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崖下,那方曾寻得余火莲短刃的河畔青石上,此刻静坐着一道玄色人影。
是方旭。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掌心那枚鎏金令牌,低沉的嗓音裹挟着无尽怅惘:“火莲,我答应过小离,一定要找到你;答应过包大人,亲手将这枚金牌归还于你;更答应过自己,哪怕黄泉碧落,此生永世,都陪着你……”
话音渐颤,哽咽冲破喉间桎梏,滚烫的泪水终究不受控制地滚落,砸在冰凉的石面上。他垂着眼,语声满是自嘲与落寞:“可我如今,一桩也未曾做到。火莲,你若是见了我这般模样,怕是又要取笑我了。”
念及往昔细碎点滴,他满目酸涩,唇角却不由自主轻轻扬起,漾开一抹满是追忆的浅淡笑意。
“包大人定下的复命期限已到,我本该即刻返程回京。可我舍不得,半步都不想离开这里。”他抬眸望向汤汤流水,澄澈眼底翻涌着滚烫深情,藏着孤注一掷的执念,“火莲,我只想陪着你,岁岁年年,永不相离。你等等我,再等等我。”
语罢,他缓缓起身,面上噙着释然的浅笑,眼底却蓄满未干的热泪,一步一步,踏着微凉的河滩浅水,朝着悠悠流淌的河水深处,缓步前行。
整整一月,他寻遍周遭山野河畔,却始终寻不到余火莲的半分踪迹。夜夜入梦,那人的眉眼身姿总会清晰浮现,分毫未减。梦里有他哀伤隐忍的模样,有他痛不欲生的神态,亦有他桀骜张扬、温柔浅笑的瞬间,一颦一笑,尽数刻在方旭心底,挥之不去。
日复一日的奔波寻访,夜复一夜的牵念煎熬,早已将他的身心彻底耗尽。他累了,也倦了,再也无力承受这漫无目的、遥遥无期的寻觅。
既然人间遍寻不得,那他便奔赴他而去。
在余火莲当初坠河之地,朝夕相守,岁岁相伴,也算圆满了自己此生唯一的心愿。
与此同时,茶馆之内,凄厉的惨叫此起彼伏,撕裂了周遭的平静。
尹天奇一行人立在原地,神色各异,静静望着眼前惨烈一幕。珠儿更是不忍直视,慌忙抬手捂住双眼。
场中,余火莲负手立在那名头目身前,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笑意,眼底却凝着彻骨的森冷寒意,语调平淡却带着迫人的威压:“如何?现在肯说了吗?”
那头目四肢被废,筋骨尽错,分筋错骨的剧痛席卷全身,早已将他折磨得浑身冷汗涔涔、面色惨白扭曲,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他周遭一众手下早已吓得魂飞魄散,瑟瑟发抖,下意识连连后退,只想远离眼前这位如同修罗降世的男子。
余火莲漾出一抹邪魅冷冽的笑:“你不肯说,我亦心知肚明。你是辽人,背后主子是耶律弘世。他此番遣了多少人手前来寻我?”随后他含着慑人的冷冽双眸看向那头目,厉声喝道:“还不从实招来。”
头目身份被一语戳破,瞬间浑身僵滞,连彻骨的疼痛都瞬间忘却,脸上写满难以置信。骤然听闻厉声质问,他更是吓得一身哆嗦,声音破碎颤抖:“你……你怎么会知道!你简直太过可怖!可你休要得意!就算你知晓一切,终究难逃一死!我家将军武功盖世,定会将你碎尸万段,让你死得比我更痛苦!他绝不会放过你的!啊——!”
剧痛再次席卷周身,他再也撑不住,爆出一声声凄厉惨烈的痛呼。
余火莲看几人,个个身形粗犷,随身短兵形制厚重,与当日在望月崖围杀他的辽兵装束兵器如出一辙。他心中早有揣测,天底下与他结下死仇的,唯有耶律一族。如今对方亲口坦承,心底残存的最后一丝疑虑,终于尽数落定。
只不过他没想到,此番千里追杀自己,竟是耶律弘世亲自带队而来。
他心下凝重。昔日自己功力全盛之时,尚且无把握与耶律弘世抗衡,更何况此刻他身负旧伤、内力滞涩难提,一身武功十不存三。更让他忌惮的是,身后整座村落里,皆是毫无自保之力的无辜百姓。
正当他暗自思忖对策之际,靠近店门的一名辽人骤然抬手,朝着天际射出一枚响箭。
尖锐凌厉的破空哨声划破长空,穿透山林云雾,骤然惊醒了沉思中的余火莲。
他神色骤变,暗叫不妙,身形转瞬掠出,将在场所有辽人尽数点晕。他本想斩草除根,却终究不愿在众人面前沾染血腥、徒增惊惧。
他转身望向身后神色惶然的众人,面色凝重,眼底盛满愧疚与恳切,沉声道:“诸位心中定然疑惑我的来历。我刻意隐瞒,并非存心欺骗。只是现在事态紧急,无暇解释,方才那支响箭是辽人专属的传讯信号,辽兵很快便会抵达。”
他抬眼看向尹天奇,郑重托付:“天奇,劳烦你立刻通知全村上下,无论是家中留守、还是田间劳作的村民,尽数召回,全部撤到村后山林中躲藏,万万不可出来。他们目标只有我一人,我不愿连累无辜。若是你们还信我,便照我说的做。”
尹天奇抬眸凝望着他,没有半分迟疑,上前握住他的肩头,语气神情坚定无比:“无论你身世如何、过往如何,我信你便够了。我会安排村民撤离,但我不会走。今日,我要留下与你共患难,并肩御敌。”
话音落下,尹天雪、尹天仇与珠儿齐齐上前,异口同声:“我们也留下!”
