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火莲缠绵病榻,伤势沉重,须臾离不得人贴身照料。隐修主动留下来守榻看护,让方旭安心赴尹家寿宴。尹天奇再三宽慰,叫他不必费心置办寿礼,方旭几番推拒无果,只得空手随他前往尹府。
尹宅之内早已人声鼎沸,尹氏宗族远近亲眷尽数齐聚,连珠儿也被拉来凑这份热闹。方旭踏入大堂,先向满堂宾客逐一行礼,随后走到尹仲面前垂首躬身,拱手致歉,语声谦和:“今日登门仓促,未曾备下得体贺仪,实在失礼,还望前辈海涵。晚辈恭祝您松鹤长春,福寿绵长。”
尹仲眼间漾起柔和笑意,连忙抬手虚扶,示意方旭不必久立行礼。他面容慈厚温善,目光徐徐将方旭细细端详,眸中满是赏识:“看你身形端方,谈吐谦和从容,年纪轻轻便有一身不凡气度,确是难得的青年才俊。你与火莲皆是品性卓绝的少年英杰,也难怪二人惺惺相惜,引为至交。”
说罢他轻轻摆手,语气愈发淡然温和:“孩子无需这般拘谨,身外之物老夫向来不曾放在心上。若非族里晚辈一片孝心,执意要为我置办寿宴,我原不愿这般铺张浪费的。如今全家相聚、满堂和乐,便是千金难换的上好贺礼。只可惜火莲卧病在床,没法前来赴席,不知他眼下伤势可好转几分?”
方旭抬眸,眉目温润平和,当即微微欠身行礼,语气谦逊:“多谢前辈谬赞。”
他面上沉静有度,半点不显张扬,心底却悄悄漫开一层暖意。方才尹仲将他与火莲相提并论,同赞为少年俊杰,这份能与火莲并肩受称许的认可,比独独夸赞自己更令他欢喜。待心绪稍平,他才柔声宽慰:“劳前辈挂心,火莲今日气色好转许多,气息已然平稳,隐修说用不了多久便能苏醒。”
“那就好,那就好!咱们尹家几个小辈都受过他的救命之恩,他万万不能再有半点差池。”尹仲眉间萦绕的忧色一扫而空,笑意愈发真切,转头叮嘱身旁的尹天奇,“等火莲养好伤势,你务必代我专程登门相请,我单独备一席好酒好菜,好好酬谢款待他。”
尹天奇含笑颔首,郑重应下。
尹仲又看向方旭,温声安抚:“你不必拘谨,放宽心,权当这里是自家宅院。此地乡邻性情淳朴热忱,与城中之人截然不同。”
尹天雪也快步上前附和:“是啊方大哥,你是火莲的朋友,便是我们尹家的贵客,千万不要同我们见外。”
方旭浅笑着作答:“火莲这段时日多蒙诸位照拂,实在感激。诸位皆是至情至性之人,能与各位相交,是方旭的荣幸。”
一番寒暄过后,尹仲适时扬声招呼众人:“时辰不早,酒菜俱已备妥,诸位尽数入席,咱们边饮边叙。”宾客闻言纷纷移步至桌前落座。
方旭身为贵客,被引至上主桌。满桌珍馐佳肴罗列眼前,桌心一枚大寿桃最为惹眼,面团塑得圆润饱满,桃尖晕开一层胭脂淡红,瞧着分外喜庆。
尹仲望着案上硕大寿桃,含笑道:“这寿桃是天雪亲手蒸制,诸位不妨一同尝尝。”说罢亲自执刀分割,尹天奇、尹天仇二人分立两侧,将切好的桃块逐一分到众人碟中。
寿桃分发完毕,众人一同起身举杯,敬贺今日寿翁。待落座尝桃,面皮刚触到齿间,满堂宾客不约而同蹙紧眉头,脸色难看至极。想来和面之时面粉与酵母配比失当,寿桃并未完全蒸透,内里面团黏糊夹生,一丝淡甜裹挟浓重生涩,甜涩交织盘踞舌尖,堵在喉头干噎难咽。
众人顾不得宴席礼数,纷纷俯身吐去口中桃肉,抬眼撞见彼此苦不堪言的模样,转瞬之间满堂哄笑,此起彼伏的笑语充盈整座庭院。
尹天雪却是脸颊发烫,羞得垂头不敢看人,心中暗叹余火莲先前说得半点不假,这寿桃的确难以下口。这场啼笑皆非、暖意融融的寿宴,便在一室欢声笑语里正式开席。
方旭望着满堂笑语融融、人人暖意满怀的景象,唇角漫开一抹温润的会心笑意,心底悄悄感慨,这般真诚热忱的一群人,实在难得又可亲。
宴席终了,方旭不愿多做叨扰,起身向尹家众人躬身辞行。尹浩当即取来一只食盒递到他手中,盒内盛满温热饭菜,是特意备好留给隐修的。他又笑着嘱咐方旭日后得闲,定要常来家中小坐。方旭颔首应下,接过食盒再三道谢,这才转身离去。
时光转瞬即逝,转眼已是第二日。天光破晓,晨光透过窗棂洒进隐修院中卧房。
榻里侧的余火莲长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久闭的双眼。腰腹处似有重物沉沉压着,身侧萦绕着温热绵长的呼吸,他心头骤然一紧,下意识抬腿便要将身旁之人踹开,可身子稍一牵动,撕裂般剧痛席卷四肢百骸,他闷哼一声,眉头死死拧起。
这一声痛哼惊醒了靠在他身侧熟睡的方旭。他骤然睁眼,见榻中人终于苏醒,心头刚涌上狂喜,转瞬便看见余火莲痛得额角渗满冷汗,心弦瞬间绷紧,急声俯身追问:“火莲,怎么了?是哪里疼,快告诉我。”
余火莲缓过一阵钻心剧痛,听见这熟悉温润的嗓音,艰难转头望向他,嗓音沙哑虚弱,带着几分错愕:“是你?”
