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巷之中,耶律弘世压下臂上伤势,语气凝重忌惮:“余火莲,你的确身手不凡。不愧是展颢之子,一身箭术精湛凌厉,较之当年的展颢,更是青出于蓝。看来,是我小觑了你。”
连番激战下来,余火莲体力已然消耗大半。身上的伤口阵阵作痛,他刻意放缓气息调息休整。方才那支淬毒箭矢已经刺入对方皮肉,只需静待毒素蔓延发作。
他抬眼扫向躲在屋内的耶律弘世,语调轻佻散漫,带着刻意挑衅:“多谢将军谬赞。在下的不凡,将军已亲眼见证,可依我看,将军不过是徒有虚名罢了。口口声声要取我性命,如今却缩在屋内不敢露头,这般畏缩怯懦,何来勇武可言?”
他轻笑一声,话语尖刻,专挑对方痛处刺去:“说来巧得很,先前这般言行相悖之人,便是你那亡故的孩儿。果然血脉相承,父子二人真是如出一辙。”
顿了顿,他眼底漫开一层冷冽的戏谑,语气越发阴毒:“哦,将军可想知晓令郎临终的光景?我便好心说与你听。那日他正满心欢愉,全无防备,我一刀直刺心口,干脆了结他性命,不曾让他受半分煎熬。这般处置,将军说我算不算格外仁慈呢?”
字字诛心,句句逆鳞。
耶律弘世目露凶光,咬牙怒喝:“住口!狂妄竖子!本将军便让你亲眼见识,何为真正勇武!让你后悔自己所为。”
说罢,他暗中对角落仅剩的三名手下递出指令。三人立刻会意,纷纷搬起门板、厚木挡在身前,铸成厚重屏障,步步逼近余火莲。
耶律弘世亦手持门板走出藏身之处,另一只手聚力凝劲,数枚石子裹挟刚猛力道,直直朝余火莲飞掷而去,他随后提刀快步冲杀上前。
碎石破空凌厉,声势骇人。余火莲迅速旋腕舞出层层刀花,尽数格开飞来石子,可掌心手臂被震得发麻、气血翻涌。
他身形疾飞后撤,收刀搭弓,接连两轮四箭齐发。射空箭囊里最后八支箭。八箭两两一组,先后精准钉穿四块木板的同一处位置,厚重木板瞬间被强劲箭势洞透;三名持盾辽兵尽数中箭穿心,当场毙命。
耶律弘世身前的门板同样被洞穿,他仓促侧身躲闪,锋利箭簇擦着胸前铠甲掠割而过,带出一道裂痕。若非他反应极快,此刻早已步了部下后尘,殒命当场。
门缝后的众人早已看得目瞪口呆,屏气不息,全然被这出神入化的箭术彻底震撼。
望着身后尽数毙命的部下,耶律弘世目眦欲裂,滔天怒意席卷周身,咬牙嘶吼:“你找死!”
他怒喝一声,手提寒刃,不顾一切,疯魔般朝着余火莲猛攻而去。
余火莲方才倾力射出八箭,后撤身形还未站稳,耶律弘世这一刀已然裹挟雷霆万钧之势,当头劈落。他瞳孔骤然收缩,躲闪已然不及,只得横刀仓促硬挡。
两器相撞,“铛——”一声刺耳震鸣炸开,火星四溅。预想中的僵持并未出现,对方刀势沉猛如崇山压顶,力道远超他预估。
虎口瞬间撕裂,鲜血顺着指缝汩汩淌下,臂骨不堪重压,发出令人心悸的咯吱闷响。霸道劲力顺着刀身疯窜入体,震得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喉头腥甜上涌,一口热血猛地喷溅而出。右膝重重跪砸在地,尘土飞扬,余火莲被刀势死死压制着,动弹不得。
纵然身负重创,余火莲分毫不敢松懈,另一只手连忙覆上刀柄,额头青筋暴起,拼尽全身气力死死抵住耶律弘世的攻势。
耶律弘世俯身压刀,望着余火莲狼狈受创的模样,唇角扯出一抹阴狠狞笑,正要再催内力加重压制,周身却骤然泛起一阵脱力的酸软。
余火莲敏锐捕捉到他身形微滞,眼底骤然亮起微光,唇角微扬,他陡然用力抬刀,借着反震之力狠狠弹开对方刀势。可内伤早已侵体,刚一卸力,便剧痛缠身,他单手撑地,躬身猛咳。待胸口翻腾的痛感稍稍平复,他撑着残躯缓缓起身,冷目直视前方的耶律弘世。
耶律弘世被震得连退数步,四肢麻痹酸软、窒息感层层叠叠席卷而来,他慌忙将长刀扎入地面稳住身形,抬眼死死盯住余火莲,恨声斥道:“卑鄙无耻,竟敢在箭上淬毒!”
