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崖冷风呼啸,荒崖寂寂。
一队人马肃然伫立崖顶,为首策马之人,正是暗中潜入大宋、隐匿行迹的耶律弘世。
此番入中原,他兵分两路:一面遣手下密探追查无间道踪迹,彻查展颢下落;一面亲自带队搜遍周遭山野,势要找出余火莲的踪迹。
距离爱子耶律淳殒命于此,不过月余。宋廷多方搜寻依旧无果,耶律弘世由此断定,余火莲必然未死,只是就近隐匿蛰伏。他深信此地山林必留蛛丝马迹,当即勒令众人四下细密探查,寸土不漏。
他伫立于崖边,眼底恨意翻涌如潮:“此地便是我儿丧命之所!余火莲、展颢,我定与你们不死不休!淳儿,你在天有灵看着,为父定要替你雪恨,将余火莲挫骨扬灰,以祭你亡魂!”
他满心只剩丧子之痛与滔天仇火,全然不知自己早已一无所有。仅剩的长子已然惨死于展颢掌下,兄长殒命、整个耶律支脉一夕倾覆崩塌,家族还背上了叛国谋逆的罪名。此刻的他,早已是无国可归、无家可依的丧家之犬,却依旧困在复仇执念中不自知。
崖顶肃杀恨意漫天,山中小村却岁月温软,一派安然。
午后时分,珠儿家的小茶馆里,午休的村民已尽数散去。众人用过午膳,余火莲、尹家三兄妹、珠儿与龙婆围坐一桌,品茗食点闲话家常。不耐喧闹的韩大叔早已独自回屋休憩,屋内只剩一派温馨和睦。
众人闲谈村内琐事,说起尹天奇兄弟幼时跟着龙婆习武,总因贪玩挨训的种种糗事,惹得在场众人又笑又叹。闲谈正酣,珠儿忽然心生好奇,开口追问龙婆夫妇当年坠崖的缘由。
龙婆微微一怔,随即恍然失笑:“无端问及旧事,想来是隐修前辈嘴快提及。也罢,时隔十八载,也无甚好遮掩的。”她眼底漫开绵长怀念,缓缓道出一段尘封往事。
龙婆本名龙雁,出身商贾世家,身为独女,自幼伶俐能干,年少便能独当一面,帮衬打理家族生意。因常年随商队四处奔走,为求行路自保,她自幼拜师习武,习得一身防身本领。
一次行商途中,她结识了世代经营古玩的韩霸天。二人一见倾心、情投意合,两家长辈欣然应允婚约,本是良缘既定、佳期将近。
奈何天有不测风云,当朝一位权贵重臣看中龙雁容貌,执意要纳她为妾。利诱不成,便悍然威逼,凭空捏造罪名,诬陷龙、韩两家私贩私盐,将双方父母尽数打入天牢。
龙雁与韩霸天深知家门蒙冤,欲上报官府鸣冤,可朝堂官官相护,冤情无处申诉。二人不仅没能翻案,反倒双双横遭责罚。那权臣更是以狱中二老性命相要挟,逼迫龙雁顺从。
绝境之下,龙雁万般无奈,只得含泪应下婚事。
谁知大婚前夕,噩耗骤至——两家双亲受尽牢狱酷刑,含恨惨死。权臣仍不肯罢休,预派兵缉拿韩霸天。幸亏龙雁提前赶至,带着韩霸天逃走。
二人被发现后一路亡命奔逃,最终被逼至望月崖绝境。前有追兵围堵,后是万丈绝壁,进退无路的两人不愿受辱苟活,毅然双双跳崖,决意殉情。
本以为必死无疑,二人却机缘巧合被尹浩救下。劫后余生,看透世道险恶凉薄,龙雁与韩霸天彻底摒弃尘俗纷扰,决意隐居深山村落,从此不问世事,安稳度日。
一段凄楚跌宕的往事娓娓道尽,茶馆内的欢声笑语骤然停歇,满堂陷入沉寂。
众人默然静坐,皆被二人坎坷悲情的遭遇深深震撼,心底愤懑郁结,久久难以平复。
余火莲蹙眉沉吟,出声问道:“天子脚下,皇城腹地,竟容得恶官如此横行霸道、草菅人命?此人莫非是皇亲权贵?婆婆,不知他究竟是谁?”
龙婆眸底掠过深深忌惮,缓缓道出姓名:“此人并非宗室亲贵,却权倾朝野、一手遮天,正是当朝丞相——王佑。”
“王佑!”
余火莲闻声骤然错愕,满心意外,世事纠葛竟巧合至此。
龙婆见他神色惊异,当即问道:“你认得此人?”
满堂目光纷纷汇聚在余火莲身上,满是探究好奇。
余火莲回过神,缓缓摇头,唇角扬起一抹淡然笑意:“何止认得。我与他素有恩怨纠葛。只是此人作恶多端,报应终临,不久前已然身死,落得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听闻奸佞伏诛,龙婆积压十八年的怨愤一朝得泄,难掩心中激荡,激动道:“苍天有眼!果真恶有恶报!这祸乱人间的奸佞,终究难逃天谴,真是大快人心!”
