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偏执与醋意

翌日清晨,天光微熹,朦胧晨光堪堪刺破沉沉夜色。

榻上的方旭骤然睁眼,眸底未散惊惶。他下意识侧首,目光急切扫向身侧,见那人安稳静卧、呼吸绵长,紧绷的脊背才缓缓松弛,眼底焦灼惶恐尽数褪去。

“还好……人还在,不是梦。”

他低声呢喃,嗓音带着初醒的沙哑。目光寸寸黏在余火莲清瘦苍白的脸庞,唇角不受控制地微微扬起,漾开一抹温柔又憨然的笑意,就这般静静凝望着身侧之人,久久不舍移开视线。

直至院外细碎响动打破清晨静谧,方旭才敛去眼底缱绻情思,起身缓步踏出房门。

循着声响寻到灶房,见隐修正低头忙碌,他快步上前拱手行礼:“前辈起得这般早?可否让晚辈搭把手?”

隐修闻声抬首,眉眼温和含笑:“你倒也醒得早,休养一夜,身子可舒坦些了?”

“劳前辈挂心。”方旭微微颔首,礼数周全,“今日精神已然大好,虽经脉仍隐隐作痛、周身酸软乏力,所幸行动自如。前辈若有差事,尽管吩咐晚辈。”

隐修被他一口一个“前辈”、句句不离“晚辈”的客套礼数磨得无奈,摆了摆手,哭笑不得道:“行了行了,不必这般拘礼。旁人都唤我隐修,你也这般称呼便可,我素来不在意这些繁文缛节。”

说罢,他将灶上粥锅托付给方旭,细细叮嘱:“你守着这锅养身粥,待米熬得软烂,先盛些米汤喂那小子咽下。我去为你二人配药,煎药火候严苛,旁人拿捏不准,需得我亲自操持。等你二人用完早膳、服过汤药,我再为火莲施针疗伤。他此番周身外伤累累,还需辅以药浴固本,我便多备几味药材。”

方旭垂眸应声:“晚辈记下了。”话音落下,才骤然察觉口误,耳根微热,连忙改口:“您只管去忙。粥熬好后,我一并给您端过去。”

他心底暗自轻叹,多年养成的礼数早已成习,一时半刻终究难以改口。

隐修瞧着他窘迫的模样,温和一笑,转身迈步去往药棚。

另一边尹家宅院,天色已然大亮。

尹天奇梳洗整齐踏入大堂,抬眼便见满堂红绸锦饰,处处透着寿宴喜庆,这才猛然惊醒——今日是二叔公的寿辰!

昨日风波繁杂、心绪跌宕,竟让他将这般要紧日子抛到脑后。心头一惊,他无暇多想,转身匆匆朝外奔去。

刚踏出偏房的尹天雪见他步履仓促、神色焦灼,当即出声唤住:“哥,你这行色匆匆的,要去哪?”话音刚落,心头骤然一紧,脱口唤出旧日称呼,急声追问,“莫非是赵影出了什么事?”

尹天奇脚步一顿,仓促回头解释:“哦,不是。今日是二叔公寿辰,我为他雕琢的塑像尚未取回,需先去一趟木屋。”话音未落,身形已然掠出院门,直奔木屋而去。

被他这一提醒,尹天雪才猛然拍掌惊呼:“坏了!我的寿桃点心还没做好!”日前耗费许久做的那批已然糟蹋,如今只能重新赶制。她眉尖蹙起,满心懊恼,转身快步掠向后厨。兄妹俩各有急事压身,顷刻间双双忙得焦头烂额,手足无措。

再看隐修小院,方旭早已喂余火莲喝下米汤、汤药。端来温水坐在榻边,指尖轻柔细致,一点点替榻中人擦拭脸颊与脖子,动作轻柔,生怕力道稍重,便惊扰了榻中人安稳休憩。

隐修推门而入,恰好撞见这温情一幕,不由得驻足轻叹,语气里带着几分艳羡与自嘲:“这小子,当真是好福气。反观我这老头子,倒是天生的劳碌命。”

轻叹过后,他取出银针行至床边,准备施针疗伤。方旭见状瞬间心神紧绷、屏息凝神,目光一瞬不瞬紧盯每一根银针落下,眼底忐忑担忧一览无余。

隐修察觉到他的紧张,一边落针一边温声安抚:“放心,无碍。这套针法只为疏通他周身淤堵气血、活络经脉,并无凶险。”

细密银针尽数落定、稳住周身气血后,隐修随即搬出浴桶,逐一备好疗伤药材,反复添水调试水温,几番忙碌,才将药浴调配妥当。

而后隐修将余火莲身上银针尽数拔除,俯身轻轻褪去他的衣衫,将人打横抱起,稳稳放入温热药汤之中。

待一切安顿妥当,隐修长长舒了口气,笑道:“总算收拾妥当了。还好这小子身形清瘦、不算沉重,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当真扛不住。”

一旁的方旭凝望着药桶中安然闭目之人,心底酸涩。相较月余之前,余火莲确实清瘦憔悴了许多。

他满心愧疚看向隐修:“都怪我身子虚弱,只能眼睁睁看着,半点忙也帮不上,辛苦您了。”

隐修微微摇头,并未放在心上:“无妨。只是说来奇怪,今日这时辰,天奇竟还未过来。往日这些杂务,向来都是他抢着打理的。”

此言入耳,方旭心头微不可察一紧。目光落回余火莲身上,心底暗自计较:还好他没来。若是尹天奇到此,这般近身照料的温存,岂不是尽数被他占去?

