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月崖往北五十余里,层峦叠嶂的青山半腰,藏着一座静谧山村。全村不过二三十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山野悠然之景。村落正中,立着一栋规制稍显宽敞的宅院,便是村中最气派的居所。
此时,一名十**岁的妙龄少女,正提着精致的食盒缓步走出宅院。她一袭素白罗裙曳地,料子轻盈如云,衬得身姿娉婷绰约。眉目生得端雅柔和,眼尾含着浅浅笑意,唇角微扬,一路踏着细碎清风,哼着婉转小曲,步履轻快地往村外走去。沿途和遇到的每个村民都很热情的打着招呼,彬彬有礼。
行至村尾,一座清幽小院映入眼帘,少女敛了几分曲调,莞尔一笑,轻步推门而入。
院中景致清雅,东侧整齐立着数排木架,层层叠叠约莫三四层高,架上分门别类晾晒着各类山野药草,青碧、浅黄、褐红的药香交织萦绕,漫溢满院。一位须发如雪的老者正穿梭木架之间,指尖轻拨草药,细细打理晾晒,神情专注。
院落西侧搭着一架竹制凉棚,棚下置一张古朴藤编躺椅,旁侧竹几光洁素雅,上面规整摆放着一套粗陶茶具,清风穿棚而过,带着草木清香,格外静谧安然。
少女进门,便将食盒轻搁在竹几之上,扬声清脆道:“隐修!快看我带了什么新吃食——桂花豌豆黄!我特意添了这次去城里新买的桂花蜜,比往日更甜更软,你快尝尝。”
隐修闻声回头,连忙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带着几分嗔怪,脚下却已然快步朝她走来,目光直直落向食盒里的点心,半点不肯挪开。
“你这丫头,小声点!屋内病人尚在静养,最忌喧闹扰神。”
少女轻哼一声,眉眼弯弯带了几分促狭:“若是真被我喊醒,岂不正好?”
她顺势打趣,故意逗他:“隐修,我瞧你莫不是年岁大了,医术都不灵光了?这人躺了这许多时日仍未醒转,你还整日号称神医,传出去可要惹人笑话了。”
这几句话说得直白俏皮,直把隐修气得面颊微红。他刚捏起的一块豌豆黄霎时没了滋味,重重放回碟中,吹须瞪眼,气呼呼辩驳:“我老而无用?当日你们把人送来之时,他遍体鳞伤,内外重创,经脉寸损,气息微弱如缕,与死人无异!是我日夜施针熬药、续命调元,硬生生将人从鬼门关抢了回来,你反倒这般挑剔!好好好,这病人我不治了!你有本事,另请高明去!”
少女见他真动了气,当即一怔,随即敛了顽色,连忙软声赔笑:“您老莫恼,我不过随口说笑罢了。您的医术天下皆知,能活死人、生白骨,放眼四海无人能及。您老胸襟豁达,千万别与我一个小丫头计较。何况当日您便早已说过他伤势凶险,而且现在昏迷不醒是因为胸口淤血堵塞,我都记着呢,再也不乱说了。”
这一番甜言蜜语,虽然有些浮夸,但某些人就吃这一套,只见隐修脸色渐渐舒展,气也消了大半: “罢了罢了,老夫便是经不起你这丫头气。不与你一般见识。”
他冷哼一声,复又拿起豌豆黄咬下一口,清甜混着桂香入喉,忍不住点头赞许:“味道确实更温润香甜,你的厨艺越发精进。你日后的婆家可真是有福喽。”
少女被说得面颊发烫,羞赧垂眸,嗔怪道:“您又胡乱打趣我!什么婆家不婆家的,不理您了!”
说罢转身便往屋内走去。
隐修望着她仓促羞怯的背影,抚须朗声轻笑:“这般牵挂、惦记那小子,我看你的婆家马上就要有着落喽!”
屋内静谧安宁,光影浅浅落窗,尘嚣不侵。
少女放轻脚步,缓缓行至床前,垂眸望向榻上之人。少年身着素白中衣,身形清瘦单薄,面色苍白似薄雪,不见半分血色。他双目紧闭,长睫浓密垂落,眉心却始终紧紧蹙起,似是沉陷无尽痛楚,纵是昏睡之中,亦不得舒展半分。
她徐徐落座床沿,静静望着榻上陌生少年,眼底藏着满心好奇与软意,轻声呢喃:“你究竟是谁?为何身负这般惨重伤势?好在你掉下来的时候有树枝做缓冲,不然不等我救,你早就一命呜呼了,瞧你眉头紧蹙,是不是很疼?”
言罢,指尖已然下意识抬起,轻轻覆上他紧锁的眉间,想要替他抚平那化不开的郁结与痛楚。
而这沉眠榻上之人,正是半月前坠崖失踪的余火莲。
众人皆以为他坠崖落水,尽数沿着崖下江河上下游苦苦搜寻,踏遍沿岸周边山林乱石,却终究一无所获。任谁也料不到,这位牵动众人心弦的少年,反倒被悄然救回这半山僻村,隐于世外,避开了所有搜寻。
往事倏然翻涌,落回半月之前。
彼时黄昏已近,江风萧萧。
望月崖下河滩乱石嶙峋,少女一路奔波,累得满头大汗、气喘连连,一屁股坐在河边巨石上,卸下肩头包袱随意一丢,瘫着身子万般无奈:“不走了不走了!再走真要累垮了,我必须歇歇!”