余火莲唇角微扬,垂眸暗自思忖:王佑啊王佑,你一生构陷忠良、屠戮无辜,背负无数无名血债,让你这般轻易死掉,当真是便宜了你。
他兀自沉心思索,全然未曾察觉,身侧有两道温柔缱绻、又夹杂着几分复杂难言的目光,始终静静凝望着他。
一场闲适悠然的相聚,听罢一段悲欢旧事,终得恶人覆灭的结局,人人心中畅快释然。
辞别之时,龙婆再三叮嘱余火莲,闲暇之时务必常来家中闲坐相聚。余火莲温声应下。
村外岔路,众人即将分头离去。
尹天奇忽然轻声唤住余火莲。
余火莲闻声驻足,回眸看来,眸色清亮如水:“怎么了?”
尹天奇撞进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心头骤然一滞,原本酝酿许久的告白尽数哽在喉头,一时吞吐难言。半晌才压下翻涌的心意,语声略显滞涩:“没、没什么大事。只是想叮嘱你,回去记得按时服药,好生休养。明日二叔公便回村了,届时我替你引荐相见。”
余火莲淡淡弯起唇角,浅浅一笑:“知晓了,那我们明日再会。”
言罢,他转身移步,顺着村尾小路,往隐修独居的院落缓缓走去。
尹天奇伫立原地,目光牢牢追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温柔眼底裹着一层无措的落寞。今日听完龙婆十八年前的悲情往事,他感触万千,本鼓足勇气想要袒露深藏心底的爱慕。可方才对上余火莲澄澈无染的双眼,他瞬间打了退堂鼓。
他怕心意昭告的那一刻,便是彼此疏离的开端。怕一语戳破,连如今这般安稳相伴、促膝谈心的机会,都会彻底失去。
满腔情愫无从言说,只得尽数压于心底。尹天奇敛了目光,转身默然离去,背影清寂落寞。
一旁,尹天雪扶着伤还没好利索的尹天仇静静伫立,将大哥所有隐忍与失落尽收眼底,心头亦是一片酸涩怅然。
她与一母同胞的兄长,竟偏偏倾心于同一人。
两份爱意,同样卑微、同样缄默,深藏心底,不敢宣之于口,只敢远远凝望,不敢唐突惊扰。
她正暗自神伤,身侧尹天仇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懵懂发问:“二姐,怎么不走了?”
尹天雪缓缓吐出一声长叹,压下心底纷乱情思,轻声道:“没什么,走吧。”
她暗自忖念,也罢,一切暂且搁置,等二叔公寿辰过后,再思量这些儿女情长。
翌日清晨
晨雾轻笼望月崖下的山林,一名年过半百的中年男子,正小心搀扶着一位七旬老者缓步慢行。老者容色慈和,眉眼常含浅淡笑意,气度沉稳端方,正是回村过寿的尹仲。二人沿途闲谈慢行,光景安然融洽,全然未曾察觉,一道黑影隐于林间,一路悄然尾随跟踪。
与此同时,山间村落旁的树林中。
尹天仇脸颊微红,羞怯地望着身前少女,犹豫片刻,终是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莹润玉镯,小心翼翼递至珠儿面前,语气紧张又郑重:“珠儿,这个……送给你。”
珠儿眸光微亮,带着几分迟疑:“这玉镯看着极为贵重,你当真要赠予我?”
尹天仇垂眸望着手中玉镯,语声温柔而认真:“这是我娘亲的遗物。我爹说,母亲生下我没多久便撒手人寰,这镯子是她留给幼子唯一的念想,本就是预备送给我未来相伴一生的妻子。珠儿,你愿意收下它吗?”
闻言,珠儿瞬时面染绯色,红霞漫颊。她眸光灼灼含喜,郑重伸出双手,接过那枚承载心意的玉镯,含羞轻声应道:“我愿意。谢谢你,天仇。我也有礼物给你。”
说罢,她抬手摘下自幼贴身佩戴的家传墨色暖玉,踮步上前,细细为尹天仇戴在颈间。
“这是我们家代代相传的玉石,从今往后,你要时时戴着,片刻也不能摘下。”
尹天仇眼底漾开暖意,重重点头:“好。”
二人静静对视,久久相望,眉眼间盛满发自内心的甜蜜笑意,少年少女的情意纯粹又热烈。
村尾小院清幽安静,隐修天刚蒙蒙亮便背着药篓进山采药。余火莲服过汤药,独自来到院中空地练拳。
他轻合双目,吐纳舒缓绵长,周身气息与草木清风浑然相融。身形修长挺拔,筋骨肌理匀称利落,拳路舒展流畅,起落动静兼具轻灵雅致与沉劲力道。辗转腾挪之间,劲风卷起满地落叶,盘旋飞舞。
一套拳法缓缓收式,余火莲静立原地,徐徐吐出胸中浊气,方才睁开双眼。
抬眼便见尹天奇立在院门处,他唇角一扬,率先开口:“来得这般早,莫非二叔公已经回村了?”
方才兀自失神的尹天奇骤然回神,面上浮起浅淡笑意,轻声作答:“二叔公还未到。家中各处已然收拾妥当,天雪在灶房预备明日寿宴要用的寿桃,天仇一早便神神秘秘出了门,谁也不知他去往何处。我在家闲得无事,便过来寻你,方才恰好望见你练拳。那套拳法虚实相生、刚柔并济,看得人赏心悦目,不知此拳可有名字?”
“不过一套调养气血的养生拳法,名唤易筋经。”
“易筋经……我倒是听过传闻,相传是佛门传世绝学......”
二人就着拳法武学低声闲谈,并肩沿着村中石板路缓缓漫步,自在闲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