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屋内烛火摇曳,晕开一室温柔暖意。昏睡许久的余火莲喉间溢出一声浅浅轻咛,缓缓睁开双眼。
视线尚未完全清明,便看见方旭满脸担忧守在一旁。心头骤然一暖,可转瞬之间,他猛然想起要事,眼底染上几分急切,仓促转头四下张望。
方旭见余火莲醒了过来,刚要开口,便看到他慌乱探寻的眼神,当即会意,轻声宽慰:“隐修早已回来了,平安无事,你尽管放心。”
语罢,他微微俯身,语气带着关切:“身子感觉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得知隐修平安,余火莲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他轻轻摇头,想要起身,方旭急忙伸手扶着他慢慢倚靠在床沿。
烛火映着余火莲尚显苍白的脸,他望着方旭,嗓音沙哑,带着一丝羡慕与落寞,轻声道:“真是羡慕小离,从小到大,能有你这样体贴护她的兄长。”
一句话戳得方旭心口发疼,他凝着眼前虚弱怅然的人,语气认真:“往后,我也可以这般护着你。只要你愿意全心信我。”
余火莲心头微震,随即淡淡一笑,故作不在意说道:“你这人当真是极好哄骗。我不过随口一句感慨,你竟句句当真。不过……多谢你宽慰。”
方旭望着他毫不在意的模样,正要再说些什么,门口忽然传来隐修带着埋怨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谈话。
“哟,可算醒了!你这小子,隔三差五便要给我这老头子添些麻烦!若不想让我日日操劳费心,就好好将身子养好。为了你,这山中的灵药都快被我薅遍了,好在此地灵药盛产,不然当真无药可救你。单单调养你这一个多月,耗损的药材,都抵得上我这三十年医治全村人的量了!”
余火莲看向走进来的隐修,满怀歉意:“实在抱歉,总是屡屡给您添麻烦,我……”
“好了,打住!”隐修笑着打断他,眉眼间全无嗔怪,只剩温和打趣,“我不过随口逗逗你罢了。方才还说人家方旭好哄骗,依我看,你也精明不到哪里去。”
余火莲唇角微扬,漾开一抹浅淡笑意:“我知晓您的心意,便不多致歉了。只是仍旧多谢您,一次次救我性命,今日还耗费心神,为我二次施针渡药。”
“不必放在心上。”隐修摆了摆手,“我虽年岁已高,身子骨尚且硬朗,经得起这般折腾。你只需放宽心静养。这次寻来的野生灵芝药效极佳,只要你不再心绪激荡,再过几天,便能慢慢好转。”
说罢,他叮嘱完服药与休养的注意事项,便转身回房歇息,留下二人独处。
屋中只剩方旭与余火莲低声闲谈。
说起尹天仇习武,连方旭也忍不住夸赞,少年悟性极好,进步十分迅速。
“尹天雪今日也曾过来探望,见你昏迷未醒便先回去了,明日午后会再来。”话音一转,方旭语气平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酸涩,带着一丝隐晦的占有欲轻声叮嘱:“尹天雪也对你心存情意,往后你要尽量与她保持距离,切勿逾矩。”
余火莲闻言一怔,心中颇感诧异。
他过往二十载岁月里,素来性情冷傲,极少与人亲近。平生也只遇过一人向自己表露心意,麾下追随之人无数,却从未有人直言倾心,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这般容易惹旁人动心。
心底暗自失笑,难不成自己今年命犯红鸾?
他却全然忘了,从前行走江湖、执掌势力,常年以鬼面遮容,世人难见他真实容貌,自然无人动倾心之念,而且以他之前那狠绝霸道的性子,纵使有人对他倾心也不敢向他表露。
思绪收回,余火莲抬眸看向神色认真的方旭,语气平淡:“你大可放心。我早已说过,此生绝不会负小离,你不必如此处处提防。”
方旭顿时语塞,心底一阵懊悔。
当初不该逼着他许下不负小离的诺言,没想到他始终将这句誓言谨记于心。
这般下去,他藏在心底的满腔情意,怕是此生都无出头之日。
方旭正暗自出神,身侧余火莲带着几分警告开口:“今日之事,仅限你我二人知晓,不许对外吐露半个字,谁都不行。”
方旭怔愣地侧首看向他:“什么事?”
余火莲垂眸,下意识紧咬下唇,耳尖微热,语气带着几分窘迫别扭:“就是我今日……失态,被你抱着安抚的模样,太过丢人。”
他抬眸看向方旭,强装镇定地补充:“我不是小离,用不着你这般迁就哄慰。下次我若再心神大乱、失了分寸,你直接将我打晕便是。”
方旭心底掠过一丝失落,原来自己的温柔安抚,在他眼中不过如同哄孩童。可转瞬听闻那句“打晕便是”,失落又化作一阵心疼。
看着他嘴硬逞强的模样,方旭低笑打趣:“我倒是想,只是眼下力弱体虚,实在没力气动手。等我日后身子痊愈,便依你所言——你若再执拗逞强、乱了心神,我便直接打晕了事。”
余火莲被他一句玩笑,逗得松了口气,知晓他并未将自己失态之事放在心上。他轻声道:“好了,早些歇息吧。你可不能累倒,明日还要劳烦你照料我,督导天仇练功。”
方旭随手褪下外衫,搭在架上,无奈笑道:“你倒是半点不客气,事事都替我安排妥当了。”
余火莲侧身缓缓躺下,顺势极为自然的往床里挪了挪,给方旭腾出大半空位。带着一丝戏谑:“既然你上赶着假扮我的夫君,自然该当照料好病弱的‘妻子’,不是吗?”