话音落,他迅速封死周身心脉,凝神运功,强行逼出体内毒素。
余火莲低低嗤笑,语带讥讽:“你仗着武功高强,携大批人手围杀我孤身一人,如今反倒有颜面指责我手段卑劣?我若不另寻破局之法,难道要束手待毙,任你屠戮?方才你盛怒之下倾尽内力强攻,反倒加速毒素流转经脉。不得不说,你修为着实深厚,身中剧毒尚能运转内功逼毒,倒是难得。”
说罢,他拖着伤痕累累的身躯缓步上前,意欲趁对方运功调息、无法分神之际,一举斩除后患。他对待敌人素来杀伐果决、从不心慈手软,今日若放任耶律弘世逼出毒素、恢复气力,在场所有人皆难逃死局。
耶律弘世一边流转内力压制毒素,一边紧盯步步逼近的余火莲,额头冷汗层层浸透额发。眼见余火莲持刀直刺自己咽喉,他仓促抬手横刀相挡,暗中催动内力猛然震出。
余火莲本就重伤在身,根本无从抵挡这猝然一击,当即被震退向后摔倒,嘴角鲜血流淌,心中暗叹棘手——此人中毒之后,竟还能催动内力重创自己。
他正暗自惋惜,身后院门轰然敞开,龙婆快步奔出,拾起地上落刃,大喝一声,径直朝耶律弘世突袭而去。尹天奇紧随而出,快步扶住倒地的余火莲,语气满是焦灼与关切:“你伤势如何?”
余火莲借力倚在他臂间,气息虚弱急促,当即扬声提醒:“婆婆当心,快退回来!”可徒劳无用,龙婆已然一刀掠至。
耶律弘世虽中毒,对付龙婆却依旧绰绰有余,只单凭一身横练外劲,便将龙婆凌空震飞,重重摔落地面。
余火莲当即嘱咐尹天奇先带龙婆退至安全处,自己咬牙再次冲向耶律弘世。可交手不过数招,便被对方一掌结结实实印在胸口。那一掌劲力汹涌,直接将他整个人轰得离地腾空。
胸口一阵剧痛袭来,他宛若断线纸鸢向后飘飞,面色惨白如霜,唇边溢出的鲜血散落半空,化作点点凄艳红梅,触目惊心。
方才扶稳龙婆退至后方的尹天奇目睹此景,心口骤然一紧,失声痛呼:“不!”
耶律弘世强行催动内力击飞余火莲,自身也遭剧毒猛烈反噬,只得屏息凝神,全力压制乱窜的毒劲。
恰在此时,方旭循着打斗声响匆匆赶来。他抬眼望去,恰好望见那道白衣身影朝自己倒飞而来,他足尖轻点地面,纵身跃起,稳稳将人揽入怀中,旋身卸去全部冲力,落向地面。待看清怀中人面容的一瞬,他浑身僵滞,眼眶瞬间泛红,嗓音抑制不住发颤:“火莲,真的是你……我终于寻到你了。”
方才闭目静待落地剧痛的余火莲,忽然落入一方温暖安稳的怀抱,听见熟悉的声音,缓缓睁开倦极的眼眸,望见久别之人,心底掠过一丝暖意。双脚落地的瞬间,他伤势过重、浑身脱力,身形直直向下滑落。方旭立刻收紧手臂,将他牢牢抱紧,满心惶恐与疼惜,语无伦次:“火莲,别乱动,我立刻为你疗伤。”
尹天奇见有人及时救下余火莲,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可瞥见他被一个如此气度不凡的人这般紧张亲昵、寸寸相拥的模样,心底又莫名涌上几分落寞。
一旁的耶律弘世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头生出浓重忌惮。来人身法卓绝、气息沉厚,绝非庸手。若是平日,他全然不惧,可此刻自身中毒乏力、功力大损,局势瞬间变得凶险万分。
余火莲微微偏头,避开方旭探向自己的手,气息微弱却思路清晰:“别管我,我还撑得住。此人便是耶律弘世,他此刻身中剧毒、内力受损,正是斩杀他的最佳时机。若再耽搁,待他逼出毒素复原,我们所有人都必死无疑。”
方旭闻言颔首,转头望向耶律弘世,眼底翻涌愠怒,沉声冷喝:“耶律弘世,你竟敢伤他,今日拼着一死,我也要你血债血偿!”
