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清风徐徐,隐修独自蹲在棚下打理草药,指尖翻拣着枝叶根茎,一边忙活一边小声碎碎念叨:“这小子实在太费药材了,看来近日又得进山采药才行。”
屋内暖意氤氲,药浴的热气袅袅升腾。余火莲倚坐在宽大的浴桶中,眉头微蹙,语气笃定:“不行,绝不能把他带回开封府。”
方旭立在一旁,闻言满心不解,蹙眉追问:“不交由官府、禀明包大人处置,你执意将人留下,究竟打算如何?”
话一出口,余火莲便知自己失了言,眸光微微闪烁,避开方旭探究的视线,稍作停顿后出声解释:“等我身子好些、能够走动,尚有几句要事需问他,届时再定处置之法。”
说罢,他转头望向身侧的尹天奇,眼底含着几分歉意:“天奇,还要劳烦你们,多看护那人几日了。”
尹天奇温和一笑:“无妨。你安心养伤,一切事宜,等你痊愈再说。”
方旭见状,只得无奈轻叹:“罢了,便依你所言。反正我如今也确实无法回去。”
“嗯?”余火莲心头微动,瞬间捕捉到他话语里的异样。
他暂且压下心中疑惑,又想起一桩事,抬眸看向尹天奇,语气带着几分愧色:“对了,你二叔公的寿辰已然过了,当日我重伤昏迷,未能登门拜寿,实在失礼。劳烦你代为致歉,改日我必定亲自登门,向老人家赔罪。”
尹天奇莞尔宽慰道:“你只管放心,二叔公从未怪过你。他知晓你重伤卧床,心中一直记挂担忧,还特意嘱咐我,待你伤势痊愈,便邀你来家里,亲自设宴答谢你屡次舍身相护的情义。”
余火莲闻言神色淡然,不以为意地轻声道:“你我既是挚友,彼此照应本是分内之事,二叔公实在不必如此挂怀。”
二人顺势闲谈,说起寿宴当日诸多趣事。听闻尹天雪亲手做的大寿桃口感生涩、难以下咽,余火莲眼底浮起几分庆幸,浅笑道:“那日我便知她那个做法不靠谱。还好我当日未能赴宴,真是躲过一劫。”
尹天奇无奈摇头一笑,接着说道:“对了,前日家中人手忙乱,天仇更是累得不轻,他说午后休息好了再过来探望你。你如今可是他心中最敬佩之人,若是知晓你已经苏醒,怕是会迫不及待飞奔而来。我回去便将这好消息告知家中众人。”
一旁的方旭静静望着二人相谈融洽的模样,心底翻涌着酸涩苦楚。
他暗自焦灼思忖:他究竟该如何,才能让火莲明白自己的一片心意?难道当真要不顾一切按住他的肩头,将满腔情愫一字一句坦诚道出?
他暗骂自己懦弱无用。当初在悬崖之上时,他便暗下决心,只要能寻回火莲,便尽数剖白心意。明明在梦中都能鼓足勇气倾诉,可真到了朝夕相对之时,千言万语却尽数哽在喉间,半句也说不出口。
方旭啊方旭,你这般怯懦,活该独自承受这满腹相思之苦。
约莫着药浴时辰将尽,方旭又被请出房门。
屋内水雾氤氲,暖意未散。尹天奇再次挽起衣袖,小心翼翼将余火莲从浴桶中横抱而出,取过柔软毛毯,细致替他拭干身上水汽。随后缓步朝着床榻走去,垂眸望着怀中人,柔声轻问:“怎么样?这次起身可还觉得头晕不适?”
余火莲轻轻摇头,眉眼舒展几分:“好多了。较之浴前神清气爽,身上的痛楚也消弭不少,隐修的药浴方子,果真奇效非凡。”
话音刚落,他神色骤然一敛,眉眼凝起几分郑重,抬眸看向尹天奇,认真问道:“告诉我,那日我重伤垂危,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
房门之外,方旭不住来回踱着步子。他数次抬手,指尖悬在门板上方,犹豫再三,终究不敢叩门。只听得他酸溜溜地低声嘟囔:“屋里到底在做什么,这次怎的耽搁这么久?。”
院中打理草药的隐修闻声扬声唤他:“你急什么?屋内安安静静,便是无事。若是精力无处消磨,便过来帮我晒药。”
方旭心中反倒愈发忐忑,暗自腹诽:没动静才最让人忧心!
火莲此刻身无寸缕、浑身无力,全然没有自保之力。倘若尹天奇心存半分杂念,火莲岂不是要受委屈?
越想越是心慌,他再也按捺不住,快步上前正要叩门,紧闭的房门却自内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尹天奇微微泛红的脸颊。方旭神色一窘,慌忙找说辞掩饰:“我见屋内许久没有动静,担心你二人出事,正准备敲门问询。”
熟料这话一出,尹天奇脸颊血色更盛,眼神慌乱闪躲,语气支支吾吾:“方才……方才只是闲谈几句琐事,没、没什么。”说罢扬声唤隐修进来帮忙抬走浴桶。”
方旭怔怔望着尹天奇仓皇窘迫的模样,心底暗自嘀咕——不对劲,实在太不对劲。
他揣着满腹沉甸甸的不安走到床边,垂眸便见余火莲正独自失神,眉间郁结着万千纷乱心绪,一双凤眸直直望着屋顶横梁。方旭心口猛地一揪,方才紧闭的屋内,究竟发生过什么?
