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傲骨难屈

方旭端着一碗温热的米粥缓步进屋,轻步来到床前。帐内静无声息,余火莲睡得沉酣,纤长睫毛垂落,掩去了平日里一身刺骨锋芒,难得显出几分温顺安宁。

他将瓷碗轻轻搁在桌案,生怕一点动静惊扰榻中人,而后小心翼翼坐回床边,目光缱绻地落在余火莲恬静的睡颜上,眼底浮起一层柔和浅笑,低声带着几分纵容的嗔怪自语:“也就睡着时乖巧顺眼,平日里口舌锋利,句句噎人,总把我编排得一无是处。”

话音落下,他指尖不自觉抬起,极轻抚上余火莲的脸颊,动作温柔珍重,宛若触碰世间独一无二的珍宝,半分不敢鲁莽。

他垂眸对着毫无知觉、沉沉安睡的人,缓缓道出积压许久的酸涩心事,字句低沉,裹着化不开的霸道与独占欲:“从前我嘴上劝你莫负小离,可你何曾知晓,那时我的心口早已寸寸滴血。若非亲眼见证你二人情投意合、心意相付,我至死都不会甘愿将你拱手相让,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把此生所有温柔,尽数给了旁人。”

“火莲,终有一日,你这般柔软情意,只能独独予我一人。”

时光静静流淌,榻上之人悠悠转醒。

余火莲睁开眼,入目便见方旭倚在床沿浅眠,唇角微微上扬,挂着一抹痴软温存的浅笑,想来是坠入了一场称心如意的美梦。

他心底本就攒着闷气,见对方这般悠然自得,当即轻哼一声,偏过头不愿多看。可腹中早已空空荡荡,一阵清晰的饥鸣突兀响起,瞬间勾得他火气翻涌。

我饿得浑身虚软无力,他倒好,守着我也能睡得这般安稳舒坦!

他当即扬声,利落出声将人唤醒:“喂!”

此刻的方旭正深陷一场旖旎温存的幻梦。

梦里的余火莲褪尽周身清冷疏离,纤细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温顺柔软地偎进他怀中。方旭双手稳稳揽着少年单薄纤细的腰肢,望着他眉眼嫣然、眼波似水,满腔柔情唯独系在自己身上。一股温热缱绻的暖流淌遍四肢百骸,他心神沉醉,情不自禁俯身,想去吻那张朝思暮想的动人唇瓣。

怀中之人亦微微仰首,主动凑近,温柔相迎。

就在两片唇瓣堪堪将要相触的刹那,一声清冷突兀的呼喊骤然撕碎梦境,硬生生将方旭拽回现实。

美梦戛然而止,方旭满心郁悒,抬眼便对上余火莲满脸不耐、浑身炸毛的模样。再回想梦里柔情似水、主动相就的人影,两相对比,落差刺得人心头发堵。

他当即垮下眉眼,满是委屈郁闷,低声抱怨:“干什么?睡得正好,突然把我吵醒。”

心底兀自无声哀嚎,满是难以平复的遗憾:我的温存,我的人,差一点便能亲到……

余火莲半点不知他脑中荒唐绮念,听见这句抱怨,只当对方是被扰了清闲才心生不悦,怒火更盛。眉峰一挑,话语裹着浓重讥讽:“这便是你照料人的样子?我饿得快要撑不住,你反倒睡得香甜。怎么,我不巧搅了你的好梦,才让你这般恼羞成怒?”

方旭心事被一语戳破,瞬间彻底清醒,连忙压下纷乱杂念,态度瞬间软了大半,口是心非地遮掩:“哪有什么好梦。是我思虑不周,见你睡得安稳,不忍心打搅。你定然饿坏了,我这就拿粥给你。”

可转头瞥见桌案搁置许久的粥碗,他心头猛地一沉,方才温热的米粥早已凉透。方旭转头望向床上面色不耐的余火莲,眼底盛满歉疚:“实在对不住,粥放凉了,你稍等片刻,我即刻拿去灶上温热。”

不多时,热粥与疗伤汤药一并备好。

余火莲披着一身素色内衫,虚弱倚靠在床头,慢慢喝完米粥,按时服下汤药。腹中暖意缓缓散开,周身虚乏稍缓,可他神色却愈发局促别扭,眼神飘忽躲闪,坐立难安,一副有苦难言的模样。

方旭瞧得分明,连忙上前温声追问:“怎么了?可是伤口隐痛,还是汤药苦涩反胃?”

