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府正堂肃穆森然,气象端严。
包拯危坐公堂主位,面容刚毅,神色沉肃如水,一身凛然正气。堂中位次分明,左手一席恭立当今圣上,旁侧端坐方子庵,方旭肃然立于二人身后,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间却锁着化不开的沉郁忧思。右手单设客座,展颢独坐其间,一身凛冽风骨依旧,眉眼冷峭无波,辨不出半分喜怒。公孙策立于展颢侧后文案案前,垂眸执毫,落笔沉稳,一丝不苟笔录堂中诸事,半点不敢疏漏。
圣上与展颢隔着满堂寂寂遥遥对视,目光猝然相触,俱是默然无声。二人眼底皆覆着深重的疲惫与沧桑,较往日更甚几分。这份难言的沉重心绪,内里九曲原委,唯有彼此心知肚明。
自余火莲,杳无踪迹以来,圣上郁结于怀,心结难释,身心备受重创,日渐憔悴。近日查清耶律淳私通王佑的隐秘真相,龙颜震怒,彻底褪去往日温厚持重,行事姿态空前强硬。圣上以耶律淳背弃宋辽盟约、私潜大宋国境、蓄意刺杀朝廷命官数条罪责为由,屡屡遣使赴辽施压,勒令辽国务必给大宋一个公允交代。
此番针锋相对的强硬对峙,瞬间绷紧宋辽边境局势,两国疆界陷入剑拔弩张、瞬息万变的对峙僵局。原本整装待发、欲潜入大宋的耶律弘世,亦被其兄长耶律弘本强行拦下。耶律弘本身为辽国首席军师,智计卓绝、算无遗策,辽国诸多决断皆出自其谋。是以耶律弘世纵然满心愤懑、复仇心切,终究不敢违逆兄长,只得按捺滔天恨意,暂且按兵不动。
包拯心如明镜,通透一切。圣上不惜激化边境矛盾、执意强硬对峙,看似为朝廷尊严、邦交公允,实则全然为了下落不明、生死未卜的余火莲。他深知圣上连日寝食难安,深陷忧思郁结之中。然此案盘根错节、牵扯极广,无间道一众人员羁押日久,夜长势必多生变故,案情早已容不得半分迁延滞缓。
再三权衡,包拯决定向圣上进谏,恳请早日审结全案,了结纠葛。赵祯纵然满心郁结,却深知此案干系重大、牵连皇室隐秘,一旦迁延必生大乱,包拯所言有理。他垂眸沉吟片刻,终是颔首准了会审之请。
得圣上御旨,包拯即刻通知钱富,请展颢入府对簿,遂有今日这场闭门密审。因本案牵皇室秘辛,一旦公之于众,极易搅动朝野动荡、朝局纷乱,是以整场审讯全程隐秘进行。堂外衙役侍从尽数退至十步之外,肃立候命,无令不得擅入、不得窃听,内外肃然,无半分杂音。
堂中在场众人,皆已知晓尘封二十载的前尘旧案。展颢屡屡与朝廷作对,意图刺杀皇上,根源皆在当年那场残酷无情的皇室旧案。一场无情的背叛,令展家满门倾覆、血染尘埃,落得个家破人亡的惨烈结局。
奈何岁月滔滔,往事已成定局,血海沉冤再无挽回余地。且此案事关皇家颜面,万不能昭示天下,展家满门冤屈,终究只能深埋岁月,无从平反昭雪。众人念及这段尘封惨剧,无不暗自唏嘘叹惋,圣上心中更是积满沉甸甸的愧疚与自责。
方子庵忆起当年误奏御状、错断是非,间接酿成展家惨剧,亦是悔恨交加,当庭再三致歉,满心愧怍难以言表。
展颢内心澄澈通透。他已看清赵祯为人——这位帝王胸怀气魄,胆识胸襟皆属上乘。也难怪包拯、方子庵这般忠良之士甘愿倾心辅佐,陈方素来孤傲,亦对其由衷信服、甘心臣服,就连性子执拗、傲骨铮铮的余火莲,也愿屡屡为其忤逆于我、甚至舍身相护。更让他释然的是,他真切窥见赵祯的愧疚绝非虚情,听闻展家冤案,一心想要弥补过错、为他讨一份公道,足见其心存仁厚,确是体恤万民、心怀天下的贤明君主。
一念释怀,经年仇怨尽数消融。展颢轻叹一声,语声淡然却掷地有声:“罢了。二十载前尘旧怨,我可以自此一笔勾销,再不追究,亦不会再与朝廷为敌、搅动天下风云。只是无间道,我绝不会解散。”
话音落地,包拯眉峰骤然一蹙,厉声问道:“展颢,你难道依旧执念难消、贼心不死?”
