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风暖,余火莲歇足精神,随尹天奇漫步村中长街。沿途乡邻偶遇二人,皆是眉眼温善,含笑致意,尹天奇亦从容代为寒暄引荐。此地村落依山而居,民风质朴敦厚,无市井喧嚣、俗世纷争,鸡犬相闻,烟火安然,确是一处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尹天奇缓步伴在余火莲身侧,目光总是不自觉落于身侧之人的清隽身影上,他轻声细说村中风物人情:“村里乡人皆是淳朴良善之辈,日日躬耕劳作,以田亩作物自给自足。乡邻之间素来亲厚,日常多以物换物、互通有无,若是谁家遇了难处、缺了帮扶,众人也必会倾力相助。”
说话间,他抬手指向村口远方迎风轻扬的旗帜:“你看那村口高旗之下,便是珠儿家的小茶馆。韩大叔因旧伤隐疾,常年不堪劳作重活,龙婆便亲手打理了一方茶园,开了间茶舍,村民们每日劳作完毕,都会到此落脚歇息,泡一壶清茶,配些许茶点吃食,小小一间茶馆,倒是为全村人添了许多便利,改日再带你前去拜访,韩大叔夫妇都是好相与之人。”
话音落时,二人已然驻足于一间雅致宽敞的木屋前。尹天奇侧首凝望着余火莲,温声介绍:“此处,便是我平日做工习艺的地方。”
说罢抬手推开木门,侧身引着余火莲缓步入内。屋内采光通透,满目皆是精巧木雕摆件,大小形制各不相同,架上错落堆放着尚未雕琢打磨的原木胚料,清醇的木香萦绕满屋。堂中最是醒目,当属一尊一人高的人物立像,形制规整、轮廓周全,已然近乎完工。
余火莲目光扫过满屋精巧雕作,眼中浮起几分讶异,轻声问道:“这满屋木雕,皆是你亲手雕琢而成?”
尹天奇微微颔首,神色温和平实:“正是。我家中世代以木雕为业,父亲在城中开有一间小木铺营生。只因我娘亲葬在此地,父亲常年留居山中守墓,城中铺务,素来是二叔公代为打理。如今二叔公年事已高、精力不济,父亲打算待办完二叔公的七十大寿,便令我入城接手家业。”
他望向堂中塑像,眼底带着几分茫然与纠结,下意识便将所有困惑倾诉于身侧之人:“这尊雕像,便是我特意为二叔公筹备的寿礼。一来是以艺寄心,尽晚辈拳拳孝心;二来父亲亦是想借此塑像,考教我这些年的手艺功底。如今寿辰日渐迫近,我日夜打磨雕琢,总觉成品差了几分意境,始终不够圆满。我知你眼界开阔、见多识广,还望你替我参详指点一番。”
余火莲闻言,缓步踱步至塑像跟前,绕着雕像缓缓行圈审视。他目光锐利精微,从人物身形比例、衣纹走势,细细勘至眉眼肌理、筋骨姿态,片刻后又回身驻足,轻声询问尹天奇其二叔公的性情品行、平日神态气度。
尹天奇细细娓娓道来,听罢种种,余火莲方才抬眸,目光澄澈,言语间自带通透独到的品鉴见解:“你的刀工底子极好,基本功扎实稳健。整尊塑像比例匀称、线条流畅,衣纹褶皱深浅得宜、错落有序,周身细节雕琢得精细工整,棱角、肌理、纹路无一拖沓,单论技法、形制与做工,已然算得上上乘之作,毫无瑕疵。”
话锋微微一转,他指尖轻指塑像眉眼,道出核心症结:“可木雕之道,技法为骨,神韵为魂。你如今这尊造像,恰恰是工足而神虚,形备而韵无。你只刻板雕琢了人物的外在样貌,却未曾将二叔公的性情风骨、气韵神态融于刀笔之间。”
“据你所言,你二叔公常年持家理事、坐镇铺务,半生沉稳宽厚,待人温和却有风骨,年岁虽长,却精神矍铄、坦荡从容,自带一份长者的仁厚通透与持重气度。”
余火莲娓娓指点,条理清晰,句句切中精髓:“你如今雕出的眉眼过于平滞松弛,双目无神,眉目间无半分沉稳干练之气,只显垂暮慵懒;面部肌理虽雕琢了岁月纹路,却未带出历经世事的从容豁达。身形站姿端正规整,却太过僵硬板正,少了长者常年立身处事的松弛风骨。”
“木雕传神,贵在以刀写心、以形载韵。不必再增补多余纹饰细节,反倒要微调眉眼神态,收去几分疲软,添一丝温润沉稳;修整肩颈身姿,褪去刻意规整的僵硬感,带出自然舒展的气度。将其仁厚、通透、沉稳持重的性情藏于眉目筋骨之间,方能让这尊塑像脱了死板匠气,形神兼备。”
余火莲一番透彻点评落定,穿堂暖风轻拂木屋,卷起细碎木屑簌簌作响。
尹天奇怔怔立在原地,一时竟忘了言语。
他素来知晓自己木雕技艺根基扎实,自幼承袭家学,朝夕琢木刻形,乡邻亲友皆赞他天资温厚、手艺精湛,连父亲也常说他刀工稳细,是可承家业之人。这些时日他反复打磨塑像,总觉差了一丝味道,日夜苦思雕琢,反复修改纹路身形,却始终如隔一层薄雾,寻不到症结所在,只余下满心茫然。
