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眼前一点就炸、满身戾气的余火莲,方旭垂眸,眼底漾开一抹纵容的浅笑。他走到床边坐下,牢牢锁住余火莲的眉眼,从容解释:“最初是你主动提议演戏,借此斩断尹天奇的念想,我觉得此法稳妥有效,便顺势配合你。再者,我身为小离兄长,本就该替她看住你,免得你四处招惹旁人,做出对不起她的事。”
余火莲胸中火气翻涌,愤愤不甘:“说得倒是好听!行事之前为何不提前知会我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先斩后奏,行事如此莽撞大胆,倒是我从前小瞧了你。方才还一口一个拙荆,谁是你的妻?真要论起来,该做‘妻’的是你才对!你这般胡闹,让我在天仇面前颜面尽失,往后旁人又如何看我?”
方旭弄清他动怒的缘由只是碍于颜面,忍不住低笑出声,耐心解释:“原来你气的是这个。方才场面纷乱仓促,我根本来不及与你商议。今日若不趁着这般千载难逢的机会,当众挑明关系,彻底堵死旁人念想,万一赶走一个尹天奇,来日若是尹天雪或是旁人再生情愫,岂不是徒增麻烦?我这是替你省去后续纷扰,永绝后患。”
他微微倾身,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至于你的威信,从来不靠虚名维系。何况我心甘情愿陪你演这场违心戏,平白担了名头、受了委屈,难道还要让我屈居人下、做那弱势一方?论身形气度,分明是你更为清瘦内敛、需人照拂,自然该是你担这个名头,不是吗?”
话音落下,方旭骤然逼近,深邃双眸紧盯他眼底,气息微沉,带着一丝刻意的压迫与试探:“莫非你今早所言皆是假话?你心底早已移情别恋,对尹天奇动了心思?所以才这般恼羞成怒?”
温热气息尽数笼罩而来,锐利的目光逼得余火莲心头莫名发虚、局促窘迫。他下意识抬手推拒,可重伤初愈、体虚力弱,力道绵软无力。
轻轻一推,非但未能推开对方,反倒姿态缱绻,形同投怀送抱。
余火莲瞬间面热耳烫,又羞又恼地收回手:“胡说八道!我从未对他有过半分杂念,更不会做出半点对不起小离的事!”
他压下心乱,勉强让步:“这次我不与你计较。但往后你务必收敛分寸,不许再这般夸张做作、故作亲昵,实在太过肉麻。如今关系已然对外挑明,你我私下照旧往日相处即可,不必刻意逢迎。”
见余火莲的怒意渐消,只剩别扭矜持,方旭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笑意,顺势柔声哄劝,步步引导。
“那可不行。既然当众挑明了夫妻名分,戏便要做全套。若是你我私下相处疏离冷淡,言行相悖,旁人一眼便能识破破绽。”
他语气放缓,给出退让,让人无从反驳:“你放心,那些露骨肉麻的情话我不再说,分寸尺度我自有拿捏,绝不引人起疑。你只需好好配合我。”
余火莲心知他所言有理,可心底的别扭与难堪终究难以释怀。只是转念一想,方旭素来行事有度、沉稳靠谱,从不会肆意妄为。事已至此,他再纠结亦是无用,只能无奈妥协:“罢了,便依你所言。但你切记分寸,若是事态失控、闹得无法收场,我会立刻终止这场荒唐的戏码。”
方旭眉眼舒展,轻快应下:“好,都听你的。”
紧绷整日的情绪骤然卸下,疲惫感席卷全身,余火莲局促道:“既说清了,便离我远些。四下无人,不必故作姿态,我实在累极,想要歇息。”
见他眼底掩不住的倦色与苍白,方旭心头一软,温柔应声:“我扶你躺下。”
一日连番折腾,药浴施针、待客收徒、又经方才一场争执拉扯,余火莲早已心力交瘁。刚沾枕衾,便阖眸沉沉睡去。
方旭独坐床沿,静静凝望着他安稳睡颜,温柔眼底藏着无人知晓的酸涩怅然。
他心底轻叹:火莲,我清楚你之所以这般信任我、纵容我、甘愿与我演这场戏,全然是因为小离。我不知该庆幸你对我毫无防备,还是难过你心中从未有我分毫。可即便你满心皆属他人,我依旧舍不得放手。想走进你心里、想将你留在身边,实在太难。
另一边,一行人离开隐修院落后,尹天奇、尹天雪一路缄默无言,气氛沉郁。唯有珠儿满心震撼,忍不住连连惊叹。
“难怪当初方大哥不惜性命也要救火莲哥哥!原来他们是这般生死与共的深情!如今回想,他看火莲哥哥的眼神,从来都是藏不住的爱意!所有不对劲的地方一下子全解释通了!”
珠儿越想越觉得相配,忍不住转头看向身旁三人,由衷感慨:“虽说都是男子,可他们两人站在一起那般契合,眉眼相投、心意相通,真的太般配了,简直是天造地设,你们说是不是!”
尹天仇急忙拉住她,低声劝阻:“别再说了。你没见大哥和二姐失魂落魄的模样,他们本就满心苦楚无处排解,你这番话只会往他们的伤口上撒盐。”
珠儿一愣,望向尹天奇、尹天雪颓丧失神的模样,瞬间恍然,慌忙捂住嘴,难以置信地低问:“难不成……大哥和天雪姐,全都心悦火莲哥哥?”