龙婆缓步上前,目光坦荡地看着余火莲,语气笃定铿锵:“我不信你是什么大奸大恶,我只信自己亲眼所见。你曾救珠儿性命,恩重如山。危难当头,我绝不会弃你而去。老韩,你定是同我一样的心思,对不对?”
她转头望向身侧的韩霸天,四目相对,心意相通。
韩霸天重重点头,目光诚挚:“不错,你做的所有决定,我永远支持。今日,我们共进退。”
众人赤诚纯粹、不离不弃的心意,如一股暖流轰然撞入余火莲心底,撼动了他紧绷的心弦。他心口微颤,暖意翻涌,眼眶悄然泛红,清冷的声线染上一丝难以掩饰的轻颤:“多谢诸位。此生得与你们相识相知,纵使今日身死此地,我亦此生无憾。事不宜迟,分头行动。我先处理这些辽人,再去寻隐修,稍后众人齐聚尹家宅院汇合。”
他略一思索,又即刻叮嘱尹天奇:“对了,你速去江叔家,将所有弓箭箭矢,尽数带来,我稍后要用。”
“好!”
众人立刻四散分开,分头奔走通知村民避险。
望月崖底的一处隐秘山洞旁,耶律弘世正带着一众属下原地休整。
天际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破空哨响,他一眼便辨出,这是辽军专属紧急传讯响箭,唯有遭遇重大变故、急需主力集结之时,方才动用。
事态危急,刻不容缓。耶律弘世当即起身,面色凛冽,厉声下令:“全员即刻整队动身,全速奔赴响箭传出之地!不得延误!”
河畔浅滩,方旭的双腿已然大半没入冰凉河水,正要步步踏入深水、奔赴宿命。
可远处半山腰的天际,一抹转瞬即逝的烟火微光破空而起,那穿透山林的微弱哨音,突兀撞入他的视线与耳畔。
他身形骤然僵住,猛地转头望向那片从未踏足的连绵山林。心底猛地掀起滔天巨浪,冥冥之中有种强烈预感——此事,或许与火莲有关。
方才满腔赴死的决绝、万念俱灰的沉寂,尽数被强行压入心底。他立刻转身快步折返岸边,朝着烟火升起的方向,提气纵身,疾驰而去。
隐修院中清寂无人。
余火莲环顾空庭,心头掠过一丝微念。想来隐修在山中采药,应该不会有危险。待他归来,这场风波应当也已落幕。
他压下那点细碎担忧,步入屋内,抬手打开药柜。指尖利落翻寻,取出两罐分别盛着曼陀花与乌头的药瓶,妥帖纳入怀中。
最后,拿起隐修先前给他吃过的那瓶药,掌心紧紧攥住冰凉瓷瓶,眼底掠过一丝决绝,旋即转身,快步离去。
待余火莲匆匆赶回尹家门前,却见除了之前几人,尹家众人、连同江叔江婶尽数伫立在此,无人离去。
他心头一急,快步上前追问:“尹伯父,诸位为何还在此处逗留?为何还不撤离?其余村民呢?”
尹浩神色沉肃,沉声应答:“村中大部分百姓已然尽数撤入深山避险,余下我等几人,皆决意留下与你共渡难关。”
“万万不可。”余火莲眉心紧蹙,焦灼难掩,“辽人嗜杀成性,从无半分留情。我若拦不住追兵,你们留在此地,只会任人屠戮,绝无生机!此刻绝非意气用事之时,你们若有分毫不测,我此生将深陷愧疚悔恨之中,永世不得心安!”
话音未落,尹天奇已然跨步上前,将满满一囊弓箭稳稳递至他手中,目光坚定如初:“说好的患难与共。我等性命本就是你所救。今日祸福,我们甘愿同担,你不必再劝。何况你身负旧伤,我绝不能让你独自迎敌。”
余火莲望着众人执拗的模样,轻声宽慰:“我此刻已然恢复巅峰战力,你们无需忧心。”
一语落地,全场骤静。
尹天奇身形一僵,瞬息明了,脸色骤然发白,满眼痛惜焦灼,急声追问:“你服了那药?你明知此药代价惨重,为何偏要如此?”
周遭知晓药性内情的众人,皆是神色一黯,眼底盛满心疼与酸涩,默默看向余火莲。
余火莲神色淡然,轻轻摇首安抚众人:“不过散尽毕生内力罢了。比起众人性命、一世安稳,不足挂齿。药已入腹,事已成定局,再无反悔余地。”
话音未落,余火莲率先察觉到,村口方向隐隐传来躁动之声,杀伐气息随风漫来——追兵至了。
余火莲心神一凛,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当即沉声吩咐:“他们来了,此刻再想撤离已然不及。所有人速速退入院中,紧闭院门,屏息藏形,万不可出声妄动。院外一切交由我来应对,你们贸然现身,只会打乱我所有部署,切记!”他眸光清亮凛冽,字字郑重。
“我们记下了。”众人齐声应下,纷纷转身退入院落之中。
尹天奇驻足,深深凝望他一眼,语气沉重恳切:“一旦见你身陷险境,我必会出来与你并肩。所以为了我,你务必珍重自身,千万小心。”
言罢,他转身入内,合上院门。
余火莲再无牵挂,斜挎箭囊、手提长弓,身姿挺拔如松。他抬步转身,朝着风声肃杀的村口快步奔赴。
一场以寡敌众,赌上性命的生死决战,已然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生死两路,各为执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