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山风解愁,铁骑征北

翌日拂晓,天光初破浓暗,淡白晨辉漫过连绵青山。半山腰的乡间小路覆着一层晶莹晨露,静谧清幽。

尹天雪手提食盒,踏着微凉晨光前行,嘴上不住地小声埋怨:“哥你也太不厚道了,赵公子昨日便已苏醒,你竟然今天才告诉我。而且你还自己偷偷熬粥,不叫上我。还有天仇和珠儿,二人一直记挂着他的伤势,为何不叫上他们一同前来?”

尹天奇缓步跟在妹妹身后,听着她满肚子抱怨,心中暗自无奈。他暗暗想着:若是昨夜便将此事告知天雪,以她的性子,必定辗转难眠,哪里还能好好歇息。

这份心思他并未说出口,眉宇间凝起几分担忧,放缓脚步细细叮嘱:“他重伤初愈,身子虚弱,经不住众人喧闹打扰。待会儿见面,不可追问他坠崖的缘由,也切莫提起他的家人。他遭仇家追杀,至亲之人皆已离世,心中藏着锥心之痛,我们万不能再去触碰他的伤疤,你可记下了?”

尹天雪脚步猛地顿住,猛然转头看向兄长,澄澈的眼眸里写满震惊:“难道他坠崖,竟是被仇家所逼?”

片刻后,同情之色涌上她的眉眼,她轻轻叹息,认真点头:“原来如此,他实在太过可怜。哥你放心,我一定谨言慎行。我们快些走吧,再耽搁下去,粥就要凉了。”

尹天奇看着妹妹善良纯粹的模样,宠溺地摇了摇头,快步上前跟上她的脚步。

不多时,院外传来轻快细碎的脚步声,少女清脆雀跃的嗓音远远传来:“隐修,早上好,我们来啦!”

尹天雪快步走到正在炉边煎药的隐修身旁,放低声音,关切地问道:“他今日状况如何?”

隐修手中蒲扇缓缓摇动,目光未曾离开药炉,淡淡回道:“屋内一直很安静,我不便贸然打扰。如今时辰差不多了,也该唤他起身服药,你自行进去便是。”

“太好了。”尹天雪笑意盈盈,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粥递了过去,“这是孝敬您老人家的,快趁热吃吧。我先进去看看他了。”

缕缕晨曦穿过木屋的窗棂,浅浅洒入屋内,一点点驱散了整夜萦绕不散的寒凉。

古朴的木门被轻轻推开,天光顺着门缝涌入,照亮一室清宁。榻上的余火莲闻声而动,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缓缓睁开双眼。初醒的眸光带着几分慵懒倦怠,他安静地望向推门而入的两人。

尹天奇率先走入屋内。一身素净内衫外搭褐红长袍,眉目间温雅淡然,晨光落在他的肩头,将他衬得温润和煦。

紧随其后的尹天雪身着轻便裙衫,眉眼灵动娇俏。她手中端着一只白瓷小碗,步履轻快,眼底的欣喜与关切毫无遮掩,真挚动人。

“冒昧吵醒你了。”尹天奇见他已然清醒,下意识放轻脚步,语声依旧温柔,“休养一夜,身子可有好转?”

尹天雪快步走到床榻边,俯身望着眼前面色依旧苍白,却彻底醒转的少年,眼底欢喜满溢,甜甜笑道:“太好了,你总算彻底醒过来了!这个药膳粥可是我哥昨天熬了整整一夜,最是滋补元气,正适合你如今体虚的身子,快尝尝吧。”

少女的关怀热忱而直白,坦荡又纯粹,没有半分试探与算计,澄澈得如同山间初生的晨露。

余火莲静静注视着眼前兄妹二人。一人沉静温厚,一人明媚鲜活,这般安稳温暖的日常光景,是他漂泊半生从未拥有过的温情。即便是与小离相伴的那些时日,二人之间也始终缠绕着欺骗、猜疑与误会,到头来,反倒屡屡让她伤心为难。

万千心绪在心底翻涌,他强压下起伏的情绪,沙哑的嗓音多了几分平稳,微微颔首道:“多谢二位挂怀。”

尹天奇仔细打量着他的气色,见其状态较之昨日安稳不少,悬着的心稍稍落下,轻声劝慰:“这深山村落僻静无忧,没有人能寻到你的踪迹。你只管安心在此静养,不必为俗事烦忧。待到伤势痊愈,再慢慢规划往后的前路也不迟。”

他的话语温和,却字字笃定,无形中给人一份踏实的底气。

余火莲垂眸看向被褥之下,自己满身纵横交错的伤痕,眼底光影明灭,低声应了一句:“好。”

他身世复杂,前路茫茫,本是世间无根之人。可在这温柔晨光与善意环绕之中,这缕浮沉不定的残躯,竟寻到了一方可以短暂栖身的小小天地。

视线转至无间道总坛大殿内。

展颢端坐于首座之上,目光扫过阶下肃立的钱富与喜鹊,沉声吩咐:“我动身前往边关之后,京城所有事务,包括搜寻火莲的人手调配,全都交由钱富打理。喜鹊你依旧专心经营御香斋,稳住局面。若是遇到突发状况,你们二人彼此帮扶,共渡难关。”

“属下遵命。”钱富躬身行礼,应答干脆利落。

喜鹊却面露迟疑,上前一步恳切说道:“宗主此番远赴边关,属下恳请,希望能跟随一同前往。”

展颢抬眸,目光深邃,一眼便看穿了她的心思:“你是想去见李柏那孩子吧?”

