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修清幽的庭院里静风寂寂,尹天奇兄妹三人同珠儿静静立在院中。
尹天雪站在台阶前,望着紧闭的房门,眉宇间凝着浓重忧虑,语气焦灼地低声开口:“哥,都过去一个时辰了,你说……他们能不能救下赵影,哦不对,该唤他余火莲才是。你怎么一言不发?”
尹天奇僵在原地,身子微微前倾,十指紧紧攥着衣摆,指节用力得泛出发青的白色。他一瞬不瞬盯住屋门,眼底翻涌着深重的忐忑与茫然,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一遍遍喃喃自语:“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身后的尹天仇和珠儿对视一眼,二人皆是面色沉郁,望着那扇房门,不约而同沉沉长叹,心头满满都是无力与焦灼。
而屋内,正进行着一场以性命相搏的凶险施救。床榻之上,方旭同余火莲盘膝而坐。方旭额角沁满细密冷汗,神色疲惫不堪,双掌稳稳抵在余火莲后背,精纯的内力源源不断顺着掌心经脉,缓缓渡入对方体内。
二人周身都扎满银针,银光错落,取穴分毫不差。隐修守在床边,神情肃穆紧绷,一边抬手擦去不断冒出的汗珠,一边凝神调整针位,护住两人经脉,片刻也不敢松懈。
再看余火莲,面色惨白如纸,不见一丝血色,冷汗浸透额前发丝,紧蹙的眉峰尽数泄出难忍的剧痛。唇角不断渗出鲜血,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模样孱弱凄楚。
这般耗尽心力的施救,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前,尹家门前一片惨淡。
众人围在重伤昏迷的余火莲身旁,个个悲戚不已,眼眶通红。站在一旁的尹浩强忍心中悲恸,骤然想起一事,连忙扬声呼喊:“快把人带去寻隐修!眼下唯有他能保住这条性命,这个时辰,隐修进山采药应当早已回院了!”
一句话点醒了满心慌乱的众人。
尹天奇眼中骤然生出一丝希望,连忙转头对茫然失神的方旭急声道:“隐修医术超凡,乃是世外高人!切莫耽搁,我们即刻动身过去!”
本已心如死灰的方旭,霎时间抓住了唯一的生机。他不敢多做耽搁,俯身稳稳抱起浑身血污、了无生气的余火莲,紧随尹天奇快步奔向村尾隐修的院落,尹天雪也快步跟了上去。
另一边,珠儿正要迈步追赶,忽然停下脚步,走到龙婆身旁小心翼翼将她扶住,满眼担忧:“娘,您感觉怎么样,身上的伤要紧吗?”
龙婆看着女儿,眼底带着慈祥暖意,压下周身的不适柔声宽慰:“娘没事,不算什么伤。你也跟着过去帮忙,多一个人,总能多搭把手。”
“嗯。”珠儿郑重地点头应下。
她看向身侧的尹天仇,尹浩适时开口吩咐:“天仇,你也一同前去吧。”
等二人匆匆追上前去,尹浩立刻安排人手,去往山中召回避祸的乡邻,着手收拾方才激战过后的狼藉现场。
彼时的隐修才刚从深山采药归来,一边生火煮饭,一边暗自嘟囔,带着几分气闷:“这臭小子,到这会儿还不回来张罗午饭,必定是赖在尹家贪玩,玩得忘了分寸。待会儿配药我便多加几味苦药,半点甘草都不放,苦得你口舌发麻,好好惩治一番。”
话音未落,院门便被人推开。
隐修只当是自己念叨的那人回来了,转头正要出言数落:“你总算舍得回来了,看我今天怎么……”话语猛地哽在喉头,再也说不下去。
回过头的一刹那,他清清楚楚看见方才念叨的少年,满身血污,奄奄一息被人抱在怀里。方才心里的嗔怪气恼,瞬间尽数化作凝重与震惊。
尹天奇推门入院,见到隐修正在院中,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依旧难掩焦急,快步上前:“隐修!赵影身受重伤,性命垂危,恳请您出手相救!”
隐修来不及多说,快步上前握住余火莲垂落在身侧的手腕,凝神诊脉。
指尖刚搭上脉搏,他心头猛地一震,脸色骤然大变:“他五脏六腑尽数受损,周身经脉损毁严重,一身内力尽数溃散!怎么会伤得这般厉害?”
尹天奇心急如焚,勉强稳住心神,条理分明地回道:“他刚刚遭人重创,此前为强行恢复功力,还服食过您上回说的禁药。”
“什么?他竟然还服了那药?”