刚回身站到床边的方旭猛地顿住,脸颊瞬间泛红。他慌忙背过身躺下,不敢让余火莲看见自己此刻失态的模样,强压下心底的悸动,故作平静低声应道:“遵命,我的夫人。晚安。”
余火莲瞥了眼他紧绷僵硬的背影,无奈摇头浅浅一笑,不再打趣,闭眼入睡。
待身侧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确认余火莲已睡熟,方旭才悄悄转过身,静静望着他安然的睡颜,唇角不自觉扬起,心底盛满无声的柔软与满足,方才阖眸安睡。
野生灵芝药效着实不凡,余火莲才连服下三剂,面色便肉眼可见地好了许多。服下隐修特意调配的汤药,泡完最后一次药浴,他精气神恢复不少,已然能够独自站立,缓缓挪步前行。
今日,余火莲终于踏出房门。抬眼望向远处山景,清风拂面,郁结多日的心情不由得舒展起来。方旭缓步跟在他身侧,心底亦是由衷欣喜。自二人重逢以来,这还是他们第一次同行,这般并肩相伴的暖意,阔别已久,恍如昨日。
余火莲慢慢走到院中凉棚下,缓缓躺进藤椅里,他长长舒出一口气,心满意足地闭上双眼,任由暖融融的日光洒落在身上。两人皆默然不语,周遭一片安静,气氛恬淡闲适。
没过多时,院门被推开,尹天仇走了进来。一眼看见余火莲,少年眼睛一亮,欣喜地唤了一声:“师父!”快步跑到凉棚跟前,难掩雀跃:“你竟能出来走动了,实在太好了!身子可好些了?”
余火莲闻声睁开眼,望着兴冲冲跑来的少年,唇角扬起淡淡笑意:“已经好多了。昨日练了一天功法,感受如何?”
尹天仇下意识瞥了一旁的方旭,面露窘迫:“刚开始练功还有些吃不消,上午抻筋拔骨实在熬人,相较之下,我反倒更喜欢下午练拳。”
余火莲闻言轻声一笑:“以你的年纪起步确实偏晚,刚开始难免煎熬,坚持几日便能适应。你天资尚可,只要肯耐住性子勤学苦练,再由我们二人从旁指点,日后修为定能突飞猛进。先把昨日你方大哥传授的拳法演练一遍我看看。”
尹天仇走到院中空地,起手练拳。招式尚且生涩,但每一式都标准到位。余火莲望着这套熟悉的拳路,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身侧的方旭笑道:“他打拳倒是颇有几分你的风范,同样刚猛沉稳,只是少了几分灵动迅捷。”
方旭淡然一笑:“先让他记熟招式,至于应变技巧不必急于一时,慢慢打磨便好。”
余火莲微微颔首,目光重新落回尹天仇身上。一套拳打完,余火莲指出几处发力与节奏的问题,等尹天仇领会之后,便继续让他抻筋拔骨。这次有他在一旁偶尔纠偏指正,尹天仇只觉得筋骨酸痛难熬,更加苦不堪言了。
将近晌午,尹天仇垂着肩膀,如同被霜打过一般,拖着疲惫的身躯告辞离去。
方旭转头看向余火莲,轻声问道:“一上午折腾下来,会不会疲累?要不要回房歇息?”
余火莲轻轻摇头:“我全程都在躺着,哪里会累。先准备午饭吧,再过一阵儿,隐修便该回来了。”
方旭这才恍然回过神:“说得是,那我去灶房试着做一餐。”说罢便转身,打算往灶房走去。
一句“试着做”落在耳中,余火莲当即察觉不对劲,开口叫住他:“什么叫试着做?你从前不曾下过厨?”
方旭回过头,迎着他狐疑的目光坦然答道:“确实不曾做过,不过你不必忧心,隐修已经简单教过我做法了。”
余火莲望着他走向灶房的背影,压下心底一丝不安,暗自宽慰自己:罢了,顶多只是饭菜味道难吃些,总不至于笨到把屋子烧了。
他不再多想,继续倚在躺椅上晒着太阳,闭目养神。
只是还没安静多久,一阵剧烈的咳嗽声自灶房方向传来。
余火莲猛地睁眼朝着那边望去,不由得愣住了。只见一股浓烟正源源不断从灶房门口涌出来,方旭一身满脸沾着黑灰,正弯着腰站在院中,止不住地剧烈呛咳。
眼见方旭一身烟灰狼狈咳嗽的模样,余火莲再也绷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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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初愈,戏晨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