他心底偏执地醋意翻涌,全然不去细想,为何隐修照料便无妨,唯独尹天奇近身,便让他心生芥蒂。

彼时尹家之内,尹天奇已然将塑像运回,端正摆放在大堂南侧、面朝正北安放稳妥。尹家众人纷纷围拢观赏,赞叹之声不绝于耳。

尹浩望着栩栩如生的塑像,连连点头,满眼惊叹,难掩难以置信:“此像形神兼备、气韵浑然,宛若二叔本人立于眼前,活灵活现。天奇,这当真是你亲手雕琢而成?”

不等尹天奇作答,尹天雪抢先含笑开口:“爹,女儿可为大哥作证!这塑像确实出自大哥之手。只是大哥此番技艺突飞猛进,能雕琢得这般传神精妙,全都多亏余火莲在一旁悉心指点、耐心点拨。”

“原来还有这般缘由,细细说来。”尹浩顿时来了兴致,堂中一众族人也纷纷看向尹天奇,满是好奇。

尹天奇唇角噙着温润浅笑,脑海中缓缓浮现往日光景——木屋之中,他与余火莲并肩而立,一同探讨木雕技法、斟酌气韵风骨的点点滴滴。他嗓音温和轻柔,将往事娓娓道来。

听完始末,尹浩满心赞许,由衷感慨:“没想到余火莲年纪轻轻,便有这般通透悟性与独到眼界,尚能点拨天奇精进技艺。昨日又亲眼见识了他以寡敌众的那份从容与雷霆气魄。此子能力和才华已经远超越了常人,不知日后还能带来多少惊喜。”

一旁的尹仲缓缓捋着花白胡须,慈眉颔首,连连夸赞:“老夫初见此子,便知他身姿气度远超常人。今日看来,果然老夫眼光不差,确是难得的人中龙凤。”

尹天仇立在一旁,满眼皆是仰慕,连连点头附和:“可不是嘛,若无这般本事,又怎配夺得武状元之位。”

满堂赞誉声声入耳,尹天奇心头暖意融融。他抬眸看向尹浩,带着几分期许轻声问道:“爹,如此说来,孩儿此番,算是通过考验了?”

尹浩含笑颔首,已然应允。

尹天雪当即欣喜欢呼:“太好了!大哥太厉害了,这下你终于可以正式继承家业了!”

可欢快的欢呼声萦绕耳畔,尹天奇却骤然失神,心底漫上一层浓重怅然与落寞。

一旦接手家业,便要入城打理木铺,终日奔波劳碌。往后,他还如何能伴在余火莲身侧,与他朝夕相伴、品技闲谈?

他压下心底的落寞,看向尹浩轻声道:“爹,承袭家业一事,孩儿尚未做好万全准备,可否暂且延后?”

尹浩一眼看穿他眼底深藏的踌躇与牵绊,眸光微沉,直截了当地戳破心底隐情:“从前你从未有过半分推拒,如今这般拖延不肯承继家业,难不成是为了余火莲?”

心事被一语戳破,尹天奇慌忙转开话题掩饰心绪:“对了爹,不知火莲现下伤势如何,孩儿想去探望一番。”

尹浩见他神色复杂,便暂且按下心中追问,微微颔首温声叮嘱:“去吧,务必在午宴开席前折返,顺便请隐修与那位方旭一同过来赴宴。”

尹天奇应声应允,辞别众人,快步踏出大堂。

尹浩与尹天雪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神色复杂、各怀心事,一时默然无语。

彼时隐修小院卧房之中。

尹天奇恰巧推门而入,连忙上前拦住隐修的手,低声提醒:“当心,还是交由我来吧。”话音落,他俯身小心翼翼将浴桶里的余火莲稳稳抱起,拿厚毯将人裹得严实,轻缓放回床榻。

就在他俯身,准备上前为余火莲擦拭身子之际,方旭心底骤然翻涌起浓重的警觉,径直挡在床榻之前,拦住他的动作。

面上挂着谦和有礼的浅笑,温声道:“擦拭身子、敷药照料这些细碎琐事,交由我便可。尹兄不妨帮隐修将药桶抬出屋去,我体弱乏力,这般体力活实在搭不上手。”

尹天奇神色一怔,目光掠过方旭眼底暗藏的戒备,稍作停顿,微微颔首,从容应道:“好,便劳方兄费心照料了。”说罢,他转身随隐修一同将浴桶抬出卧房。

待房门轻轻合上,彻底隔绝门外人影,方旭脸上温和笑意瞬间敛去,只剩满面愁容。

他缓步走回榻边,凝望着昏睡沉沉、毫无防备的余火莲,指尖轻轻拂过那人微凉眉眼,语气裹着酸涩偏执的嗔怪,低声幽幽呢喃:

“你这人,向来如此。无论身在何处,总能惹得旁人倾心挂念。寻常女子爱慕纠缠也就罢了,如今竟连男子,也对你这般上心惦念。余火莲,你就不能收敛着点吗?”

字字句句,皆是藏不住的满心酸涩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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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