展颢抬眸淡淡扫过他一眼,神色坦荡无波:“无间道存续二十载,门下数万弟兄相依为命,聚散存亡、去留取舍,从非我一人能够一言决断。再者,我与耶律老贼尚有私人恩怨未了。你等大可安心,我麾下众人绝不会滋事扰民、为非作歹,更不会祸乱朝野、破坏宋辽邦交。”
圣上凝视着他沉静坦荡的眉眼,缓缓开口:“你此举,是为火莲?”
他稍作沉吟,断然应允:“朕准你所求。即刻释放所有羁押的无间道教众,但望你言出必行、严守诺言,好好管束门下众人。他日若有一人再敢为非作乱、祸乱天下,朕必双倍追责、绝不姑息!”
展颢抬眸迎上赵祯目光,四目相对,二人眼底皆是澄澈清明。无需多言,彼此皆懂这份退让与默契,全然系于那个下落不明的少年。
“好。”
一字落定,尘埃暂定。展颢转眼望向身侧伫立、神色复杂的方旭,语声放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许:“你如今,可还愿认我这个父亲?”
方旭心中百感交集。曾经怨过他心狠手辣,冷漠无情。可历经此番风波,他亲眼见展颢放下血海深仇、放下执念偏执,甘愿与朝廷和解息争。心中隔阂与怨怼,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心绪翻涌过后,他上前一步,身姿端正,神色恳切而坚定,一声轻唤冲破所有心结:“爹。”
展颢眼底掠过一抹久违的暖意,微微颔首:“好。你尚在娘胎之时,你母亲便为你取名为昭。昭昭日月,朗朗乾坤,她生前所愿,便是盼你一生热忱坦荡、正直纯粹,活得光明磊落、明媚向阳。自今日起,你便更名展昭,也算遂了你娘的遗愿。”
堂中圣上、包拯、方子庵众人听闻此言,尽皆默然颔首,心中对此结局再无半分异议。
“前尘既定,诸事落地,展某告辞。”
展颢语声沉稳凛冽,不做多言,旋即转身踏步离去。他心中早有缜密盘算,耶律弘世骁勇善战、戾气深重,但其兄长耶律弘本老奸巨猾、智计深沉,才是幕后真正祸患。欲除耶律弘世,必先破耶律弘本老狐狸。他必须回去好好计划一番,为火莲讨回公道。此后他便倾尽一切,全力寻访火莲的踪迹,无论天涯海角,必寻得人归。
公堂之内,诸事既定。
方旭——自此更名展昭,随包拯左右、查案洗冤、匡扶正义。
只是此刻的方旭,心中却无半分封官挂职的欣喜荣光。满心满眼、牵肠挂肚,唯有那个不知所踪、生死未卜的人儿。
他当即对着包拯深深躬身行礼,语气恳切却带着执拗:“包大人,属下心中牵挂火莲,一日寻不到他,便一日心神难安,终究无法专心履职、为大人分忧。恳请大人恩准,容我先行寻人。”
包拯望着他满目焦灼、执念深重的模样,既欣慰他重兄弟情义,又难免恨他沉于私情,当即出言劝诫:“寻访火莲一事,自有展颢统领无间道全员倾力奔走,圣上亦暗中调拨宫中精锐,四下遍布眼线、全力查探。朝野上下,人人皆为火莲奔波,何须你一人日日挂怀、荒废职事?难道你这一生,若寻不到人,便一生消沉懈怠、一事无成?这般执拗消沉、畏缩不前,绝非我熟识的方旭,更非身负正气的展昭!”
闻言,方旭唇角微微牵动,扯出一抹凄然惨淡的笑意。他心底深藏的执念、无人知晓的牵挂,终究不能宣之于口。
他垂首躬身,脊背挺拔,语气温柔却带着无可撼动的决绝:“属下知晓大人苦心,只是执念难消。恳请包大人宽限时日,容我亲自寻人。”
包拯凝见他如此执拗,也为其二人兄弟情深所撼,这份情义重逾千斤,终究不忍再苛责逼迫。沉默良久,终是松口应允。
“我便准你一月假期。一月期满,无论寻人事态成败如何、有无音讯,你务必即刻归府述职,不得迁延、不得有误!”
仅有一月光阴。
方旭心中纵然万般不甘、满心怅然,却知晓已是极致恩准,无由再求。他压下满心纷乱心绪,沉声躬身应诺:“是,方旭遵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