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劫后初醒,身如孤影

“等你将来醒过来,定要好好报答我才行。”

天雪话音刚落,就见榻上之人猛地呛出一大口鲜血。她心头大惊,连忙伸手将人扶着靠在自己怀中,避免呛到气管,取出绢帕急急拭去血迹,哭笑不得道:“哎呀,我不要你报答便是,你可千万别再气到吐血了!”说罢扬声呼喊隐修。

隐修闻声快步赶来,见此情景二话不说取来银针,指尖银芒翻飞,落针如电,转瞬便精准扎入余火莲胸口数处关键大穴。可未等片刻,余火莲口中鲜血涌得更凶,猩红染遍床榻,也溅了天雪一身。

天雪脸色煞白,又惊又乱,忍不住数落道:“隐修!你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反倒越治越糟?”

隐修虽是不耐,手上行针依旧从容不乱,淡淡回道:“你不通医理,休要妄言。我此乃以针导气、引毒通络,借他方才牵动的内息,冲开久闭的经脉,将胸内淤积的瘀血残毒尽数逼散、疏通阻滞心脉。熬过此番气血翻涌之痛,他方能彻底脱险,不久便可醒转。”

天雪凝神细看,果然见余火莲惨白如纸的面颊,渐渐浮起一丝微弱的血色,紧绷悬着的心方才缓缓落地,轻舒一口气道:“还好还好,方才真是吓死我了。等会儿我便回去将这好消息告知哥,他知道了,定然欣喜。”

“不必了,我已然知晓。”

清朗温和的声音自门口传来,来人迈步走入。上前轻柔抬手,稳稳将榻上人揽住,转头对天雪温声道:“你衣衫沾了血污,先回去换一身干净衣裳。切记小心,莫让爹察觉。这里交由我照料,你姑娘家在此终究不便。”

言罢,他转头吩咐隐修:“隐修,劳烦您再取一件干净内衫过来。”

“正是这个理,快些回去吧。”隐修立刻附和,顺势催了一句。

天雪眼底掠过一丝浅浅失落,指尖轻轻攥了攥衣角,低声应道:“好吧,那你们务必好生照看他,我明日再过来探望。”

“知晓了,快些回去吧,有天奇在,他比你稳妥多了。”隐修摆了摆手,神色不耐。

天雪吐了吐舌,轻哼一声,不再多言,提着裙裾轻步跑了出去。

望着她古灵精怪的背影,天奇与隐修相视一眼,皆是无奈摇头,浅浅一叹。

待细细替余火莲换好衣衫,天奇小心翼翼将人横抱起身,示意隐修更换沾染血污的床褥。

屋中瞬间陷入一片寂然,怀中人眉眼紧闭、虚弱无力,忽的溢出一声极轻极碎的呓语,气若游丝:“爹……”

天奇身形微顿,垂首低眸,一时看得微微失神。上次将人带回救治时已是深夜,天色昏暗,又满心皆是救人的急切焦灼,从未好好看清过此人的模样。

此刻近在咫尺细细端详,余火莲安然枕在他胸前,墨色长发散落素色衣襟之上。五官清俊朗秀,轮廓分明,眉眼精致如玉,可眉宇间又藏着一丝与生俱来的凛然英气,绝不显半分阴柔。方才替他更衣之时,便已然察觉他身形清瘦却不单薄,骨肉线条利落匀称,此刻抱在怀中,竟透着几分轻盈温软。

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微妙心绪,悄然漫过心湖,在心底丝丝蔓延开来。

忽然肩头被人重重一拍,隐修急躁的声音骤然响起:“喂!愣着做什么?发什么呆?”

天奇猛然回神,眼底微澜瞬间敛去,略显茫然:“啊?”

“还啊!床铺我早已收拾妥当,喊你数声你全然不觉,今日怎的也失了沉稳?快将人放下,我再为他仔细诊脉,查验伤势恢复情形。”

天奇耳尖微热,神色微窘,依言轻柔将人放回榻上。他望着空空的掌心,暗自诧异自己今日这般失态反常,思索片刻无果,便索性压下心底异样,不再深究。

一旁隐修凝眉搭脉,指尖落于余火莲的腕间,神色渐渐凝重。

天奇见状连忙问道:“他现下情形如何?”

隐修收回手指,轻叹一口气:“心脉已通,性命无虞。只是他周身经脉破损极重,失血过多、元气大损,身子虚到了极致,只能徐徐静养调理。看他满身层层旧伤,坠崖之前,定是历经一场惨烈恶斗。”

话音一转,他眉宇间凝起几分顾虑:“你我不知此人来历,贸然将人救下,日后恐招惹祸端。”

天奇凝眸望着榻上昏沉睡着、面色依旧苍白的人,沉吟思忖片刻,语声温和却态度坚定:“祸福皆是天意,因果自有定数。父亲时常教诲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撞见,便无见死不救之理。人既已救下,多想无益。况且此事亦无人知晓,待他醒后,问清来历始末便知分晓。”

话音方落,榻上人纤长的眼睫轻轻颤动,一双狭长凤眸,缓缓睁了开来。

天奇心中一喜,即刻上前:“太好了,你总算醒了。身上可有不适之处?”