提及爱女,喜鹊脸上浮起浓重的忧思:“此前听方旭说起,小柏嫁与王宝德,定居在了边关。一别许久,她从未寄来书信,音信全无,我心中实在放心不下。”

展颢低头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也罢。我此番前往边关,会替你把话带到,让她寻机回京探望你。只是此去边关路途遥远,日夜兼程、风餐露宿,你一介女子,留在京城更为稳妥。此事就这么定了,你们退下吧。”

“是。”二人齐齐躬身领命,转身退出了大殿。

殿内瞬间变得空旷寂静。展颢望向殿外,似是对着空气低语:“此番深入敌国腹地,你随我同行。”

话音落下,他大步踏出总坛大门。不知何时,一道玄色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后。此人周身气息尽数收敛,脚步沉稳,行走间悄无声息,乃是一位绝顶高手,此前从未有人知晓他的存在。

一主一影不再多言,双双翻身上马,扬鞭策马,朝着北方边关疾驰而去。一场针对辽国的周密计划,也在这片暗流涌动之中,悄然进行着。

时光悠悠,转瞬已过了五日光阴。

隐修的木屋之内,余火莲斜倚在床头,望着窗外青山流云,久久出神。这五日来,尹家兄妹每日都会前来探望照料,后来还带来了两位新朋友——尹天仇与珠儿。两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少女心性纯良,乖巧懂事。相较之下,尹天雪反倒最为活泼跳脱,每日总有层出不穷的新鲜趣事,也正是因为有她相伴,这段枯燥乏味的养伤岁月,才多了许多趣味与生机。

思绪飘向远方,他默默揣测:爹应当已经清除了耶律家的威胁,救出了被囚禁的部下弟兄吧?方旭想必也已经将自己坠崖的消息告知了小离。如今所有人,应当都认定他已经葬身悬崖之下了。

他本就是强行闯入众人生活的过客,短暂相逢,徒增纠葛。想来众人在短暂的悲伤过后,终究会慢慢将他遗忘。

就在他心神恍惚之际,尹天奇端着药碗走了进来,见他独自失神、双目黯淡,料想他又想起了伤心过往。相处多日,他早已看出,眼前的少年气质高雅,谈吐不凡,绝非寻常人家子弟,只是心中始终筑起一道高墙,将自己牢牢封闭,终日郁郁寡欢。

他应该是恣意潇洒的人,不该是这样子的。

尹天奇收起复杂的心绪,来到床边,语气温和:“来,先把药喝了。今日山间天朗气清,屋外空气甚好,我带你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对身心都大有裨益。”

余火莲闻声回过神,看向尹天奇,眼中带着几分怔愣:“去外面?”

他道了一声谢,伸手接过药碗,仰头一饮而尽,随即轻声推辞:“还是不必了。等再过几日身子好些再说吧,我如今连下床都做不到。”

尹天奇微微一笑:“我自有办法。”

说罢,他将空碗放在桌案上,转身走到床前,在余火莲错愕的目光中,俯身将他稳稳抱起。

“这样,不就能出去了?”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余火莲下意识低呼一声。察觉到自己被对方抱在怀中,他瞬间慌乱不已,脸颊发烫:“你、你做什么?”

“别乱动。”尹天奇连忙出声提醒,语气带着几分打趣,“你若是挣扎,我可不敢保证能抱稳,万一摔落下来,只会伤上加伤。”

余火莲身子一僵,当真不敢再动弹分毫。自懂事以来,他向来独来独往,一身傲骨从不愿示弱,更是从未被人如此抱持过。堂堂七尺男儿遭此对待,窘迫与羞赧交织,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男子之身,这般模样成何体统!快放我下来!”

尹天奇垂眸望着他泛红的耳根,见往日沉静冷寂的少年露出这般鲜活局促的模样,心中觉得几分有趣,故意逗道:“有什么好怕的?你昏迷之时,我也曾这么抱过。放心吧,隐修去采药了,现在四下无人,不会被旁人看见。”

“你!”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人这么无赖,余火莲已被震惊到无言以对。

就在他惊愣之时,尹天奇已经步履平稳地走到院中躺椅旁,小心翼翼地将余火莲轻轻放下。

“你看,院中风和日暖,景色是不是比屋内要好上许多?”

余火莲躺卧在藤椅之上,暖融融的阳光洒在身上,山间清风拂面而来,裹挟着草木的清香。他抬眼望向四周层叠的青山,耳畔是林间清脆的鸟鸣,连日来积压在心底的阴郁,悄然散去了几分。

他侧头看向身侧含笑而立的尹天奇,对方眼底的善意纯粹而温暖,不带一丝功利。这般简单的善意,让他想起了另一个人,那人也曾用过这般眼神看向自己,脑中不自觉浮现起那些久违的温暖画面“你放心的哭吧,我陪着你”“不交朋友没关系,我们做兄弟,也许会更好”

余火莲心头微动,眸光复杂难辨,轻声低喃,细若风吟:“……确实很好。”

尹天奇见他眉眼渐渐舒展,不复往日沉郁紧绷,心头微暖,随手取过一旁的薄毯盖在他身上,柔声说道:“你安心歇着,我就在一旁陪着。若是身子不适,随时唤我便可。”

阳光正好,山风温柔,小院之中一片岁月静好。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