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悄然流转,隐修的木屋依旧清幽安宁。林间晨风穿檐而过,携着幽幽草木清香,缓缓冲淡了屋内经年不散的药草苦意。
屋内,尹天雪端坐桌前,一双清亮眼眸紧紧望着余火莲,眼底满是忐忑与期待,轻声问道:“味道如何?”
余火莲舀起一勺粥缓缓咽下,软糯鲜香的滋味在舌尖化开。他仔细咀嚼,稍作回味,清冷的眉目间漾开一抹浅温:“滋味极佳,这肉紧实鲜嫩,绝非家猪,应是山中野猪肉。”
尹天雪又惊又赞:“没想到你的味觉这般灵敏!前日村里江叔进山猎得一头大野猪,互换了不少肉给我们。我见肉质新鲜无腥,便取最嫩的里脊剁茸熬粥,想着正好为你补一补亏损的气血。”
“野猪奔走山林,本就难捕,这般壮硕的更是难得,那位江叔当真身手不凡。”余火莲微微颔首,语气中带着赞许。
尹天雪听得咯咯轻笑:“江叔哪里会什么武艺。”她转头向余火莲细细解释道:“江叔名唤尹洪江,是村里唯一的猎户。他常年入山打猎,箭法倒是练得精准一些,平日里也只猎些山鸡野兔之类的小兽。此番能擒住这般壮硕的野猪,江叔自己也说全凭运气,其中详情,我便不清楚了。
两人闲话几句,尹天雪便温柔催促他趁热进食,饭后还要按时服药。余火莲依言小口吃着粥,暖意顺着食道流遍全身,心底积郁的愁绪却依旧未曾散去。连日养伤,虽远离了过往的纷争算计,身边尽是善意相伴,可他眉宇间的沉郁始终挥之不去。
尹天雪将他落寞神色看在眼里,柔声宽慰:“等你服完药,我带你去一处好去处,路途不远,保管你喜欢。”
余火莲心中好奇,不忍辜负她一番好意,便点头应下。待他饮下苦涩汤药,尹天雪取来一方素色软巾,轻轻蒙住他双眼,动作轻柔唯恐扰了他伤势。余火莲无奈浅笑,任由她扶着自己,缓步走出木屋,行至屋后林间。
清风绕林,繁花暗送幽香,清新草木气息涤尽药味,令人心神舒展。
“到了。”
软巾缓缓滑落,光亮涌入眼帘,眼前景致让余火莲不由得一怔。遍地野花铺展如云,中央立着硕大的七彩花团,周遭繁花巧妙排布,勾勒出一枚圆润的心形,将他环在其中。微风轻摇,缤纷花瓣簌簌飘落,化作一场温柔烂漫的七彩花雨,洋洋洒洒落满肩头发间,美好而纯粹。
这时,尹天仇与珠儿从花团后走出,两人各捧满怀鲜花,笑容澄澈天真,齐声笑道:“恭喜赵大哥重获新生!”
扑面而来的真挚祝福,瞬间触动了余火莲心底积压多日的酸涩与孤寂。素来隐忍刚强的他,眼底悄然蒙上一层水雾。他指尖微颤,伸手接过馨香满怀的花枝,声音微哑:“你们……”
稍定心神,他敛去翻涌的心绪,眸中漾起久违的暖意:“多谢诸位。此生能遇见你们这般赤诚良友,是我莫大的福气。”
话音未落,一道温润的笑声自头顶传来:“那这份福气,可否也算上我一份?”
余火莲抬眸望去,只见尹天奇身着褐衫,手握绳索,伴着漫天落花自参天古木上缓缓飘落,衣袂临风,气度温雅。落地之后,他缓步上前,目光坦荡真挚:“不知我可否有幸,与你结为知己?”
话音落下,纷飞的花雨骤然停歇。原来这一林繁花、漫天落英,全是尹天奇暗中精心布置,只为博他展颜,消解心愁。
连日来的戒备、孤单与郁结尽数烟消云散,余火莲心中暖意融融,终于露出一抹发自肺腑的笑容。褪去伪装与清冷,这一笑坦荡温润,干净动人。
“能与你为友,亦是我此生之幸。”
珠儿看得欣喜不已,拍手笑道:“赵大哥,你终于真心笑啦,这是珠儿认识你以来,见过的最温暖、最好看的笑容!”
