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修卧房之内,气氛凝滞。床榻之上,余火莲被方旭双臂圈在方寸之间,进退无路。对方俯身逼近,沉沉目光牢牢锁着他,迫得他眉宇凝满踌躇无奈,只得轻声搪塞:“没什么要紧事,只是方才随口问了问,我当初是如何被救活的。”
方旭双眸微眯,目光锐利,死死盯着他闪躲的眼眸,不肯放过一丝破绽:“只是这样?那尹天奇方才为何满脸通红、举止局促?你们独处一室许久,定然还有别的隐情,是不是?”
余火莲心底暗自叫苦。这人未免太过敏锐通透,分毫破绽皆逃不过他的眼。这般窘迫难言的私事,实在难以启齿,若是据实相告,必会被他取笑。
见他眼神飘忽、躲闪回避,始终不肯坦言,方旭心头醋意渐盛,故作威胁:“好,你不肯说,那我便亲自去问尹天奇。他尚未走远,想来还来得及。”
话音未落,他便作势起身。
余火莲心头骤然一慌,方寸大乱。
万万不能让他去!以尹天奇方才失态的模样,若是任由他言说,不知会描出何等暧昧光景,自己半生矜傲、一世清名,岂非要尽数扫地?
情急之下,他仓促抬手攥住方旭的衣袖,急声阻拦:“别去,呃——!”
骤然的动作牵动周身未愈旧伤。一阵细密尖锐的痛感席卷全身,方才稍稍回暖的面色,瞬间褪去血色,复又苍白几分。
方旭看在眼里,心中又酸又气又急,连忙俯身死死按住他的臂膀,语气恼中带涩:“你伤势未愈,就不能安分些?不过是怕我去问他,便慌成这样,你就这般紧张他?连自己的身子都不顾了?”
余火莲屏息压下刺骨痛感,满心无奈。
他哪里是紧张尹天奇,只是怕这番荒唐窘迫的内情被方旭知晓,从此沦为笑柄,再无颜面相对。
几番挣扎,他终究松了口。唇瓣翕动数次,吞吐半晌才艰难开口:“天奇他……他……”
接连数个“他”字卡在喉间,始终难以道出。最终余火莲索性闭紧双眼,一副豁出去、视死如归的模样,低声脱口而出:“他好像心悦于我。”
一语落地,方旭心头轰然巨震,胸中妒火瞬间燎原。
果然如此!
他早便察觉,尹天奇望向余火莲的眼神温柔逾矩、暗藏倾慕,绝非挚友该有的模样。此人外表温润谦和、坦荡无害,心底却藏着这般隐秘心思,悄然觊觎,着实阴险可憎。
他凝着神色窘迫的余火莲,面色沉冷,低声追问:“你如何得知?是他亲口所言?”
余火莲垂眸长睫轻颤,掩去眼底心虚窘迫。
事已至此,遮掩无用,他轻声道:“倒也没有,只是他言行神态之间,我能清晰察觉异样。”
方旭心口骤然高悬,神色绷紧,语气急促,暗藏满心惶恐:“那你呢?你……你是否也对他动了心?”
余火莲愕然抬眼,眉眼间满是不解,像看白痴一般诧异望着他:“你胡说什么?我心悦小离,此事你素来知晓,怎会生出这般荒唐念头?”
他蹙起眉峰,带着几分真切忧虑,继续分析道:“想来是天奇久居山村,所见之人寥寥,除却天雪与珠儿,少见其他外来女子。我骤然闯入他的生活,于他格外特殊,才会错生情愫。我必须趁他执念未深、心意未固之时,尽早掐灭这份错念,免得日后徒生纠葛。我方才,便是在思索妥善的法子。”
周遭陡然陷入死寂。
余火莲心生疑惑,抬眼望去,只见方旭僵在那里,双眸空洞失神,正怔怔凝着自己,神色复杂难辨。
他心头一沉,不由慌乱:坏了,他定是以为这一切都是我的自作多情、凭空臆想。
他连忙开口解释:“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信我?”
此刻的方旭,心底五味杂陈,欣喜与苦涩交替翻涌。
喜的是,火莲对尹天奇毫无半分儿女情长,自始至终,从未将那人放在心上。
可转瞬而来的寒凉更甚——火莲心底之人,从来都是小离。
连日的吃醋焦灼、患得患失,原来只是他一场自作多情的闹剧。他草木皆兵、无端忐忑,到头来连角逐的资格都没有,终究输给了自己的妹妹。
方才所有的妒意与忐忑,此刻尽数化作刺骨的自嘲。
万般酸涩堵在心口,他缓缓摇头,溢出一抹苍凉苦笑:“我信,我如何敢不信。”
言罢,他抬眸,目光沉沉、万般复杂地落在余火莲身上,眼底藏尽无人知晓的深情与落寞。
见他终于相信,余火莲悬心落地,长长松了口气:“那就好。我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便是找个人与我假意亲近、演一场戏,让天奇彻底死心。可这村落人丁稀少,一时根本寻不到合适人选。我原本最先想找你帮忙,可方才对天奇说过,你心中早有挚爱佳人。”
说到此处,他忍不住懊恼叹息:“真是失策,早知道方才便不说这番话了,如今反倒束手束脚。”
方旭此刻的心境,跌宕起落,波澜骤起。
前一瞬听闻余火莲想找自己假扮情深,替他演戏断念,他心底险些狂喜,以为尚有一线机缘。可转瞬之间,那点微光便被生生打碎,冷水浇顶,凉彻心扉。
正心绪翻涌间,又听余火莲低声苦恼:“找珠儿定然不行,她与天仇情投意合,全村人都知晓他们是一对,断然不妥。若是找天雪帮忙,万一伤及他们兄妹情分,徒生芥蒂,更是得不偿失。天雪顾念兄妹之情,想来也不会应允这般荒唐事。看来只能另寻他法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静坐床边、默然不语的方旭,心头不耐,蹙眉催促:“喂,你别跟块木头一般杵在这里,快帮我想想主意!你这是什么神情?莫不是在心底取笑我?哼!要笑便正大光明地笑,不必憋着,仔细憋出内伤。”
方旭唇角微扯,溢出一抹极尽苍凉的自嘲。
取笑你?
