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药浴过后,方旭小心扶着余火莲在床头坐好。待他身形稳住、气息平复,便转身打算收拾一旁的浴桶与满地水渍。
脚步尚未迈开,余火莲清浅不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先放着吧。你笨手笨脚的,收拾起来反倒碍眼,我看着费劲。”
寥寥几句看似嫌弃,落在方旭心底,却漾开一片温软的甜意。他暗自失笑,这人从来都是这般死要面子,明明是体恤他、不愿他操劳,偏要用最生硬的口吻掩饰关心。方旭唇角扬起浅淡笑意,温柔迁就:“无妨,左右我闲着无事,收拾也不费事。”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尹天仇顺着敞开的房门缓步走进卧房。望见余火莲,他迈步上前,面带笑意躬身行礼,神色恭谨:“师父早,方大哥早!”
余火莲与方旭眸光轻轻一碰,眼底同时掠过一抹心照不宣的笑意。
来人来得恰逢其时,现成的人手送到跟前,自家徒弟,自然没有闲置的道理。
有了尹天仇的帮助,方旭很快便将屋子收拾妥当,随后尹天仇坐在桌旁,看着师父和方大哥一同坐在床边,细细商议起教习武艺的章法。彼此想法不谋而合,习武之道贵在循序渐进,必先夯实外在形体、打磨基本功,待体魄稳固、身形端正,再修习深奥的内功心法。
可谈及形体根基的修习法门,二人刚柔迥异,生出了截然不同的分歧。
方旭恪守正统武道根基,认为习武先固本,唯有日日扎马蹲桩、苦修硬功,方能淬炼体魄、稳固下盘,打下牢不可破的武学底子。
余火莲却微微摇头,自有独到见解,语气笃定不移:“天仇已有数年武学底子,粗浅硬功无需重复苦修。他如今筋骨僵硬、经络滞涩,反倒该先抻筋拔骨、修整体态,打磨肌理柔韧、舒展周身脉络,方能为日后修习内功筑牢根基。”
一人坚守刚劲固本,一人推崇柔润通脉,二人各持道理,低声论辩不休。
一旁等候的尹天仇静静听着,看着互不相让的两人,心底只觉万般无奈,暗自腹诽:被两位风格截然不同的顶尖高手亲自授艺,往后习武之路,究竟是天大福缘,还是一番磨难,实在难以预料。
这场争执,终被余火莲懒于继续辩驳,一句强势护短的话语利落终结:“他是我徒弟,自然听我的。”
一言定音,修习章程就此敲定:上午专攻形体拉伸、舒展筋骨脉络,下午传授实战招式与武功路数。
方旭无奈莞尔,只得依从余火莲的安排,带着尹天仇移步院中修习。他严格遵照余火莲传授的精细要领,督促少年全方位拉伸四肢、开合肩背。这套形体功法极为严苛,每一式皆是极致的舒展拉扯,呼吸吐纳、发力收劲环环相扣,半点马虎不得。
但凡尹天仇动作疏漏、姿态变形、拉伸幅度不足,方旭便会上前亲手辅助,稳稳加力帮他抻开僵硬的经络筋骨。
极致的酸胀剧痛席卷四肢百骸,尹天仇疼得频频龇牙咧嘴,满脸幽怨地望向身旁一丝不苟的方旭。
方旭见状哭笑不得,无奈道:“这就受不了了,拜师的时候那股子韧劲去哪了。你方才也听得真切,这都是你师父的吩咐,可怨不得我。你常年修习外功,疏于抻筋养骨,筋骨早已僵硬滞涩,确实该好好打磨柔韧。你师父自幼精修此道,塑形养筋乃是行家,照着他的法子修习,定然不会有错。”
严苛的形体修习一直持续到晌午,尹天仇浑身大汗淋漓,衣衫尽数被汗水浸透,整个人如同从水中捞出一般,酸软脱力、疲惫不堪,这场磨人的功课方才停歇。
二人一同折返卧房,推门而入,只见余火莲已然沉沉睡去。重伤未愈的身子本就亏虚孱弱,安然沉睡的容颜苍白静谧,惹人怜惜。
方旭立刻抬手比出噤声的手势,示意尹天仇切勿惊扰。尹天仇放轻脚步,蹑手蹑脚走到桌边落座。方旭为口干舌燥、满身疲惫的少年斟满清茶,让他安心静坐休憩、调息缓力。
随后他轻手轻脚挪至床边坐下,目光牢牢凝望着熟睡的人,眼底盛满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指尖轻轻拂过余火莲苍白微凉的脸颊,他低声轻叹:“何时才能好起来,你这副模样,实在让我心疼。”
一旁端着清茶的尹天仇,默默将这温情一幕尽收眼底。
他看着方旭满脸藏不住牵挂与温柔的神情,再回想方才二人为教习之法轻声争辩的模样——哪里是争执,分明是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夫妻情趣,默契入骨,旁人半分也插不进。
尹天仇心底怅然轻叹,暗自感慨。
种种画面落在尹天仇眼中,在他心中暗自判定:方大哥与师父早已情根深种、心意相通,二人的情谊远超寻常夫妻,眼底心底满满当当全是对方。这般情深无二的模样,让他不由得暗自叹息,自家大哥同二姐,怕是当真再也没有分毫机缘与希望了。
尹天仇犹记出门之前,家中沉寂冷清,早已不复往日热闹。二姐紧锁闺房足不出户;大哥更是独守木雕房,对着满室木雕睹物思人,默默消化心底无处安放的落寞与执念。
不过这一切,终究是他多虑了。
他刚一回到家中,便被尹天奇与尹天雪双双拦下。兄妹二人接连追问他今日习武的经过、余火莲的身体近况,最后目光灼灼,问起今日余火莲与方旭的一举一动。
前两桩问题尚且好答,可面对最后一问,尹天仇一时语塞,无从开口,只得含糊敷衍:“方大哥一上午都在院中教我练功,师父身子虚弱,一直在房内安睡,我归来之前始终未曾转醒。”
看着二人眼底瞬间黯淡的失落,尹天仇无奈摇头直言:“你们心中挂念,大可亲自前去探望,何苦这般追问我?莫非你们是怕亲眼看见,他们二人太过亲密?”