紧绷的心弦稍稍松缓,看清周遭熟悉的屋舍,他又轻扬语调调侃:“你怎么睡到我床上来了?方才我还以为闯进来哪个登徒子,若不是此刻浑身无力,早把你踹到地上去了。”
话音未落,他忽觉被褥之下周身未着寸缕,眉峰一蹙,语气掺了几分别扭窘迫:“我的衣裳……呃,你的手还要搁在我身上到几时?”
方才满心担忧的方旭闻言,才发觉自己整条手臂正搭在余火莲腰侧,慌忙低声致歉,连忙收回手坐起身,一边挪下床榻一边解释:“实在对不住,昨夜睡得太过沉酣,下意识将你当成抱枕揽住。院中再无空余卧榻,总不能让我去挤隐修老人家,只好与你同榻歇息。你满身纵横外伤,日日还要泡药浴、敷伤上药,穿脱衣裳来回折腾,我便索性没给你穿戴。”
说罢他俯身凑近床边,满眼关切:“现下身子感觉如何,伤痛可好些了?”
余火莲听他说得句句在理,便不再纠结此事,眼睫轻眨,偏头望向屋顶横梁,嘴硬逞强:“无妨,疼得轻了许多。”
转瞬又记起昏迷前之事,转头看向方旭,轻声追问:“村民们可都平安无事?那些辽人……”
方旭见他说话费力,便出声截断他的问话:“你只管安心休养,村民无一受伤。辽人尸首已托付乡亲就地掩埋,那日你生擒带回尹家的活口还未曾处置,本就打算等你醒后再做定夺。”
余火莲喉间一动,正要再问:“我那日怎么没……”
“死”字尚未出口,又被方旭急切截断:“你的性命早已无碍,禁药反噬之痛我与隐修合力替你化解压制,只是你周身经脉几番重创,往后必须静心静养。”
见余火莲还要开口追问,他又抢先补充:“我是循着辽人行踪一路寻到此处的。”他刻意隐去那日险些投河相随的荒唐往事,随即扬起一抹和煦明亮的笑,“还有什么想问的,尽管说。”
余火莲斜斜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哼道:“该说的全被你抢在前头,我还有什么好问。”
望着眼前鲜活如常的余火莲,方旭心中积郁多日的惶惑尽数散去,眉眼间满是轻快欢喜:“你且稍等,我去备些早膳,吃完好按时服药,顺便告知隐修你醒了。”说罢脚步轻快,转身踏出房门。
余火莲凝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缓缓蹙起,心底暗自思忖:这人分明有事瞒我,不论是我重伤幸存的内情,还是他孤身寻来此处的缘由,绝没有他说得这般简单。
思绪尚未铺展开,隐修已提步走入房内。余火莲立刻敛去心底疑虑,扯出一抹笑意招呼:“隐修,早。您老人家倒是依旧精神矍铄。”
隐修望着他这副嬉皮笑脸、全然不在意伤势的模样,一腔火气直冲头顶,眼底深处却藏着一层掩不住的后怕与疼惜,嘴上语气依旧冷硬,厉声斥道:“哼,少拿这副模样哄骗我!前几日才跟我拍胸脯保证遇事不再莽撞逞能,转头就将我的叮嘱抛诸脑后,这次险些把小命都丢了,真是不让人省心。”
嘴上训斥不停,脚下却快步走到床边,指尖稳稳搭上余火莲腕间,凝神细细为他诊脉。
余火莲心中暖意翻涌,压下身上阵阵隐痛,陪着笑软声辩解:“我亦是万般无奈,当时情势危急,权衡之下只能那般行事,您老人家定然能体谅我,对不对?”
隐修半点不吃他这套软磨的说辞,冷哼一声:“少说这些好听话糊弄我。平日里不知惜身,如今尝到伤痛滋味,纯粹是自作自受。”
话音刚落,余火莲忽然面露极致痛楚,喉间溢出压抑不住的低低呻吟。隐修顿时慌了神,急声追问:“怎么?可是伤口剧痛难忍?”
见余火莲疼得半个字都说不出,只一个劲轻轻点头,他神色瞬间慌乱,连忙转身:“你乖乖躺着别动,我即刻去取止疼药!”说罢匆匆奔向药柜,全然没有留意身后榻上余火莲眼底一闪而过的促狭笑意。
余火莲身上疼痛不假,却远未到这般难以支撑的地步,不过是想堵住隐修喋喋不休的数落,才故意装出痛极难忍的模样。
这一幕恰好被闻声赶来的方旭尽收眼底。方才还满心焦灼的他,一眼便看穿余火莲的小心思,抬步走到床边,俯身贴在他耳畔,压着嗓音低声打趣:“你又在耍什么小把戏?哄骗这般一心记挂你的老人家,于心何忍?”
余火莲眼尾微微一挑,同样压低嗓音淡淡威胁:“你若敢拆穿我,今夜你便去院外露宿。”
话音落下,温热气息尽数喷洒在方旭颈侧,混着他伤病过后微哑的喘息,字句缠上几分不自知的撩人暧昧。方旭心口骤然一紧,面颊瞬间烧得通红,倒并非畏惧他的威胁,只是被这般极致贴近亲昵的姿态扰得失了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