我何来资格取笑你。
世间最可笑的人,从来都是我自己。
我一腔深情全系于你身,满心牵挂、日夜惦念,你却一无所知、心向旁人。从头到尾,我才是那个最荒唐、最可笑的笑话。
心念至此,他终是压不住心底酸涩,低低溢出几声冷笑:“呵……呵呵。”
见他当真轻笑出声,余火莲又气又窘:“你!罢了,我不指望你拿主意。早知如此,方才便不该告诉你,我自己慢慢思量便是。”他心头憋着闷气,赌气转开脸,再不瞧方旭一眼。
方旭静静凝着他带恼的清俊侧颜,心口密密麻麻的疼,酸涩浸透骨血。
余火莲——难道你我之间,此生当真毫无半分可能?
滚烫的酸楚堵在喉头,不争气的泪水骤然模糊了眼底。他再也无法强装平静,骤然起身快步离去,寻了一处无人的僻静角落,独留一身落寞,暗自神伤,任由满心深情与绝望,尽数沉沦。
身旁方旭起身离开的动静传入耳中,余火莲下意识回头,只捕捉到他仓促奔出门外的背影。
心底顿时涌上一阵堵得慌的郁气。难不成这家伙,是忍得极为辛苦,特意跑出去独自偷笑、肆意取笑他了?
一念至此,余火莲只觉满心憋屈烦闷,无处宣泄。他咬紧牙关,眉眼含恼,低声恨恨嗔道:“方旭,你这个混蛋!”
另一边,方旭独自躲进灶房僻静角落,周身蜷缩成一团,整个人如同坠入万丈冰窟。寒意顺着四肢百骸往心底钻,是浸透皮肉的冷,是堵得人喘不上气的窒息,更是看不到前路的绝望寒凉。
恰逢晌午,隐修入灶房准备张罗午膳,忽然瞥见角落缩着一道人影,猛地惊了一下,缓过神才开口:“你怎么悄无声息躲在这儿,冷不丁看着,倒把我吓一跳。”
方旭闻声缓缓抬首,嗓音沙哑干涩,带着浓重的鼻音:“抱歉,惊扰您了。”
隐修一听这声音便知他方才哭过,眼底泛起柔光,上前几分关切追问:“哎哟孩子,瞧你这状态,究竟是受了什么委屈?”
方旭目光空洞茫然,怔怔落向虚空,满心悲凉尽数浮上眉眼,轻声呢喃:“我过往所有的执着与坚守,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一场笑话。如今前路无望、事事成空,我这般坚持,还有什么意义?可若是就此放手,心底又万般不甘,终究难以释怀。”
隐修听罢非但没有劝慰,反倒轻笑一声,语气温和却通透有力:“我还以为是什么天大难事。你年纪轻轻,张口便是万事无望,未免太过心气狭隘。年轻人立身于世,最贵在韧劲。在哪里跌倒,便在哪里重新站起。迎难而上、百折不挠,明知前路坎坷依旧奔赴,才是心之所向的正道。一两回失意又算得了什么?困境之下,往往藏着旁人看不见的转机。古往今来那些成事之人,谁不曾历经无数磋磨?若人人都像你这般沉溺心绪、自怨自艾,何来扶摇而上、终成正果?”
一语惊醒梦中人!
方才还心如死灰、如坠冰窟的方旭,听闻这番话,仿若拨云见日,浑身尽数被暖阳笼罩。心底重燃万丈微光。
他低声喃喃醒悟,眼底渐渐亮起锋芒:“是啊……我怎能这般轻言认输。未曾全力以赴,何来资格断言无望!”
郁结尽散,心头豁然开朗。他抬眸望向隐修,眼底熠熠生辉,褪去所有颓败,重焕明媚笑意,语气真挚而激动:“多谢前辈点拨!晚辈受教了!”
隐修见他转瞬便挣脱颓靡、重整心神,心底亦是欣慰,笑着打趣:“怎么又唤前辈?不过你能想通透便是最好,别蹲在那儿了,过来搭把手,一同准备午膳。”
方旭即刻利落起身,眉眼间满是雀跃,朗声应道:“好!”
起身的刹那,他心底默默立下滚烫誓愿:火莲,上天垂怜,予你我重活一世、再度相逢的机缘。我万不可轻易退缩。之前我曾将你退让给小离,这一次,绝不轻言放手!纵使对手依旧是小离,纵使前路荆棘遍布,我亦义无反顾,全力以赴,一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