余火莲双唇紧紧抿起,耳尖悄然晕开一层薄红,窘迫得不敢与他对视。僵持半晌,才闷闷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执拗的别扭:“你去将隐修唤过来,之后守在门外,不许进来半步。”

方旭闻言一怔,满脸茫然,正要追问缘由。

余火莲怕他刨根问底,愈发羞窘,急忙出声补充:“我身子没有不适,你别瞎想,快去便是。”

见他神色焦灼,半点不肯松口,方旭只得压下满心疑惑,依言照做,静静立在门外等候。

许久之后,房门轻轻推开,隐修提着夜壶缓步走了出来。

方旭霎时豁然开朗,望着紧闭的房门,无奈又温柔地轻轻摇头,眼底漫开纵容又酸涩的笑意。

原来如此。

他心底瞬间理清了前因后果。余火莲从前本不在意这些细碎分寸,之前重伤卧床,受人近身照料时还坦然自在。可自打上午尹天奇事件后,他心底便凭空生出一层隔阂戒备,本能抵触同龄男子近身打理私密琐事。

哪怕眼前这人是方旭,哪怕他心知方旭待自己心意特殊、并无逾矩心思,那份对同性近身亲昵生出的分寸防备,早已深深扎在了心底。

这般私密的小事,他宁可麻烦年长的隐修,也不愿让同龄的方旭靠近半步。

方旭低低轻叹一声,笑意里掺了淡淡的酸涩,心底却依旧是全然包容。

不过是旁人一场错付的情意,竟让你下意识同我处处避嫌、刻意生分。

午后天光和煦,方旭移步院中,静心替隐修分拣、晾晒成堆药材。指尖细细梳理纠缠的药草根茎,动作轻柔稳妥,院落安宁静好,全无半分喧嚣。

卧房之内药气浓郁沉沉弥漫,余火莲静卧软榻,周身关键穴位尽数扎满特制空心银针。隐修凝神屏息立于榻边,指腕轻振,施展出独门渡脉针法。针尾微微震颤不休,管内封存的褐色药液顺着针尖丝丝渗入肌理,沿着受损的经脉飞速游走。

药液冲刷经络带来灼热钻骨的剧痛,酸麻与刺痛层层交织,席卷四肢百骸。

余火莲眉心死死蹙紧,唇线绷得笔直,强忍喉间翻涌的闷痛。浑身肌肉紧绷僵硬,细密冷汗层层沁出,濡湿额前碎发。他自始至终缄默隐忍,不发一丝痛吟,硬生生扛下这彻骨折磨。

待隐修逐一收尽银针,游走周身的灼痛才渐渐褪去。余火莲紧绷的身形骤然一松,沉沉吐出一口浊气,凝滞的神色终于稍稍舒展。

抬眼见隐修额间布满细密汗珠,余火莲心底满是愧疚,声音带着初脱剧痛的微哑:“抱歉,又害您受累了。”

隐修抬手拭去满脸汗湿,望着他一味逞强隐忍的模样,既心疼又无奈,出声追问:“我明白你一心盼着早日下床行走,只是这般伤身疗法,你为何要刻意瞒着所有人?”

话音落下,余火莲心神微顿,思绪悄然飘回方才二人独处的光景。

方才料理完私密琐事,他便趁着房内无人,低声向隐修问询,可有速效法子,能让自己尽快脱离病榻、自主行动。

隐修垂眸沉吟良久,再三斟酌,才道出这套针法难度:“这套空心针渡药之法,门槛极高,对施针者的眼力、定力、手法、节奏皆是顶尖苛求。周身穴位分毫不能偏差,针身震颤的先后顺序、轻重力度,半分差错都容不得。此法连我的授业恩师都难以驾驭,我也是凭借独特天赋,方能熟练施针。”

他沉声叮嘱其中利害:“此针药力峻猛,直达脉络深处,可临时修复受损经络、缓解周身伤痛,短时助你离榻。然药力只存十二个时辰,时效一过,必得再次施针续效。唯一的副作用就是药液冲刷经脉之时,灼热刺骨,痛楚难当;而且你现下气血耗损过重、根基亏虚,就算能勉强站立,也周身虚软,禁不起丝毫操劳。”

皮肉钻骨的剧痛,余火莲从来不惧。可听闻这套针法会极大耗损施针者心神,他不由得心生踌躇。他本只求几副对症调理的良药,未曾想需要让隐修耗费这般精力。

隐修一眼看穿他的顾虑,温声宽慰:“好了,不必多想。这点劳累远不及我跋山涉水进山采药辛苦。我只需为你施针两次,算不上什么损耗,你只需咬紧牙关,忍下经脉间的灼痛便可。”

转瞬之间,纷乱思绪尽数收拢,重回当下。

面对隐修的追问,余火莲垂着眼睫,神色淡然,只以浅淡话语敷衍遮掩:“只是不想大家日日为我忧心照料,不愿众人知晓,我这般忍着痛苦急于恢复,只是不想再拖累任何人。”

他面上说得淡然,心底却藏着全然不肯外露的执拗与难堪。方才方旭逼问缘由时,他还藏了半截心思未曾道出,他不单是想避开尹天奇那份异样心意,更迫切想要挣脱事事仰仗旁人的处境。

那些心底的委屈窘迫,他半句也不肯对外坦白——自从上午经历尹天奇一事,他便格外抵触旁人近身,他再也不愿被人来回抱持、往返药浴,更羞于连如厕这类私密琐事,都要旁人近身照料。

傲骨铮铮如他,宁肯独自咬牙强忍经脉灼痛、次次承受施针之苦,偷偷逞强恢复,也不愿再落得事事依附旁人、处处受制的狼狈模样。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