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方旭被余火莲近身撩拨,心神摇曳之际,一道不合时宜的苍老声线骤然撞碎一室暧昧:“方旭快起身!你这般压着他,万一牵动伤势可如何了得。”
方旭猛地回神,心头一震,慌忙直起身子。他耳根烧得通红,眼神慌乱地四处飘忽,喉间干得发紧,嗓音沙哑,仓促辩解:“哦哦……我、我只是想凑近听听火莲方才说些什么。”
话音刚落,他视线无意扫向榻上之人,正撞进余火莲眼底那层浅浅揶揄。
余火莲本只暗自觉得方旭心性单纯、极易拿捏,可这抹笑意落在方旭眼中,反倒成了心思被全然看穿的嘲弄。他心头愈发慌乱,手足无措地转身走向门口,语声结结巴巴:“我、我出去看看……早膳、早膳应当快好了。”
屋内,隐修将止疼药喂入余火莲口中,待他缓缓咽下,声线裹着难以压制的焦灼颤意:“再忍片刻,药效散开便不痛了。”
余火莲抬眼,恰好看见隐修泛红的眼眶,心口顿时翻涌起浓重愧疚与悔意。
他自幼孤苦,幼时唯有驼叔会为他一身伤痛急得落泪。自驼叔离开后,他便习惯孤身一人,所有皮肉之痛与满心苦楚全都独自隐忍熬过去,早已练就万事独担、从不奢求旁人怜惜牵挂的性子。
可自从来到这村落,隐修待他如亲长、似严父,日日照料、时时叮嘱,这份细碎温热的牵挂,是他从小到大在爹爹身侧从未体会过的温情。他方才刻意装痛戏耍,着实辜负了老人一片真心,更低估了自己在隐修心中的分量。
愧疚席卷心头,余火莲急于抬手安抚,可手臂才微微抬起,撕裂般剧痛瞬间窜遍全身,疼得他面色惨白、眼前发黑,手臂无力垂落回榻面。
他死死咬着舌尖压住痛哼,软声急切致歉:“您、您别难过,我现下已经不痛了,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方才是故意骗您的,往后再也不敢了。”
隐修伸手稳稳按住他垂落的手腕,语气又气又心疼:“臭小子,老老实实躺着别动!你莫非天生一副自虐性子,非要痛到极致才肯安分?”
见余火莲果真乖乖敛了动作,他才轻哼一声,道出实情:“方才你冲方旭递眼色,我便瞧出你是装痛唬我,只不过一开始当真被你吓住了。”
余火莲闻言神色一正,垂眸认认真真认错:“我往后绝不再这般戏耍您,您便原谅我这一回,好不好?”
隐修摆了摆手,心头气早散大半,温声道:“知错能改便好。我知你是嫌我唠叨,无妨,往后我少啰嗦便是。”
暖意顺着心口缓缓淌开,余火莲眼底漾开一抹干净明媚的浅笑。隐修望着他稚气释然的模样,眼角层层皱纹尽数堆起慈和笑意,眉眼舒展,满心宽慰。
门口,方旭端着盛满早膳的托盘静静伫立,将屋内这番温情尽收眼底。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余火莲——褪去一身桀骜锋芒,带着几分柔软乖巧的孩子气,纯粹又可爱,让人心头一软。
他噙着浅笑走入屋内,将托盘轻放在桌案上,端起温热粥碗走到榻边:“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滋味如何?难得见你吃瘪,也算一桩稀罕事。来,先用早膳。隐修,您先去用餐,这里交由我照料即可。”
方旭垂眸望着榻上之人,声线温软:“躺着进食难受,还是同之前那般,我揽着你喂食吗?”
一想到自己昏迷时竟是被人抱在怀中喂食,余火莲心底满是窘迫,连忙推脱:“不必了,我靠着床沿便好。”
“那便依你。”方旭先将粥碗递给隐修暂持,双手稳稳托住余火莲双肩,将他半扶坐起。
骤然起身带来的晃动搅乱余火莲气血,一阵剧烈眩晕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登时昏沉发黑。他眉心死死拧起,双眼无力阖上,脸上血色顷刻褪尽,惨白如纸。
方旭见状心头骤然一紧,连忙急声追问:“怎么了火莲?是我弄疼你了?”
