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互揭

翌日破晓天明,暖阳穿过雕花窗棂倾泻而入,融融暖意漫遍整间卧房。

二人用过早饭,相继服下汤药。余火莲松散裹着一袭宽大素净内衫,斜靠床头,默然望着来回进出额头已侵出一层薄汗的方旭。

方旭本身伤势未愈,身子扛不住重物承压,不敢一次性盛满整桶热水,每次只舀半桶运送。他往返卧房与灶房十余次之多,一遍遍勾兑冷暖水质、亲手探试热度,几番细心调整,方才将浴桶水温调到最适配疗伤药浴的温度。

看着方旭这般辛劳的模样,一缕愧疚悄然萦绕在余火莲心头。他静默沉吟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气斩钉截铁,全然不是询问的口吻:“昨日你说无法回京,真正的缘由是你自身伤势未愈、体虚力乏,根本无力押送犯人返回京师。”

正弯腰摆放水桶的方旭身形骤然一滞。他将木桶稳稳落定,直起身缓步走向床边,眸光微凝:“原来你都察觉了。是昨日尹天奇同你说的?”

余火莲抬眼看向方旭,眸底一片清明,早已将种种异样看得透彻分明:“与旁人无关。昨日自我醒转,便发觉你面色憔悴、步履虚浮。那日你与耶律弘世交手,不过是寻常皮肉轻伤,身体绝不至于伤损成如今这般虚弱的状态。”

他语声平静,字字清晰:“那日我遭药力反噬,经脉逆行凶险万分,而你只轻描淡写,说已与隐修合力压制。我心里清楚,要压制那般霸道反噬之力,你定然为此付出了极大代价。”

方旭在他身前站定,幽深的目光牢牢锁着余火莲,一丝一毫的神色变化都不肯放过。方才平缓的语气陡然紧绷锋锐,长久憋在心底的不安与愠怒全都揉进了这句逼问里。

“所以你心知,向我问询为你救治一事,我必然会刻意隐瞒实情,昨日你才故意避开我,借着独处的空隙向尹天奇打听始末,那时你们耽搁了许久,想来便是在这段时间里,他趁机对你做出了轻薄无礼之举,对不对?”

余火莲浑身一僵,心底猛地一慌,眼神瞬息失措,却强作镇定,沉声斥道:“你胡说什么。”

方旭丝毫没有退让,层层剖开所有蛛丝马迹,字字直击要害:“我是否胡说,你心知肚明。昨日晌午,你尚且稍动便经脉剧痛、难以支撑,可昨日下午,隐修为你施针的时长远超以往,结束之后更是面容疲惫异常。”

“也正是那一场施针过后,本该三日才能下床的你,痛感全消、行动无碍。以你的品性,宁肯自己受苦,也绝不愿累得隐修损耗本源。若非昨日独处之时,受了难以言说的屈辱委屈,你断然不会做出这般取舍。”

他微微俯身,目光执拗而凝重:“我说的没错吧。告诉我,尹天奇到底对你做了什么?”

窒闷之感骤然堵在了余火莲胸口。他心底暗自一惊,着实折服于方旭这般缜密的心思与入微的洞察力,自己费尽心思刻意遮掩的种种反常行径,尽数被对方剖析得明明白白。

目光下意识慌乱躲闪,不敢对上对方厚重压抑的视线。余火莲骨子里的高傲不肯容许自己流露分毫狼狈,强绷着周身冷硬的气场出言反驳。

“你休要无端揣测、恶意臆断。我与他清清白白,什么都未曾发生。短短片刻独处,他能做什么出格之事?况且天奇品性端方磊落,绝不会行轻薄冒犯之事。”

唯恐他继续深究不放,余火莲立刻强行岔开话题,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你再这般磨蹭不休,我便自己过去沐浴。”

方旭望着他刻意躲闪、口是心非的模样,心底轻轻一叹。他深知余火莲性子执拗刚烈,心里藏了委屈也绝不会轻易吐露,逼得太紧,只会让他愈发封闭抵触。

他压下满心疑虑与酸涩,伸手轻轻扶住余火莲的手臂,稳稳借力,扶着他缓缓起身,移步走向浴桶。经过一夜静养,余火莲的气力恢复不少,步履不再似昨日虚浮艰难。

行至浴桶旁,余火莲伸手扶住桶沿,微微站稳身形。方旭停下脚步,无奈叮嘱一声:“你自己当心些,有任何不适便唤我。”