隐修失声惊呼,神情瞬间跌入绝望:“这下糟了,当真回天乏术。他人事不省、内力溃散,根本没法自行抵挡药力反噬,用不了多久,便会被逆流的内力冲撞五脏,活活痛绝而亡。”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在场众人脸色煞白,心中仅存的希望碎裂殆尽,难道当真毫无办法?
就在所有人心神颓丧、濒临绝望之时,一旁的方旭陡然开口,语气里满是不甘与急切:“何为药力反噬?又为何内力冲撞痛苦而亡,他到底服的是什么药?”
隐修压下心中沉痛,沉声解释:“这是一味烈性禁药,过量服食,可令身受重伤、内力衰败之人短暂恢复全盛功力。可药效一过,身体便会承受等同于巅峰内力的剧烈反噬。普通人尚且能够自行运功压制,顶多丹田受损,往后再也无法修习内功。可他此刻重伤昏迷,经脉破损,根本没办法自行运功抵御。”
方旭眸光一凝,立刻追问:“若是旁人出手相助,以外力替他运功镇压这股反噬之力,可行吗?”
隐修缓缓摇头,面露难色:“法子确实可行,可一时间去哪里寻修为足够高深的人?”
“我可以。”
方旭应声开口,目光笃定而炽热,“我的功力与火莲不相上下。老先生,请您告诉我施救的法子。”
隐修望着他一往无前的模样,黯淡的眼中重新燃起光亮,当即答道:“办法是有,可外力渡功远比自行化解凶险万分,需要催动双倍内力才行。我能施针助你短时间功力倍增,只是代价极大,骤然承受磅礴内力,你的经脉会剧痛难忍。整个过程不能有分毫差错,一旦出了纰漏,你们二人会同归于尽。而且就算最后救成了,你也会气血大亏,长久体虚难愈。”
“我不在乎。”
方旭静静凝望着怀中余火莲的眉眼,神色坚定不移,没有半分犹豫,一字一句无比恳切:“只要能把他留住,这点苦楚算不得什么,无论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我都心甘情愿。”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被他这一片赤诚的深情所触动。
“好,事不宜迟。”
隐修不再迟疑,正色对几人叮嘱:“快将他安置在床榻坐稳,我立刻为你们二人施针护脉。切记,施救的这段时间里,万万不可推门惊扰,些许响动,都会令他们经脉寸断,双双丧命。”
交代完毕,他关好房门,取出银针。深知余火莲的经脉破损严重,扛不住暴涨的内力冲击,必须先用银针封穴护住周身脉络。
一根根银针刺入各大穴位,转瞬之间,药力的反噬已然提前发作。余火莲脸色愈发惨白,痛苦更甚,丝丝鲜血不断从唇角溢出,滴滴滚落。
隐修连忙叫方旭盘膝静坐、凝心调息,指尖翻飞,飞快落针,借着针法帮他凝聚双倍内力。
一室之内,两人遍体银针,以功力镇压反噬,硬生生熬过整整一个时辰的生死关口。
待到此刻,方旭的内力几乎消耗殆尽,身形摇摇欲坠,眼看就要撑持不住。就在他气息将近枯竭之际,床上一直隐忍挣扎、气息微弱的余火莲,忽然垂下头,挣扎尽敛,气息归于平稳。
隐修立刻上前探脉,凝神片刻之后,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悬着的心彻底落地,高声道:“成了!最凶险的反噬难关,他总算挺过来了,你可以收功停手了。”
说完,他小心翼翼将两人身上的银针一一取下,扬声招呼门外众人进屋,沉声告知:“反噬之力已经压住,内伤虽重,但性命已然无碍。”
随后他嘱咐众人,先把虚脱的方旭扶去偏房歇息,自己留下来,继续为余火莲处理外伤,调理受损的脏腑与经脉。
听闻此讯,众人终于身心放松,面露喜色。尹天奇连忙上前,想要搀扶脱力的方旭,可他扶靠着床架,身形虚晃,却执意不肯挪动半步。
他痴痴望着床榻上安稳昏睡、气息微弱的余火莲,眼底交织着惶恐、疼惜与深入骨髓的执念,嗓音沙哑虚弱,带着几分破碎的哀求:“不行……我不走,哪儿都不去。就让我留在这里守着他,陪着他……我怕这一切都是一场幻梦,怕我一转身,他便又不见了。”
“我苦苦寻了他一个半月,熬遍了日夜孤苦,尝尽了极致绝望,我再也承受不住……承受不住他再度离我而去了。求求你们,不要把我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