无奈摇头,哑然失笑。

另一边,余火莲忽然到访,尹家上下皆是满心欢喜。尹仲、尹浩连忙迎上前来,细细打量,见他果真如自家晚辈所言恢复大半、无甚大碍,悬着的心方才彻底落下。二人盛情恳切,执意留他府中用午膳,又吩咐尹天仇稍后折返小院,将隐修与方旭一并请来赴宴。

盛情难却,余火莲只得应允。

而后,他便在尹天仇的引路下,前往关押辽人的院落。

余火莲吩咐尹天仇在屋外等候,独自推门步入屋内。

那名辽头目双手被反缚于身后,虚弱地斜倚床榻,听见房门响动也纹丝不动,一副听天由命的模样。余火莲一声冷笑,开口说道:“怎么样,这几日在此居住,可还舒坦?”

这道声音于他而言如同梦魇,再熟悉不过。他猛地睁开双眼,目光紧紧锁在余火莲身上,满是难以置信:“你竟然当真还活着!当日响箭已然传出,你究竟是如何躲过将军的追杀?”

余火莲负手而立,轻蔑地勾起唇角,目光森冷直视着他,话语间满是讥讽:“耶律弘世很强吗?难不成你还在痴心等他前来救你?可惜,你的大将军早就去见他爱子耶律淳了,想来此刻二人早已双双轮回转世。你若是急着要见他,我此刻便可成全你。”

辽头目一字一句听完,满眼震愕,连连摇头:“不可能!你在骗我!将军武功盖世,凭你怎么可能杀得了他……”

话音越说越是微弱,连他自己都难以说服。倘若耶律弘世尚在人世,余火莲又怎会安然站在自己眼前。残酷现实摆在面前,容不得他不肯相信。

片刻过后,他反倒沉静下来,眼底透出视死如归的决绝:“既已如此,你要杀便杀。我达川若是皱一下眉头,便不算堂堂七尺男儿。”

余火莲淡淡扬唇:“既然一心求死,那我便成全你。”

话音落下,他缓步走到床前站定,拔出腰间匕首,冰冷的刀刃直直抵在了达川的脖颈之上。

达川闭上双目,静待死亡降临。可预想之中的剧痛迟迟未至。他愕然睁眼望向近前的余火莲,往日那错骨裂筋的痛楚瞬间涌上脑海,强撑一身傲骨厉声呵斥:“你这小人!要杀便给个痛快,休要百般折磨羞辱于人!”

说罢,他脖颈向前一送,径直朝着刀刃迎去,只求速死。

余火莲当即收回匕首,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倒是条铁骨汉子,这般杀了你实在可惜。你的主子已然身死,何不仔细思量,改换门庭,归顺于我?”

达川满脸错愕看向他:“为何?我本是辽人,你就不怕我假意投效,日后伺机加害于你?”

余火莲神色笃定自信,扬声笑道:“那也要看你有没有这份本事。我给你三日时间斟酌决断。这三日,自会有人供给你吃食汤药,助你调养身子。三日之后,你若能赢下我新收的徒弟,我便放你离去;若是落败,你的性命便由我全权处置,敢不敢赌一局?”

“你的徒弟?”达川面露疑惑。

余火莲扬声向外呼唤,令尹天仇进屋。看清来人,达川不由得一惊:“原来是他!我曾见过几次,他不过是村中一介乡民,略通粗浅拳脚。你莫非以为仅凭他,便能胜过我?未免太小看我了。”

“并非我小瞧于你,而是我信得过我的徒弟。”余火莲神色笃定,“如何,敢接下这场赌约吗?”

达川望着他一身气魄,又扫过一旁的尹天仇,心中暗自权衡良久,终于咬牙颔首:“好,我答应你。只望届时你能够信守诺言。”

余火莲微微一笑:“你大可放心,我余火莲一言九鼎。倘若违背今日誓约,甘愿不得好死。”

走出关押的房间,尹天仇跟在余火莲身后,语气满是忧虑:“师父,你怎可轻易以自身性命立誓?倘若我不敌此人,该如何收场?”