他小心翼翼将余火莲轻置于平地,语气温柔珍视:“火莲,你在此等候,我这就替你讨回公道。”
说罢,他起身直扑耶律弘世,裹挟浑厚内力一拳轰出。耶律弘世不敢硬接,闪身躲避同时出拳与方旭缠斗起来,两股劲力相撞,拳风激荡,须臾之间,两人已交手数招,攻防之间一直僵持不下,渐渐双方都互有损伤,难分胜负。
余火莲强撑着伤痛旁观战局。眼下耶律弘世正被毒素侵蚀经脉,功力衰减不敌方旭,随着时间推移必然落败,但此人身经百战,阴狡诡诈,方旭想要取胜也不容易。他唯恐方旭大意轻敌、落入圈套,略一思忖,心中已然定下计策。
他强忍伤痛起身,拾起身侧地上的辽刀,缓步靠近缠斗的二人。
耶律弘世眼见局势越发不利,脑中飞速盘算破敌之策,眼角余光瞥见身侧持刀伫立的余火莲,瞬间生出毒计。他一边与方旭周旋缠斗,一边刻意悄然偏移方位,步步朝着余火莲靠拢。
待时机成熟,他猛然爆发残存内力一掌震退方旭,身形顺势疾冲,直扑余火莲。
“火莲小心!”方旭大惊失色,全然不顾自身伤痛,立刻提气纵身,快步回援。
这一幕,正是余火莲静待已久的契机。望着袭向自己的耶律弘世,他勾起一抹邪魅笑意,双手交错探出,死死扣住对方袭来的臂膀。耶律弘世的拳头也恰好重重砸在他腹间,剧痛席卷全身,可他分毫不肯松劲,牢牢锁死对方臂膀。
耶律弘世瞬间醒悟,心中暗叫中计!
他正要运力挣脱桎梏,后方的方旭已然疾冲而至,一记沉猛重拳狠狠砸在他后心!耶律弘世遭受重击,身形踉跄前扑,下一瞬,一声沉闷的利刃入肉声响起。
他低头看向胸口深刺的刀刃,满眼惊愕,缓缓抬眼望向身前的余火莲。那人眼底沉静深邃,噙着从容笃定的笑意。后心与胸口相继遭受致命一击,耶律弘世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自嘲一笑,语气释然:“终究是我小觑了你,余火莲。淳儿折在你手中,不算冤枉。你的智略胆识,连我都由衷佩服,能殒在你这般对手之下,我无怨无悔。”
话音落尽,他头颅无力垂落,身躯重重栽倒在地,彻底没了气息。
见耶律弘世倒地气绝,在场众人紧绷许久的心弦齐齐松懈。可心神一松,余火莲浑身伤痛一同爆发,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身子软软向地面倒去。
方旭目光一刻未曾离开他,见状大步上前,伸手稳稳将人拥入怀中。看着余火莲嘴角涌出的鲜血,缓缓合拢的眼帘,他心头惊痛如裂,声音嘶哑哽咽,近乎痛哭:“火莲,别睡,我才刚刚寻到你,你千万不要离开我,醒醒,快醒醒啊!火莲——!”
尹天奇、龙婆连同在尹家的众人纷纷围拢上前,一声声焦急呼唤着余火莲的名字。
可此刻余火莲双目紧阖,头颅无力垂落,一张脸惨白得近乎透明,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再也无法回应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