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望着方才还铮铮铁骨、一身韧气的人,都暗自心惊——究竟是怎样彻骨的绝望,才会让他露出这般溃不成军的无助神态。
尹天奇面露不忍,语气温和了几分:“好,我们不带你走,你便在这屋里守着。只是你身子太虚,先坐下歇会儿吧。”说罢转头吩咐尹天仇去搬张凳子来。
待那人落座,尹天奇才缓缓开口:“在下尹天奇,这是舍妹天雪、三弟天仇,这位姑娘是珠儿。隐修你已然识得,我便不多赘述。还未请教阁下高姓大名,与余火莲是何关系?”
听得问话,目光始终胶着在余火莲身上的方旭才缓缓转眸,看向尹天奇,礼数周全地答道:“在下展昭,诸位唤我方旭也可。我与火莲……是朋友。”
尹天奇心中暗自存疑:只是朋友?
一旁尹天雪却先出了声,语气带着几分新奇:“倒是有趣,怎么你们二人都有两个名字?”
话音未落,已配好外伤药的隐修开口打断,语气带着几分不耐:“先别叙话了。天雪、珠儿,你们俩先出去,我要给这小子上药。天奇,你过来搭把手。”
尹天雪应声颔首,同珠儿转身往外走。尹天仇见上药已无需自己搭手,便也跟着一同退出。一番忙乱下来,众人都还未用午膳,三人索性商定先回宅中看看有无现成吃食,若没有便下厨备好再送来。临出门时,三人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中,方旭见尹天奇熟门熟路地从柜中取了干净里衣,随即坐到床边替余火莲宽衣,那手法娴熟得仿佛做过千百遍,他心头莫名泛起一阵涩意。可待看到余火莲满身交错的血痕,那点涩意顷刻便化作了自责与心疼,暗骂自己糊涂——火莲伤成这样,自己竟还有心思想这些旁的。
尹天奇脱到一半,动作忽然顿住。伤口渗血干结,早已将衣料与皮肉粘在了一处,贸然撕扯只会扯裂新伤。他见状蹙起了眉,一时没了主意。
隐修一拍额头,满脸懊恼:“哎呀,是老夫疏忽了!方才进门时只顾着救人抢命,本该先替他褪了衣衫,这会儿时辰久了,血都凝住粘牢了。别急,我去取些消毒药水浸一浸伤处,等衣料泡软了就好脱了。”
一炷香功夫过去,尹天奇才轻轻将余火莲放平,长长舒了口气。药总算上完了,人也换上了干净里衣,额头的汗水与唇角的血渍也擦拭干净。
隐修瞥了方旭一眼,转身从柜里取出个瓷瓶,倒出一粒药丸递过去:“把这个吃了。”
方旭一愣,心头瞬间警铃大作,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语气带着几分慌乱:“我不吃。前辈好意晚辈心领了,可我不想睡,我真的无碍。”
他这反应反倒把隐修弄愣了:“这是我给那臭小子炼的补气血的丸药,正好给你也补补身子。什么睡不睡的,你小子想到哪儿去了?”
方旭这才知是自己误会,面上一热,连忙致歉:“是在下唐突,误会前辈了。我只当又是迷药之类,从前吃过这样的亏,不免有些阴影,还望前辈海涵。”说罢接过药丸服下,连声道谢。
隐修闻言朗声大笑:“原来如此。你这孩子也太老实了,难怪容易吃亏上当。”
听得这句熟悉的评价,方旭蓦地一怔,随即摇头苦笑:“火莲……也说过我太老实。”
隐修见状温声安抚:“你放心,就冲你对这小子这份情义,老夫也定让你身子尽快好起来。”
方旭连忙谢过,紧跟着追问:“前辈,火莲他伤势如何?几时能醒?还有……他的内力,当真是尽数散了吗?”