余火莲神态松弛,随口笑道:“若是打不过,便放他离开,而你,就此逐出师门。”

尹天仇大为震惊:“啊?这……”

余火莲神色从容,缓缓说道:“此人武功深浅,我心中有数。往后三日,你严格按照我的要求勤加苦练,不得有半分懈怠,此战便大有胜算。若是偷懒落败,往后便不必对外称是我的徒弟。这场比试,便是对你的一场试炼,你办得到吗?”

尹天仇闻言神色一凛,目光变得无比坚定,郑重应道:“师父放心,天仇定当拼尽全力!纵使万难,也绝不会辜负您的期许!”

余火莲欣慰望他一眼:“很好,那我便拭目以待。”

随即他压低声音叮嘱:“今日这场赌约,唯有你我二人知晓,万万不可告知旁人,免得惹得众人无端忧惧,记住了。”

尹天仇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重重点头:“是,天仇记下了。”

随后,尹天仇动身折返小院,前去传唤隐修与方旭前来赴宴。余火莲听闻尹天奇正在木屋雕琢木作,尹天雪在珠儿家中帮忙,便独自缓步朝木屋行去。

其实收服达川不过是他临时起意,直至此刻,他尚未想好当真将人收服之后该如何安置。如今自己内力尽废,仅余下寻常拳脚本事,一旦达川得知真相,必定伺机反噬。故而万万不可将此人留在身侧,必须寻一位本领足够之人加以钳制。

思来想去,眼下最合适的人选唯有方旭。看来需得寻个机会劝说方旭,将达川一同带回京城,效力官府。他深信,凭方旭的智谋胸襟,假以时日,必能令达川真心折服,甘愿追随。

心中思虑已定,不觉间已然行至木屋门前。余火莲敛去纷乱思绪,抬眼对着屋门扬声唤道:“天奇,你在不在?”

话音刚落,屋内骤然传出一阵乒乓杂乱的响动。稍过片刻,屋门方才缓缓开启,尹天奇脸上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慌乱,含笑开口:“火莲,你身子尚未痊愈,怎么跑到此处来了?快进屋歇歇。”

余火莲瞧出他神色异样,出言打趣:“不妨事,身子已经好转许多。倒是你,这般慌张,莫不是躲在屋内做了什么亏心事?”

尹天奇闻言心中一紧,但很快压下心神,恢复往日的平和神色,语气平淡地回道:“没什么,只是没料到你会突然过来,一时有些意外罢了。”

余火莲看得出来他意在敷衍,却也无意继续追问。人各有心事,谁心底没有几分不愿与人言说的秘密。

他目光扫过屋内陈设,顺势说明来意:“今日我登门拜访,你父亲与二叔公执意留我午膳。听闻你在此处,特意过来知会一声,稍后我还要去往珠儿家中,叫上天雪一同回府赴宴。”

尹天奇温声回道:“原来如此。你身子还未调养妥当,不宜多奔波,不妨在此稍候片刻。我去接上天雪,而后咱们一同回去。”说罢,不等余火莲答话,便转身快步离去。

余火莲望着他仓促远去的背影,无奈一笑,移步走向一旁的展柜。柜中新置的几件木雕灵气尽显,较从前多了一层鲜活神韵,显然尹天奇的木雕技艺已然大成。余火莲心中欣喜,面上浮起一抹欣慰笑意。

他继而走到案前,细细端详桌上尚未完工的木雕半成品,暗自思忖:想来他是潜心打磨新作,早早为日后承袭家业做准备。

静候半晌,门外传来脚步声,心知人已经到了。余火莲抬步走出木屋,几人汇合一处,一路谈笑,并肩向着尹府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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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赌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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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