刀工形制是浅层技艺,气韵心神是至高大道,他困于匠技多年,苦苦不得突破,而眼前人仅凭一眼,便一语道破他数年参悟不透的真谛。这般通透心性、卓绝眼界,早已远超常人。
满屋清醇木香之中,余火莲身姿清挺,素衣随风微动,不染尘俗。他指点之时语气温和淡然,无半分骄矜,字字通透入心,眸光澄澈锐利,直抵事理本源。这份藏于淡泊之下的山河丘壑,让尹天奇心底的倾慕,又沉凝了数分。
良久,尹天奇才恍然回神,眼底皆是叹服,轻声道:“听君一席话,胜我琢木十数年。”
他再观塑像,昔日眼中的精巧周全,此刻看来尽是刻板匠气,眉目空洞、姿态僵硬,毫无神韵可言。他终于知晓,自己从前雕琢万千,只得其形,未得其魂;可遇见赵影之后,他才真正窥见技艺之道,亦窥见自己心底藏不住的心意。
“我执着刀工细处,本末倒置,忘了木雕贵在神韵风骨。”尹天奇抬眸望他,目光沉静温柔,“从前我只信勤勉可精进技艺,今日方知,真正的至高造诣,首在眼界心境。”
余火莲虽伤势未愈、眉宇略带倦色,谈吐气度却依旧卓然出尘。寥寥数言便洞彻事理的通透,让尹天奇彻底褪去最初的怜惜照拂,只剩满心的惺惺相惜与深埋心底的情根深种。他早已不再是单纯照料这位落难之人,而是心甘情愿,被其风骨折服,默默倾心。
没想到自己随心一问,竟何其有幸,得此悉心指点,“多谢点拨。”尹天奇微微躬身,恭谨受教,“天奇获益良多。此后我必褪去匠气、重塑神韵,令此像形神兼备,不负二叔公半生风骨,亦不负你此番悉心教诲。”
余火莲抬眸看来,眸光清浅,唇角噙着一抹淡笑,温声道:“你功底本佳,只是困于定式。如今通透关窍,稍加打磨,自成佳作。”
他语气淡然从容,仿佛方才精深独到的见解,不过寻常闲谈。可这份云淡风轻,落在尹天奇眼中,愈发显得其风骨不凡、风姿卓绝,动人心弦。
暖阳穿窗洒落,金辉温柔,轻轻晕开余火莲清冷眉眼间的薄倦与柔和。尹天奇静立一旁,心底暗自庆幸当初在崖下救下他。那一念善念,于旁人只是举手之劳,于他,却是此生最珍贵的相逢,是他甘愿珍藏一生的缘分。
暖风木香缱绻满屋,敬意绵长,情意深沉,尽数藏于心底,不敢外露分毫。眼前人一言一行皆是风华,令他由衷折服,暗自倾慕,寸心沦陷。
这两日来,但凡得些空闲,二人就守着木屋,潜心雕琢木作,专注相伴,默契相融,自成一方无人打扰的天地,不知不觉间,便彻底冷落了屋外的尹天雪。
尹天雪独坐阶前,望着窗内相融的两道身影满心落寞,眉宇间萦绕着淡淡幽怨。她素来不喜木雕打磨之事,不愿触碰这些冰冷枯燥的木石刀凿,无从融入二人独有的默契氛围,只能孤零零守在屋外,暗自郁结。
一旁的尹天仇看在眼里,温声劝慰:“二姐,赵大哥这般费心,也是为了帮大哥的忙,等他们完工落幕,便能好好陪你相伴游玩了。”
尹天雪心中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可心头的落寞依旧难以消解。她轻声叹息,眼底满是怅然:“可我总觉得,他们二人之间有种旁人不懂的默契,浑然一体。我站在一旁,反倒像个外人,怎么也融不进去。”
尹天仇闻言一笑,随口提点道:“这有什么难的?你若是想凑趣,便也学着做做木雕,让赵大哥手把手教你便是。”
他话音刚落,只见珠儿慌张跑来报信:“天仇、天雪姐!方才我撞见江婶急冲冲赶去府上禀报,说是江叔昨日进山打猎,一夜未归、杳无音讯!眼下尹伯父已经召集村里人手准备进山去江叔常狩猎一带搜寻,我们快些过去帮忙!”
木屋之内,尹天奇与余火莲闻声而动,双双快步推门而出。
两人异口同声,语气决然:“我也一同前去!”
“不行!”
下一瞬,两道坚决的阻拦声再度整齐响起。这一回,却是尹天奇与尹天雪双双看向余火莲,断然否决。
尹天奇阻拦之意最是坚决,眼底盛满掩不住的紧张与疼惜。他知余火莲伤势未愈,不宜奔波,半点也容不得磕碰劳累。他绝不允许心上人以身涉险。
尹天仇也连忙上前附和,满心担忧:“对啊,赵大哥,你的伤势尚未痊愈,万万经不起山中奔波劳碌。寻人之事有我们就够了,你安心留下休养便好。”
余火莲眸色微动,想要力争同行,奈何三人态度坚定,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他万般无奈,只得压下心头念头,沉声叮嘱:“也罢,你们进山务必万事小心,注意安危。”
众人应声过后,便匆匆结伴向着山林方向奔去。
余火莲静立原地,凝望着一行人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林间的背影,默然伫立,神色沉敛,心事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