尹天雪也快步上前,眉眼盈满欣慰:“往日你虽也含笑,却总带着几分勉强,心底郁气难消。今日这一笑,才算真正拨开了阴霾。”她眉眼弯弯,道出众人心意,“自打你日前能下床走动,我们便悄悄筹划了这场惊喜,只盼你能放下过往烦忧,开怀一回。你可喜欢?”
余火莲望着眼前一张张热忱纯粹的笑脸,心中暖流激荡:“很喜欢,心中甚是感动。”
“只是甚是感动吗?”尹天雪故意歪头打趣。
余火莲被她逗得心间柔软,无奈轻笑出声,眉眼彻底舒展:“好,是极为感动,刻骨铭心。”
众人相视一笑,林间顿时满是轻快欢喜的气息。
余火莲望着眼前这群善良纯粹的人,心绪百转千回。他半生深陷权谋漩涡,看惯尔虞我诈,历经算计与险境,本以为余生只会在寒凉孤寂中度过。可坠崖获救至此,隐修悉心疗治他的伤势,天雪细心体贴,天奇宽厚温和,天仇与珠儿更是天真热忱。
这些素昧平生之人,不仅救他性命,更以万般温柔,一点点抚平他心底的伤痕,将深陷黑暗的他慢慢拉出泥沼。这份不带分毫功利的温情,是他二十载风雨浮沉里,从未触碰过的光明与暖意。此刻,他早已被这份人间温柔深深打动。
林间风软,落英留香,四下静谧安然。尹天奇望着他眼底释然又夹杂怅惘的神色,心中了然:他虽渐有释怀,却依旧被过往的伤痛与执念牵绊。
他缓步上前,立于繁花之中,语气温和说道:“我懂你因至亲离世满心伤痛,这份天人永隔的煎熬,我也曾体会。”
尹天奇眼底微怅,神色坦然:“当年母亲离去,我也曾深陷悲伤,既伤了自己,也辜负她的心愿。后来我才懂得,逝者只愿我们好好生活、积极度日。”
“生死本是寻常,他们留下的温情与期盼从未远去。真正的怀念,不是沉溺悲痛,而是带着期许好好活着,安然向阳。”
他望向漫山繁花,柔声劝道:“人间风光正好,你既已渡过劫难,便放下心结,安心度日,莫辜负自己与旁人的心意。”
至亲离世?余火莲立于花海,心知对方误会了自己,却也心生暖意。长久郁结的心绪,在这片温情与繁花里慢慢消散。
繁花中央,余火莲与尹天奇并肩而坐。满目花海间,尹天雪同珠儿正追着尹天仇嬉笑玩闹,笑语声声落进耳里。余火莲望着眼前热闹景致,轻声开口:“其实我父亲并未离世。他只是心中恨我,不愿再要我这个儿子罢了。可我心底,依旧念着他。起初我确实满心悲戚,如今倒也想通了,不管他是否在身旁,只要知晓他安然在世,我就心满意足。”
尹天奇面露愧色,温声致歉:“对不起,是我唐突了。”言罢又难掩疑惑,“可是天下间哪有生父怨恨亲生骨肉的?想来你们,怕是藏着不少误会吧?”
余火莲闻言,唇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意,缓缓垂首:“若当真只是误会,反倒好了。算了,不提他了,我有些乏,先回去了。”说罢起身,同众人略作道别,便转身缓步离去。
尹天奇望着他孤单的背影,暗自懊恼自己失言,平白扰了对方片刻舒心。他连忙抬步追上,伸手轻轻扶住余火莲:“你身子尚弱,我扶你一程。”
余火莲瞧出他眼底的局促不安,浅浅一笑,应声答道:“有劳了。”
尹天奇扶着余火莲走到床榻边,待他安然躺下,便细心地为他掖好被角,语气温和:“你安心歇息,下午我带你去个地方。”
余火莲眼底漾起几分戏谑,笑着打趣:“莫非又是什么惊喜?”
尹天奇闻言莞尔,坦然答道:“并非惊喜,只是想带你去看看我平日处事的地方。你好生休养,我午间再来,顺便带些吃食过来。”
见余火莲点头应下,他才轻步转身,抬手将房门轻轻合上,悄然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