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二人心绪翻涌、情绪濒临失控之际,一道带着几分戏谑的苍老声响陡然自门口传来:“喂,我说你们两个小辈,能不能稍稍克制些许?老夫知晓你们年少情深、血气方刚,可这光天化日之下,这般黏糊缱绻,未免也太猴急了些。”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深陷情绪中的两人齐齐一怔。
方旭又惊又喜,连忙松开怀中的余火莲,循声转头望去。
余火莲亦抬眸望向门口,望见隐修安然无恙、笑意盈盈立在门前的身影,紧绷到极致的心弦猛地一松。心神乍然一泄,连日伤病加上方才激烈的情绪起伏,令他浑身气力瞬间被抽空,眼前骤然一黑,身子无力向后软倒,彻底失去了意识。
“火莲!”方旭心头大骇,长臂一紧,稳稳将昏厥之人牢牢抱在怀中。
眼见余火莲骤然昏厥,隐修脸上的戏谑笑意瞬间敛尽,神色一凛,快步上前抬手搭上他的腕脉细细诊查。指尖触碰到紊乱飘摇的脉象,他眉头紧紧拧起:“肝气郁结不散,心脉动荡不安,心神受了剧烈惊扰刺激。好端端的人,怎会突然变成这般模样?快将他放平躺好!”
话音未落,他迅速取出银针,精准刺入余火莲掌心、腕间、胸口、头顶数处安神定魄的关键穴位,指尖捻针飞快,手法利落,倾力稳住他纷乱躁动的心脉。
方旭守在榻边,语声沉哑解释道:“他方才被梦魇惊醒,又见您迟迟未归,担忧您在山中遇险,忧惧交织之下,才一时心绪大乱、难以自持。”
隐修闻言面露诧异,微微皱眉:“梦魇复发?他已经许久没有被噩梦侵扰,郁结的心结本就慢慢舒展了,今日为何突然反复?方才你是否与他提及前尘旧事?”
方旭微微颔首,如实道出晨间闲谈触及过往、引得余火莲强烈抵触的始末。
隐修听罢,无奈长叹一声,满目怅然:“难怪如此。当初他重伤初愈,夜夜梦魇缠身,心神脆弱溃散,对过往经历绝口不提,心底郁气积压难解。后来多亏天奇几人朝夕陪伴、耐心开解,他才慢慢走出阴霾,心境稍有平复。此番他再度重伤,气血亏虚、心神本就孱弱,你贸然重提旧事,硬生生把他好不容易松动一丝的心结,再度封死。”
直到此刻,方旭才彻底明白,过往之事,在余火莲心底留下了何等刻骨的伤痕,几度将他逼至崩溃边缘。方才余火莲失态落泪、低声哀求的模样牢牢烙印在心,浓重的自责层层翻涌裹挟住他的心肺。
他嗓音低沉沙哑,眼底盛满懊悔:“都是我的过错。早前尹天奇便同我提过,是我疏忽大意、行事鲁莽,硬生生撕裂了他好不容易愈合的旧伤。隐修,眼下该如何医治才好?”
隐修一边捻动银针调和脉象,一边温声宽慰:“无妨。他此番失态晕厥,皆是受到双重刺激所致。施针过后我再配几副凝神安眠、疏肝理气的汤药,静心休养些时日,心绪与脉象便能慢慢平复。”
说罢,他又一声长叹,语气满是怜惜:“这孩子真是命途坎坷,品性这般通透良善,偏偏要受这么多苦楚。”
方旭垂眸凝视榻上昏睡苍白的容颜,心口阵阵抽痛,眼底覆满沉哀,心底无声自问:上苍究竟还要几番磋磨于你?火莲,我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替你分担这份苦痛?
待施治完毕,确认余火莲气息渐稳,二人才稍稍松气,一同移步灶房准备午膳。
方旭立在一旁拣择菜蔬,神色愧赧,看向忙碌炊煮的隐修:“是我笨拙无用,不通厨事,累得您与火莲忍饥挨饿。您方才进山奔波采药归来,又忙着为火莲施针救治,如今还要操劳膳食,我心中实在过意不去。可否请您教我厨艺,往后三餐琐事,都交给我便好。”
隐修手上动作未停,随口应道:“我这手艺不过粗茶饱腹,不值一提,远不如火莲厨艺精巧。这段时日的三餐膳食,向来都是那孩子亲自张罗打理。”
话音微顿,他抬眸看向方旭,目光带着几分通透的探究,“你实话告诉我,你们二人,当真已经成婚相守?之前从未听火莲提及,可我观你事事护他、念念牵挂,情意全然不似寻常挚友……”
听闻平日里的三餐膳食皆是余火莲亲手打理,方旭心底先是生出几分诧异,他从未想过性子孤傲的余火莲,竟做得一手好菜。转瞬之间,这份诧异尽数化作酸涩的怅惘盘踞心头,不禁暗叹:倘若我们二人真是夫妻,朝夕相守,该有多好。
他略显窘迫地牵了牵嘴角,压下满心纷乱的情绪,据实开口坦白:“晚辈不敢欺瞒您,我二人从未拜堂成亲,说到底不过是挚友之交。昨日对外佯装夫妻身份,只是想要借此……”
“借此斩断尹家兄妹的执念情思,对吧?”隐修笑着开口,一语道破真相。
方旭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颔首:“果然世事皆逃不过您的慧眼。只是我此前竟不知,天雪姑娘亦对火莲有情——不过转念想来亦是常理,火莲品貌风骨皆是上乘,惹人倾心,本就是情理之中。”
寥寥数语,暗藏的醋意与落寞展露无遗。隐修听得通透,心中了然,却并未点破,只无奈摇头浅笑,继续忙活手中活计。
方旭心念一转,想起今日变故根源,心头微紧,开口问道:“对了,今日您返程比往日迟上许久,究竟是被何事耽搁了?”