隐修闻言眉头紧锁,沉声道:“他气血亏耗太甚,五脏六腑皆有损伤,这般昏睡着反倒利于恢复,莫要让他过早醒转。至于内力尽失,根源是丹田受损,无法聚气。只要丹田能修复,功力自会回转,只是……罢了,暂且不说这些。我去给他煎药,你好生歇着吧。”
诸事安顿妥当,隐修去院中煎药。屋中只剩尹天奇与方旭二人,守在榻边。
方旭怔怔望着榻上昏睡的人,轻声开口:“原来他这一个多月,一直都在这里养伤……是你救了他?”
尹天奇望着余火莲苍白的侧脸,缓缓回忆道:“是啊。那日我与天雪在河畔歇息,他忽然从高处坠进河里。我将他捞上来时,他已伤得极重,气若游丝,我连夜将他背回此处,请隐修施救。他整整昏迷了半月才醒,现在想来他当时是有什么顾虑,才不肯告知真名。我还记得他说自己叫赵影、讲起遭遇时,脸上那股落寞与悲戚,掩都掩不住。”
尹天奇顿了顿,侧目见方旭满眼疼惜地望着余火莲,心中已然明了,接着道:“他醒后一直意志消沉,终日郁郁寡欢。我们不敢问他过往,怕戳中他的伤心事,反倒让他更想不开。后来费了不少心力,才慢慢让他走了出来。”
赵影……赵氏余影。
在你心里,两位爹爹都弃了你,便觉得自己也同当年的父亲一般,于这世间只剩一道孤影,四处漂泊,无枝可依是吗?
方旭听着尹天奇娓娓道来,目光落在余火莲的身上,满心都是怜惜与痛楚。他眼底泛红,声音微颤:“他这二十年来,过得太苦了。没一天是为自己活的,也从没尝过真正的快活。前些日子又遭了最亲最敬之人的背叛与舍弃。”方旭隐下余火莲皇子的身份,继续道:“一重接一重的打击……我知道,他为报灭门之仇杀王佑时,本就存了死志。若不是有你们陪着,他一人,定然熬不过来。多谢你们救了他,也……救了我。”
他暗想——若余火莲当真没了,此时的自己怕是只能在黄泉路上与他相逢了。
尹天奇面露讶色:“原来他与王佑竟也是血仇,王佑被他所杀,也是替婆婆报了仇。方兄不必与我客气。说起来我现在倒真信因果循环,若不是当日救了他,后来我们兄妹三人,也活不到今日。”
二人就这般守在榻边,低声聊着榻上那个牵动彼此心神的少年,这一个多月来的种种经历。
方旭倚在床沿,静静听着,心底五味杂陈。这段时日的余火莲,像是敛去了满身锋芒与尖刺,将从前的桀骜意气尽数藏起,变得温和又谦卑。他清楚是什么磨去了那人的棱角,而这所有的苦楚,本就不该由他来受。这一切,应该都是自己来承担的。
听闻辽兵来犯,余火莲不得已服下禁药,凭一身谋略与孤勇挽弓杀敌,与众辽兵浴血死战。
直到方旭匆匆赶至,入目尸横遍地景象惨烈。他心口骤然一缩,滔天的后怕瞬间将他淹没——若非他瞥见那支响箭,生生打消了投河赴死的念头,又或是今日晚来半步,来不及救下余火莲,这一世,他二人便当真就此错过了。
这时屋外传来尹天雪的话音,随即三人纷纷提着食盒走了进来,将食盒里的饭菜一一摆上桌,尹天雪笑着招呼:“大哥,方大哥,别只顾着说话,快过来吃些东西垫垫。”
尹天奇应声,起身扶住脚步仍有些虚浮的方旭,引他到桌前坐定,递过碗筷时打趣道:“你身子恢复得如何?能自己用饭吗?要是不行,我喂你也成。”
方旭连忙接过碗筷,道:“多谢,不必了,我自己来便好。”
尹天雪缓步走到床边,见余火莲毫无血色地躺在那里,恍惚间竟与月余前他重伤的模样重叠,心头一紧,担忧地问:“大哥,火莲他怎么样了?隐修说他什么时候能醒?”