隐修亦是面露惊奇,原本想的是人明天才会醒,颔首赞道:“醒得这般快,可见你心志毅力远超常人。”

余火莲自无边黑暗与彻骨剧痛中缓缓回神,唇齿间仍萦绕浓重血腥。真切感知自己尚在人间,眼底不由浮出茫然与惊愕。

他循声抬眸望去,因沉睡半月、久卧不醒,神识与视线尚且混沌,眼前人影层层叠叠、模糊不清。良久,他才渐渐适应光亮,看清身前两道身影。

他意欲开口,可唇瓣翕动,喉咙干涩刺痛;稍想动弹,周身筋骨皮肉皆是彻骨钝痛,逼得他紧蹙眉头,薄唇抿成一线。

天奇见他强忍痛楚、挣扎欲动,连忙伸手轻按住他的双肩,柔声安抚:“别动,你重伤未愈,稍一动弹便会牵动伤口。别急着说话,我去为你取水。”说罢,他快步走向屋中央的方木桌。

隐修俯身看着虚弱的少年,笑着开口:“小伙子,我叫隐修。方才这位是尹天奇,是他连夜将重伤坠崖的你从山下背回来,托我为你医治。你伤势极重,已经昏迷整整半月了。”

不多时,尹天奇端来清水,小心将余火莲半扶起来,让他倚在自己怀中,缓缓喂他饮水,轻声宽慰:“隐修医术精湛,村中老少伤病,皆是由他医治,你大可安心。此地安稳无人惊扰,你不会再遇凶险,只管静心养伤便是。”

待一杯温水饮尽,喉咙干涩稍缓,隐修取走空杯。天奇将他轻轻放平,轻声询问:“不知你叫什么名字?为何会身负重伤、坠落悬崖?”

温水入喉,舒缓了干涩肿痛的嗓子,余火莲凝眸望着眼前温良澄澈的眉眼,虚弱的语声带着几分沙哑低沉,缓缓道:“多谢二位搭救之恩。我叫……赵影。”

他话音微顿,眼底掠过一抹自嘲落寞的暗色。

赵氏余影,无宗无主,无根无凭,世间不过一缕残影罢了。这化名,恰好贴合他如今狼狈漂泊、身如浮萍的境遇。

稍作凝滞,他敛去眼底浮沉心绪,继续道:“我是被家父的仇家追杀重伤,而后被人推落悬崖。”

“那令尊呢?”尹天奇骤然想起方才抱他之时,那声细碎凄楚的“爹”字呓语,忍不住轻声询问。

此言一出,余火莲想起梦中情景,眼底瞬间翻涌浓重哀伤,眸光黯淡潮湿,喉间隐隐哽咽发涩,字字沉重:“他……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话音落罢,他闭紧双眼,死死压住眼底翻涌的湿意,将欲落的泪水尽数忍了回去,不肯显露半分脆弱。

尹天奇见状心生不忍,连忙致歉:“是我唐突了,不该问及你的伤心事。你暂且放下过往,安心养伤便好。”

他稍顿,望了眼天边夕阳,略带愧色温声道:“时辰不早,你好生歇息。对了,当日与我一同发现你的,还有舍妹尹天雪。那丫头日日盼你醒来,明日我便带她前来探望,我先告辞。”

尹天奇说罢,深深看了一眼榻上沉寂落寞的人儿,轻轻敛了袍角,转身轻步离去。

隐修收拾好案上针具,回过身便见余火莲静静睁着双眸,眸光空濛地望着屋顶横梁,漆黑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沉郁,似盛着半生风霜、万般苦楚,明明人已醒转,魂魄却依旧漂泊无依。

他见状,语气不自觉放得柔和,少了往日的急躁不耐:“你伤势刚稳,切勿耗神。能从这般重伤中捡回一条性命,已是天大的造化。世间诸事,生死为大,其余恩怨纠葛,暂且搁置便好。”

余火莲闻言未有应声,只是眼睫极轻地颤了颤。喉间那点未尽的酸涩依旧萦绕不散,心底那处溃烂已久的伤口,便又隐隐作痛。

半生筹谋,一身孤勇,到头世间再无他可归之处,再无念他之人。当真只剩一缕残影,浮沉天地。

隐修见他神色漠然,知他心绪郁结,也不勉强他言语,只缓步上前掖了掖被角,温声叮嘱:“我就在隔壁厢房,你若胸闷口渴、身子不适,或是夜里梦魇难安,只管出声唤我。切记少思少念,安心静养,你的经脉损毁过重,半点情绪波动都可能牵动内腑旧伤。”

语毕,他轻提脚步,悄然退了出去,顺手合上屋门,为榻上人留得一方清净。

屋内彻底安静下来。

窗外夕阳西下,夜幕将临,晚霞裹挟着微风,掠过檐下枝叶,送来细碎沙沙轻响,衬得屋内愈发寂寥。余火莲睁着双眼,静静躺着,浑身筋骨依旧盘踞着绵绵沉沉的钝痛,却远不及心口那缕空洞寒凉刺骨。缓缓阖上眼眸,长睫垂落,掩尽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胸腔微微起伏,压下喉间哽咽,将所有悲戚、惶恐、奢望尽数敛于心底,重归一片漠然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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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生契阔 与子成说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