尹天奇闻言心事重重,轻声道:“并非如此。我尚有一桩事未了,待事成,自会前去见他。”
尹天雪满心好奇,抬眸追问:“哥,你究竟在忙些什么?”
尹天奇转而反问:“没什么。倒是你,为何也不曾前去探望火莲?”
尹天雪垂首含羞,细声道:“火莲每日上午需泡药浴静养,我贸然前去多有不便。我已和珠儿约好,今日下午便同她一道过去探望。”
尹天仇静静看着二人神态,心中悬着的大石悄然落地。
看来真是自己担心过度,大哥与二姐并未深陷颓靡,心中自有分寸。只要他们安好,便足矣。
与此同时,隐修的卧房之内,静谧无端被打破。
方才安然沉睡的余火莲,身躯突然剧烈颤抖,呼吸急促紊乱,眉宇死死蹙起,面容扭曲,浸满难以隐忍的痛苦。细密冷汗浸透额前碎发,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唇间溢出断续惶惑的呓语:“不……不要走……不要——”
靠在床边闭目假寐的方旭,闻声骤然睁眼。
见余火莲深陷梦魇、痛苦难安,他心头大紧,连忙俯身轻晃余火莲的身子,声声焦灼呼唤:“火莲!火莲,醒醒!快醒醒!”
余火莲骤然惊醒,长睫颤栗,眼底残留着未散的惊慌与氤氲水雾,心神飘摇未定。
方旭望着他苍白失色、无助脆弱的模样,心疼得无以复加,柔声细细安抚:“火莲,没事了,只是一场噩梦而已,别怕,都过去了。”
余火莲阖眸调息良久,才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惶悸,缓过紊乱的心绪,声线虚弱沙哑:“我没事了……别担心了。”
说罢,他抬手示意方旭扶自己坐起,抬眸望向门外,低声询问:“现下是什么时辰?我睡了多久?”
方旭见他还心有余悸的样子,柔声道:“已然过了晌午。隐修还未归来,你空腹许久,定然饿了,我先去为你熬些清粥垫垫肚子。”
话音落下,余火莲心头骤然一紧,面容彻底失了色。他仓促抬手攥住方旭的胳膊,纵使浑身体虚乏力,指尖依旧攥得很紧,声音裹挟着压不住的慌乱焦灼:“隐修这个时辰还没有回来?方旭,我担心他出事了,你快进山去找他。”
方旭抬手拍了拍他紧绷的手背,温声出言宽慰:“你别急,隐修常年进山采药,熟稔山中路径,偶尔被药材耽搁归期也是常事,不会出事的。”
极致的不安席卷心头,他连连摇头,满是深深的自责:“不可能,他从未归来这般迟滞!定然是昨日为我施针耗损太过,体力不支,困在了深山之中……都是我的错,是我拖累了他!”
他抬眸望向方旭,眼底浮起浓重湿意,带着几不可闻的哭腔,卑微央求:“我求你,快去寻他,求求你了。”
方旭从未见过这般无助卑微、失态求人模样的余火莲。素来矜傲清冷、从不低头示弱的人,此刻心神俱乱、脆弱不堪。
他心口骤痛,当即伸手将人紧紧揽入怀中,掌心轻轻顺着他紧绷的脊背,一遍遍温柔安抚:“好,我去,我这就去寻他。你别自责了,冷静些,切莫激动,放心,不会有事的。”
言罢,方旭松开怀抱,转身便要动身,手腕却骤然被余火莲死死攥住。
少年眼底慌乱癫狂,语无伦次,声音颤抖破碎:“不……别去……你的身子也未痊愈……为何……为何我身边所有我在意的人,都要因我受伤、离我而去……为什么……”
看着他濒临崩溃、极致自我苛责的模样,方旭心口像是被狠狠攥紧,疼得喘不过气。他当即回身重拥住失控的人,嗓音压抑发紧,满是疼惜与无措:“火莲,你振作一点,别这样。看你如此痛苦,我的心口也好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