尹天奇温声解释:“隐修说他伤势过重,元气耗损太剧,这般昏睡反倒利于恢复,不宜过早唤醒。”
尹天雪眼底掠过一丝失落,轻轻应了声“哦”。
桌旁的珠儿一手支着下巴,叹了口气,软声道:“赵大哥太不容易了,为了护着我们,这些日子总在受伤。真希望他往后能平平安安,再也别受半分伤。”
一旁的尹天仇轻声提醒:“珠儿,现下该改口啦,不能再叫赵大哥了。你放心,余大哥吉人天相,定然会逢凶化吉,往后都平平安安的。”
珠儿登时反应过来,拍了下额头:“对哦,瞧我这记性!那我以后便叫他火莲哥哥,听着更亲近些。”
众人瞧着她一派天真烂漫的模样,都忍不住摇头失笑。
用过膳,隐修恰好煎完药,端着药碗进门。尹天奇连忙上前,小心将余火莲扶起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尹天雪则接过药碗,就着他的唇边一勺一勺缓缓喂下。
桌旁的方旭瞧着这一幕,心底悄悄泛起酸意,暗自郁闷:定要快些养好身子,往后火莲的汤药起居,都该由自己亲手照料才是。
喂完药不多时,尹浩料理完村中善后事宜,领着李用与江叔夫妇一同前来探望。听闻余火莲已无性命之忧,几人都长长松了口气。
尹浩又向方旭问询那些辽兵尸首、以及此前被余火莲审过的那名辽人头目该如何处置——那人被余火莲接回错位筋骨、点了穴道后,一直拘在尹家别院。
方旭蹙眉思忖片刻,道:“死者为大,那些尸首还是入土为安吧,劳烦您寻处地方好生掩埋。至于那名被擒的辽兵,先严加看管起来,等火莲醒了再做定夺。”
诸事商议妥当,天色已然不早。隐修再为余火莲诊过脉,见脉象平稳,众人都放了心。尹天奇几人约好明日再来探望,便纷纷起身告辞了。
方旭执意要守在房里陪余火莲同住,再三保证自己睡姿安稳、绝不会碰着他的伤处,隐修才放心地回偏房歇息了。
待房门阖上,屋中只剩二人呼吸相闻。方旭长长舒了口气,缓缓在床边坐下,又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下,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余火莲的睡颜。他轻轻抚过对方苍白的脸颊,指尖下温热的触感那样真切,他的火莲,活生生地躺在他身边,浅浅的呼吸着。一颗漂泊多日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带着失而复得的庆幸与满溢的温柔,轻声道:“多谢上天垂怜,终是把你还给了我。火莲,几经生死波折,兜兜转转,你我终究还是重逢了。你说……这算不算命中注定的缘分?”
话音落,他轻轻阖上眼,唇角噙着一抹踏实与安稳的笑意,伴着身侧人平稳的呼吸,渐渐沉入了梦乡。
窗外皓月当空,星子缀满墨色夜幕,晚风卷着草木清香漫过窗棂,满室寂静。灯影在墙上映出两道交叠的侧影,漫漫长夜,岁月无声。原来人间最好的光景,从不是轰轰烈烈的相逢,而是劫后余生,心上人就在身侧,岁岁平安,夜夜相见。
画面一转,尹家卧房内,尹天奇躺卧在床,睡意昏沉间忽然掠过一个念头:隐修那处院子统共就两间屋舍、两张床铺,他们究竟是如何安置的?
可这思绪才刚浮起,便被整日奔波的倦意卷得七零八落。罢了,明日再问也不迟。他眉峰微松,侧了侧身,便阖着眼坠入了沉沉梦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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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灯影成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