尹天仇生怕这话被前方二人听见,立刻抬手捂住她的嘴,扬声对着尹天奇、尹天雪道别:“大哥、二姐,你们先自行归家,我送珠儿回去,先走了!”话音落下,便匆匆拉着珠儿快步离去。
绵长的小道上只剩下兄妹二人,缓步前行数步之后,尹天雪驻足止步,眸光凄楚,轻声道:“从前我还暗自打定主意,若是大哥心系火莲,对方亦对你有情,我便心甘情愿退让,成全你们二人。可我们小心翼翼怀揣这份情愫,默默牵挂了这么久,到现在才知,他早已心有所属,半点余地都没有留给我们。哥,我们这般执着,是不是太过可笑。”
尹天奇震然抬眸看向自己的妹妹:“天雪,你……你也喜欢他?”
这一刻,所有细碎的端倪尽数串联,他恍然醒悟,自嘲苦笑,颓然道:“的确可笑至极。我到此刻才知晓,我与亲妹,竟钟情于同一个人。我们甚至还未曾相争,便已经一败涂地。珠儿说得没错,他与方旭,的确般配至极。”
他看向身旁满心凄楚、神色落寞的妹妹,眼底翻涌的酸涩缓缓平复,化作一份平静的释然,轻声开口:“我方才一直在思忖,兴许是我前半生一路安稳无忧,往日又终日闲散虚度、荒废修行,上苍才安排这场没有结果的相逢,算作给我的一番惩戒。”
“可细细想来,这份求而不得的伤痛,亦是一场淬炼心性的成长。我们不必深陷悲绪无法自拔,世事广袤,生活总要继续前行,情爱从来不是人生的全部。不必逼着自己斩断情意、刻意淡忘,将这份满腔爱慕妥帖珍藏在心底便可。往后我们只静静立于远处守望,只要能望见火莲一世平安康健、日日舒心自在,这份心意便有了归处。”
尹天奇目光沉静坚定,认真望向尹天雪:“振作一些,往后一如往昔,静静守在他身旁,不求相守相伴,只求岁岁安稳相望,一切顺其自然便好。”
尹天雪抬眼迎上兄长的目光,眼底伤痛缓缓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静又执拗的坚定。二人相视无言,心底默契达成。将所有炽热的爱恋尽数封存心底,余生只做遥遥守护的故人,兄妹双双颔首,扯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并肩踏着暮色,一同踏上了归家的路途。
天色渐沉,落日余晖彻底散尽,夜色笼罩整座院落。榻上之人依旧睡得安稳,毫无苏醒之意。望着他苍白孱弱的面色,方旭满心不忍,迟迟不愿将他吵醒。
这时,隐修缓步走入房中,轻声提醒:“汤药最忌间断,叫醒他服药再睡吧。你且唤他起身,我去将晚膳热好。”
方旭无奈,只得压下心底怜惜,硬起心肠,伸手轻轻晃动余火莲的肩头。
熟睡之人被频频惊扰,余火莲眉心蹙起,带着浓浓的不耐,含糊低喃:“别吵。”
言罢便偏过头,自顾自沉眠,全然不予理会。
方旭束手无策,只能放低嗓音,故作威慑:“先起身把药服下。你若是执意赖床不醒,我便只能抱着你,亲自喂你服药用膳了。”
此话一出,余火莲倏然睁开双眸。睡眼惺忪的眸子蒙着一层浅淡水雾,他抬眼狠狠瞪向方旭,咬牙含怒:“你别太过分。”
可睡意慵懒未消,这一记瞪眼毫无半分威慑凌厉,反倒平添几分缱绻娇软的风情,动人至极。
方旭心头一颤,眸色微滞,一时竟看得失了神。心底暗自腹诽:这人当真是天生勾人,一言一行、一颦一蹙皆是风情,从无需刻意做作,便能轻易乱人心绪。也难怪引得旁人倾心牵挂,莫不是当真像狐仙一般,天生带着惑人的气韵。
他连忙压下心底漪念,转身走到脸盆架前,拧干一方温热的布巾,折返床边,欲替他擦拭脸面、打理洁净。
余火莲见状,立刻阻拦,语气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不必劳你动手,我自己便可。”
他强撑着酸软无力的身子,缓缓坐起身靠在床头,接过布巾,细细擦净脸面与双手,再将布巾递还给方旭。随后凭着残存的一丝意志力,勉强用罢晚膳、咽下苦涩汤药,便再也撑不住,翻身侧卧,沉沉睡去。
隐修站在一旁看着他安稳熟睡的模样,微微颔首轻叹:“能安睡便是最好的休养,睡得踏实,气血筋骨方能恢复得更快。时辰不早,你也早些歇息。明日我上山采药之前,会提前备好汤药与药浴药材,余下照料他的事,便全权托付于你了。”
交代完毕,隐修便轻步转身,回屋休憩。
房中只剩一片静谧。
方旭长长舒了一口浊气,整日事端接踵而至,心绪几番起伏跌宕,紧绷了整日的神经终于得以松弛。亏得他一直按时服药调养,自身伤势恢复得还算可观,才撑住了这一整天劳心费神的疲累。
他褪去外衫,轻轻躺到余火莲身侧。下意识想要伸手将身侧之人轻轻拥入怀中,可指尖刚抬至半空,脑海中便浮现出余火莲一点就炸、傲娇易怒的性子。
迟疑片刻,他终究怯怯收回手臂。
罢了,还是不要再招惹他不快。今夜安分相守,不扰他安眠,便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