说罢,他转过身,背对着浴桶,恪守分寸。

余火莲看着他端正的背影,稍稍松了口气,抬手褪去身上内衫,叠放于旁侧凳上,扶着桶沿小心翼翼踏入温热药液之中。待整个人安稳落座,感受着温热药力浸透四肢百骸,他轻轻吐了口气:“好了。”

方旭全程凝神留意身后动静,直至听见他安稳入水的声响,一直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地。他转过身,望见余火莲额角沁出细密汗珠,眉眼间带着初愈的慵懒疲态,无奈摇头,取过干净布巾,上前轻柔替他拭去额间薄汗,语气带着几分浅淡的调侃:“真是没想到,你一心为小离守礼守节,处处避嫌,竟连我也要刻意避讳。”

余火莲斜睨他一眼,神色淡然:“我只是不想徒生是非,招惹无谓的误会麻烦。”

方旭知晓他嘴硬心软,也不戳破他的别扭心思,只含笑摇头,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鎏金令牌,递到他面前:“包大人特意叮嘱我交还给你,收好。”

余火莲望见那枚熟悉的御赐金牌,眸中掠过几分诧异,微微蹙眉:“我早已完成护卫李承颂的职责,此物于我再无用处,理应上缴。你替我带回京师,交还圣上便是。”

“是你的东西,自然该你亲自归还。”方旭不由分说,径直将金牌塞进他掌心,“我不代劳,自己收好。”

余火莲握着冰凉的金牌,怔怔垂眸看着掌心器物失了神。沉寂片刻,他嗓音极轻,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颤,低声问道:“他……还好吗?”

方旭自然知晓他问的是谁,眸色微沉,反问一句:“刚寻回失散多年的亲生儿子,转头便听闻你重伤坠崖失踪的噩耗,你觉得,他会好吗?”

余火莲心口狠狠一颤,酸涩与复杂心绪席卷而上。他强压下眼底翻涌的情绪,装出一副漠然不在意的模样,嘴硬道:“少诓我。于他而言,我不过是个弃子而已,又怎会在意我的生死。”

“你若不信,又何必多此一问?”方旭语气微急,想要将实情和盘托出,“你可知他与爹这些时日——”

“不必再说了。”

余火莲骤然出声打断,语声清冷执拗,带着刻意的决绝与疏离:“你说得没错,本就不该问。与之前相关的一切,我都不想再听闻分毫。就当我从未问过。”

方旭话至嘴边硬生生顿住。看着他紧闭心门、执拗封闭自我的模样,知晓他心底旧结未消、芥蒂难平,此刻再多解释也是徒劳,只能暂且压下所有话语,暗自思忖:看来此事急不得,只能日后慢慢开解。

余火莲抬手,将手中金牌递还回去,神色看似漫不经心:“我如今无处安放,先放你那里替我保管。”

方旭颔首接过金牌,妥帖收入怀中,迟疑片刻,还是问出了心底最在意的问题:“你打算何时随我回京?”

余火莲眸光平静无波,淡淡回道:“待伤势彻底养好再说。在此之前,你务必替我守住行踪,不得向任何人泄露半分。”

他顿了顿,垂眸掩去眼底隐晦心思,轻声补充:“我怕消息一旦走漏会被仇家发现,惹出不必要的祸端。”

方旭闻言微微蹙眉,总觉得他言语间藏着未尽心事,似有隐秘刻意遮掩。心中满是疑惑,却不愿违逆他的意愿,只得暂且应下。

见他伫立原地兀自失神,浴桶中的水温渐凉,余火莲适时出声提醒:“水快凉了,添水吧。”

方旭收回纷乱思绪,暂且压下满腹疑虑,暗忖先安心让他养伤才是正理。他拎起空桶,快步踏出房门向灶房走去。

余火莲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缓缓抿紧双唇,眉头深深蹙起,眼底藏着一层无人窥见的沉重心事,久久未曾舒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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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