提及此事,隐修心中又暖又疼,轻声叹道:“火莲气血亏虚已久,寻常汤药见效太慢。我想起昔日在山崖处见过一株野生灵芝,今日循着旧迹前去寻访,幸而寻得灵药,因此归程迟了。想来这孩子久等不见我回,忧心我遭遇不测,惶恐自责交织,才心神失守,险些损伤本心。”
二人相视一叹,忆起方才惊险情形,心底皆是后怕不已。
用过午膳、服下汤药,已经丑时过半。
屋内清寂无声,隐修正凝神静气,为榻上的余火莲施行空心针渡药疗法。
纵使深陷昏睡,余火莲眉心依旧死死紧蹙,分毫未松。刺骨药力顺着细细银针缓缓贯入经脉,游走四肢百骸,带来阵阵钻心沉痛。哪怕他意识混沌沉眠,也压不住骨子里翻涌的剧痛,细碎隐忍的痛吟断续自喉间溢出,声声都透着难以隐忍的苦楚。
院外清风和煦,天光温柔正好。方旭立于院中,督导尹天仇习练拳法,珠儿乖巧立在一旁,支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院落一派平和光景。
可这般闲适,终究安不下人心。
方旭虽在指点尹天仇拳路招式,心神却早已牢牢系在卧房之内。他目光屡屡不受控地飘向那扇紧闭的木门,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惦念与焦灼。不远处的凉棚之下,尹天雪亦是失神伫立,眸光牢牢凝在房门之上,一颗心全系于屋内昏睡之人身上。
等候指导的尹天仇见方旭屡屡走神,无奈摇头出声提醒:“方大哥,你若是放心不下师父,便先别教我了,进去看看也好。”
一语拉回方旭飘散的心神。他迅速敛去眼底所有柔软焦灼,面色微沉,带着几分正色的严厉:“胡闹。习武练功最忌心浮意躁、半途而废,岂能儿戏?继续练,不得懈怠。”
说罢,他强行按捺住心底翻涌的担忧,收摄杂念,沉下心认真指点起少年拳路招式。
一番好心规劝换来一顿训诫,尹天仇瞬间垮了眉眼,满心委屈无处诉说,只能乖乖抬手继续练拳,心底暗自腹诽:方大哥明明满心牵挂,偏要故作冷静、硬撑自持。
院中几人各怀心事、心绪辗转之际,紧闭的卧房木门终于“吱呀”一声缓缓向内推开。
四人闻声齐齐转头,四道目光瞬息齐聚门口,满眼皆是急切的探寻与担忧。
隐修缓步踏出房间,反手轻轻掩好门扉。回身对上众人殷切焦灼的眼神,他带着一番施术过后的疲惫,温和笑道:“放心吧,火莲脉象已然稳住,此刻睡得安稳,约莫入夜时分便能醒来。”
尹天雪心头疑虑难消,连忙追问:“火莲昨日还好好的,怎会突然昏迷?当真没有大碍吗?”
“无碍。”隐修刻意掩去方才心神崩乱的内情,只轻声安抚:“他本就体虚气弱,伤势耗损过重,根基虚浮难固。我已为他服下灵芝固本培元,好生静养几日,便能快速恢复,你们大可安心。”
悬在心头的大石彻底落地,尹天雪眉眼间的忧色尽数散去,欣然道:“太好了。那我就先回去了,明日午后再来探望。”
珠儿侧头看了眼身侧的尹天仇,笑着说道:“天雪姐你先回去吧,家中无事,我留在这多守一会儿。”
尹天雪一眼看穿她的心思,笑着嗔骂:“你这死丫头,真是重色轻友。”
说罢她侧身躲开珠儿扑来的嬉闹,笑着与众人道别,步履轻快地快步走出了院落。
方旭静立原地,含笑望着眼前热闹鲜活的景象,积压已久的焦灼一扫而空,心底漫开温软安宁。
他忽然心念一动,豁然顿悟。
这般烟火寻常、岁月安稳的日子,何其动人。难怪余火莲不惜赌上性命,也要守护此处。
这一方小院,这群纯粹温暖之人,是余火莲过往岁月从未触及的美好。是他历经风霜,满身伤痕之后,唯一的归处。亦是他甘愿以性命守护的净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