不远处立着一名英俊男子,一头秀发披散于身后,肩头的行囊更为厚重,闻言转头,眼底满是无奈:“我早说此番下山采买不必带你,我一人便可办妥。若不是你贪玩误了时辰,何至于着急赶路、这般狼狈?”
少女自知理亏,立刻换上一副乖巧谄媚模样,仰头撒娇:“哥,我哪里是贪玩?我是想着给二叔公备寿礼才耽搁的!就歇一小会儿,一小会儿便走,好不好?”
男子无奈摇头,纵容一笑,就近寻了块青石坐下:“寿礼皆是我替你置办妥当,你那包里尽是些零碎玩意儿,哪一件拿得出手?真是拿你没法子,只准片刻。”
“难得进一趟城,自然要周全。”少女仰面躺于青石之上,微风拂面,心头惬意,“爹、天仇、珠儿、隐修还有韩大叔和龙婆他们的礼物,我全都一一备下了,半点没落下。”
她正悠然休憩,头顶山林忽然传来枝叶簌簌轻响。二人闻声抬首,只见繁密枝桠之间,一道素白衣影骤然坠落,直直砸入下方的河流,水花翻涌四溅。
两人皆是大惊,猛地起身张望。河面涟漪层层荡开,落水之人转瞬便没了踪迹。
少女心头大急,连声催促:“哥!有人落水!你水性最好,快下去救人!”
话音未落,男子已然纵身跃入寒冷的江河中。不过片刻,他便拖着一道浑身浴血的单薄身影破水而出,气息微喘:“天雪,此人伤势极重!快帮我把人拉上岸!”
兄妹二人合力,费尽气力,才将那奄奄一息重伤之人拖拽至河边青石之上
细细打量,少年一身白衣已被树枝划破多处,鲜血浸透,暗红血色斑驳狰狞,浸透衣衫、黏着发丝。他双目紧闭,唇色惨白,周身死寂,全无半分动静,看着仿若已然殒命。
天雪看着这般凄惨模样,心头一紧,低声担忧:“他……他会不会已经没气了?”
男子俯身,指尖轻探其鼻息,触感微弱几不可察,眉头骤然紧锁,沉声道:“尚有一丝残息,性命垂危,需立刻寻医救治。我背着他去找隐修!天雪,收好行囊,速速跟上!”
语毕,不等天雪应答,他已然俯身背起少年,提步疾奔。即便身负一人,步履依旧沉稳迅捷,可见是有些身手的。
天雪呆立原地,看着身边两个大包袱,只觉如遭晴天霹雳,欲哭无泪:“天啊!这下更惨了,真是平白捡了个天大的包袱!”
思绪收回眼前。
天雪凝望着榻上始终沉眠的苍白少年,语气带着几分娇嗔的埋怨:“你可知道那日我为救你,累得半死不活?等你将来醒过来,定要好好报答我才行。”
此刻的余火莲,正深陷无边梦魇,周身剧痛入骨,神魂煎熬不止,是以眉心始终紧锁,不得舒展。
梦里乱象纷呈,破碎不堪。
他先被方旭拉着手臂,聒噪不休,絮絮叨叨的不知在说些什么,吵得他心神烦乱。转瞬之间,方旭又猛地扑上前将他紧紧抱住,力道沉重,几乎要将他桎梏窒息。
“可恶……吵扰不休,还要这般……是恨我,要勒死我吗?”
余火莲心头郁气翻涌,猛地用力将人挣开,默然转身往前独行。
前路光影变幻,忽见皇上生父威仪立于高处,身旁立着他半生牵挂、敬畏的义父——展颢。
可昔日熟悉的两人,此刻眼底无半分温情,只剩彻骨寒凉与漠然疏离。四目相接一瞬,二人毫不犹豫转身离去,背影决绝,毫无留恋。
恐慌瞬间攫住心神,余火莲大步追上前,死死攥住展颢的衣袖,嗓音哽咽破碎,卑微哀求:“爹!别走,别丢下孩儿!无论您要孩儿做什么,孩儿都依从到底,只求您莫要弃我!”
展颢身形一顿,缓缓回头。
那双清冷眼眸里,翻涌着刺骨的怨怼与厌弃,薄唇开合,似在厉声斥责,却无一字传入他耳中。下一瞬,他猛地甩开余火莲的手,决然转身,大步远去,身影终是消融在茫茫雾色之中,彻底不见。
余火莲僵立原地,刹那间心如死灰。
他听不见爹的言语,可那眼底彻骨的憎恨,已然胜过千言万语。
他清清楚楚知晓——爹恨他,厌他,巴不得他从此消散于世。
浑身气力骤然被尽数抽离,他颓然跌坐于地,屈膝蜷缩,双臂死死环紧双腿,将自己埋进无边孤寂里,无声落泪,肩头微微颤抖,满是无助凄惶。
“爹不要我了……所有人都不要我了……我本就是可有可无、无主无宗的孤魂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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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天雪从小生活的环境,所以本文中的天雪性格会天真开朗,不像剧中那样心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