察觉到他的视线,余火莲回过神,撞见方旭一脸幽怨憋屈的目光,那副样子,好似自己欠了他满库银两。他眉梢轻挑,淡淡问道:“你又怎么了?”
见余火莲又是这般漫不经心、故作散漫的模样,方旭胸中郁积的醋意与愤懑一并翻涌上来,正要开口盘问屋内方才的情形,身后却传来尹天奇的脚步声,他当即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压下。
尹天奇行至床边,看向余火莲的目光仍带着几分未散的局促,轻声道:“你好生休养,我先回去了。”
见余火莲点头应允,他又转头叮嘱方旭:“方兄记得为火莲上药,在下告辞。”语毕,他目光轻轻扫过榻上之人,方才转身离去。
目送尹天奇走远,方才强忍的妒意瞬间席卷方旭心头。他快步上前关紧房门,折返床前,俯身将被子拉到余火莲腰部,一手取过外伤药膏,一手握紧涂药刮板,满心郁郁寡欢,默默开始替他上药。
余火莲心神恍惚许久,此刻终于察觉他周身低气压,开口问道:“喂,你究竟怎么了?是不是有事瞒我?”
积压许久的郁结再也难以隐忍,方旭俯身凑近余火莲,闷声质问道:“这话该我问你才是!方才你和尹天奇单独待在屋里那么久,到底说了什么、做了什么?”
余火莲看着近在眼前的方旭,神色微滞,方才浴桶边的一幕幕浮上心头,心中左右为难,踌躇着不知该如何回应。
方才他问完存活缘由之后,尹天奇脚步一顿,垂眸看着怀中的他,诧异开口:“方旭没告诉你当日情景?”
余火莲轻轻摇头:“我刚苏醒不久,还没来得及问他。”
尹天奇便柔声将那日全程细细道来,说完自嘲地浅叹:“当日方旭不惜性命护你的模样,我本以为……罢了,都是我无端揣测,不提也罢。”
这番话落进耳中,余火莲只觉心底狠狠一颤,万千触动翻涌而上,在心里暗骂方旭真是个愚蠢的傻子。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扯出一抹无可奈何的浅笑,话音低低的,藏着一丝极难捕捉的担忧:“他这人向来如此,太过心地善良,一腔热忱仗义,待人赤诚纯粹,对谁都倾尽真心。可这般毫无保留、掏心掏肺,反倒最容易吃亏受伤。”
话音落下,周遭骤然一片寂静。
余火莲心生疑惑,下意识抬眸望去,却见尹天奇抱着他一动不动,脸颊绯红,目光怔怔落在自己身上。
他心头轰然一震,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竟一直这般毫无遮掩地被尹天奇抱在怀中!
滚烫的窘迫缠遍周身,余火莲浑身僵硬不自在。他竭力按捺胸中此起彼伏的慌乱,耳根悄然烧得赤红,紧咬后槽牙,语气沉硬地发问:“抱了许久,你不觉得不舒服吗?”
尹天奇心神失守,全然未听出他羞愤之下的言外之意,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无妨,很舒服。”
短短五个字轻飘飘落进寂静屋中,二人同时僵住,空气像冻住一般凝滞不动。
尹天奇猛然回神,自知言语唐突轻佻,面颊涨得通红,连忙慌乱致歉:“对不起!是我失言了,我绝无别的意思。”
余火莲心中警铃大作,这才想起尹天奇从前数次展露,远超寻常挚友的情意。只怪自己一时大意,竟将这层隐患抛得一干二净。
羞赧、窘迫与几分愤懑缠杂着涌上心头,眸光紧紧一凝,死死望着尹天奇,语气慌乱又不容置喙:“你快把我放下来!”
眼前人羞怯慌乱的模样撞得尹天奇心尖一颤,转瞬便在心底暗骂自己举止轻浮鲁莽。他连连低声赔罪,动作轻柔地将余火莲放平在床上,细细掖好被角,语气带着几分不自在:“我去叫方旭,让他进来为你上药。”
尹天奇一路缓步前行,满心都是方才屋内的画面,余火莲那双慌乱无措、带着羞恼嗔意的凤眸,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旋不散。
方才怀中温软的触感清晰犹在,那人单薄清瘦的身躯、染着薄红的耳尖,还有被他直视时慌乱的模样,温柔鲜活,撞得他心口阵阵发颤。
余火莲素来矜傲孤冷、风骨凛然,极少流露这般无措羞怯的模样,却独独被自己尽收眼底,深深烙印在心间。
他抬手轻按发烫的脸颊,心底又羞又愧,满是懊恼自责。他向来性子温润,行事自持守礼,从不敢越过半分分寸。原本打算寻个恰当时机,再将满腔深藏的情意尽数坦露,告知那人自己的心意。
可方才一时情难自抑,失了心神。竟直白望着他出神,还脱口说出那般暧昧轻薄的话。想来定是吓坏火莲了。
一声轻叹自尹天奇唇边溢出,眸底交织着怅然与温和。他抬眼遥遥望向长空,满心无措,轻声喃喃自问:“这般局面,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妥当?”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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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软玉在怀,意乱神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