不等余火莲答话,一旁隐修已然开口解释:“是你扶他起身太急了,他如今气血大亏,身子亏虚至极,骤然起身难免晕眩,缓片刻便会好转。快接过粥碗喂他,这红枣龙眼山药粥最是滋补气血。”
说完便将粥碗递还给方旭,自行移步桌前用膳。
得知无碍,方旭悬着的心方才落地。他坐回床边,待余火莲气息渐稳、缓缓睁眼。才满眼歉意道:“是我疏忽了,忘了你身子虚弱,下次定然万分谨慎。”
说罢舀起一勺温粥,递至他唇边,语气温柔认真:“来,张嘴。”
余火莲倚着床沿,瞧着他这般好似哄三岁孩童的模样,没好气地斜睨他一眼,懒得同他计较,乖乖张口咽下粥食。
可这一记带点嗔意的眼风扫过来,落在方旭眼里反倒别有一番动人风情,方才那场撩人心神的暧昧画面瞬时浮上脑海。他心口骤然一震,指尖微微发颤,勺里的粥险些倾洒了出来。
这般笨拙的模样,又惹来余火莲一阵淡淡嫌弃。几口粥下肚,余火莲微微偏头,轻声道:“我吃饱了。”
方旭连忙劝道:“才吃几口,你身子亏空严重,再多吃一些才好。”
余火莲微微蹙眉,语气裹着几分促狭讥诮:“我是当真吃不下。你若是心疼浪费,自己吃光便是。”
他望着方旭,似看破心事一般轻笑:“我如今总算明白李柏为何会离你而去。你连照料人都这般粗笨不周,难怪留不住心上之人。往后真该多跟着天奇学学,何为细心妥帖。”
几句轻嘲入耳,方才心头的温存尽数消散,方旭胸腔酸涩翻涌,浓烈醋意肆意席卷心头。又是尹天奇。在你眼里,自己处处比不上旁人?旁人的细致能入你眼,唯独自己处处遭你嫌弃。
他暗自郁结心酸:什么心上之人另寻归宿……我放在心上、心悦已久的人,自始至终只有你一人。
纷乱思绪骤然被打断,只见余火莲已然转头望向门口,眉眼含笑,语气轻快:“天奇?这么巧,方才正说起你。”
尹天奇恰好踏入房门,瞧见余火莲终于苏醒,眼底瞬间盛满惊喜。他先同隐修温和见礼,随即快步走到榻前,关切道:“太好了,你总算醒转!现下身子感觉如何?方才你们在谈论我什么?”
余火莲笑意温软,轻声回应:“我已无大碍,不必挂心。方才正说你细心体贴、最会照料人,劝某人多向你讨教一二。”
一旁的方旭看着二人言笑晏晏、相处融洽的模样,心底酸涩更浓,满腹醋意沉沉积压。面上却依旧维持温润谦和的笑意,应声附和:“的确是我笨拙粗疏,总惹他嫌弃。往后确实该多向尹兄学习照料之道。”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心事,转头看向余火莲,扯出一抹浅淡笑意:“你既已吃饱,便该按时服药了,我去为你端汤药。”
话音未落,不等二人回应,便转身快步离开房间。
尹天奇望着方旭略显落寞的背影,微微蹙眉疑惑:“你与方兄可是闹了隔阂?我瞧他神色似有些不对。”
余火莲眉头轻拧,满心歉疚,低声自责:“都怪我口无遮拦,贸然提起他的旧事。瞧他方才落寞神色,想来心底仍记挂李柏,放不下心爱之人另嫁他人的心结,往后我还是莫要在他面前提及此事。”
尹天奇闻言满眼错愕,心头豁然明朗:原来方旭有心爱之人,还是一名女子。从前诸多疑虑瞬间消散,看来是自己一直误会了二人关系,他们当真只是相交至深的知己好友。
心结解开,尹天奇只觉内心一片明媚轻快。
一炷香后,余火莲服下汤药,隐修为他施完针灸,听闻还要泡药浴。
余火莲当即摇头推辞:“我身子已然好转,只需安心静养便可,何必日日折腾泡药浴,太过麻烦。”
隐修神色认真,直言利弊:“泡药浴,不出三日你便能下床缓步走动,周身伤痛也会日渐消减。若执意不泡,便要卧床静养一月有余,身体日日受剧痛之苦,你自己权衡抉择。”
余火莲面露不信,微微撇嘴:“您莫要故意唬我,这和药浴有什么干系?”
隐修冷哼一声,细细解释:“你此番重伤,周身经脉破损严重,故而稍动,便浑身撕裂般剧痛。你还别小看这药浴,我这用的可都是山中名贵药材,既能疗愈皮肉外伤,更能深入肌理温养修复受损经脉。唯有经脉复原,你方能行动自如、再无隐痛。”
“可是……”余火莲一时语塞,面上泛起几分难以掩饰的窘迫。他半点不惧药浴熏蒸之苦,真正难以释怀的难堪是自身动弹不得,需裸身被人如同柔弱女子那般横抱起身。
同为七尺男儿,赤身相见本不算什么,可若当着几人的面这般娇弱、毫无防备地被人拥在怀中,他素来矜傲要强,颜面岂能挂得住?思及此处,他眉峰紧拧,神色满是左右为难。
一旁的方旭将他纠结神色尽收眼底,双眸掠过一抹揶揄笑意:“你该不会是害羞了吧?无妨,我绝不笑你。”
尹天奇也连忙温声宽慰:“火莲,身子康健最为要紧,些许小节不必挂怀。”
几番劝说之下,余火莲终究无奈妥协。
他将哭笑不得的隐修与面色沉郁的方旭一并遣出房门,房内只留尹天奇近身照料,安静顺从地任由对方轻轻将自己打横抱起,缓缓放进浴桶里。
方旭立在门外,眉间凝着化不开的闷郁,心底百般不是滋味。到头来自己也成了那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人,如今只能守在门外,任由尹天奇近身照料他放在心尖上的人,独享这份亲近。更令人心头堵闷的是,他连屋内半分光景都无从窥见,只剩一腔无处安放的酸楚。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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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火莲社死泡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