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耶律弘世裹挟着滔天恨意,欲暗中潜入大宋、伺机复仇之际。
千里之外的宋境,望月崖下长河两岸,一场煎熬不休的搜寻,仍在无望中苦苦延续。
众人顺河道溯流而下,连日跋山涉水、日晒夜寒,个个形容憔悴、身心俱疲。此间河道曲折诡谲,水势时急时缓,两岸怪石丛生、荒林蔽日,于茫茫山河水域中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数叶竹筏浮沉碧波之上,水性绝佳的好手轮番深潜水底,细细探查暗礁泥沙,不敢有半分松懈。
河岸泥泞青石旁,展颢独立人前。玄色衣袍被泥水汗水浸透,连日奔波让他内力耗损、面色青白,稍一动身便胸腔刺痛难忍,可寻人的脚步,始终未曾停歇。
他凝望着眼前滔滔不绝的长河,心底压着千斤沉郁的忧惧。
日前,钱富亲自前来汇报,被辽人秘密抓捕的无间教众已悉数救回,安置妥当。并且他已撬开那两名辽人的口,将望月崖当日所有隐秘始末一一道来。
至此,展颢方才彻知,那场生死劫难背后,所有义无反顾的付出,皆是火莲为他一人而起。
二十年来,他予火莲的,唯有冷漠、苛责与无尽苦楚。可这个孩子,受尽委屈却从未记恨,明明已经知道真相,却依旧处处为他筹谋、为他周全,最后更是以命相护,落得如今惨烈下场。
反观自己,始终心存隔阂,屡屡猜忌设防,甚至荒唐以为他与王佑勾结设局、蓄意算计自己。
直至此刻真相大白,刻骨的悔恨才翻江倒海席卷心神,让他彻彻底底尝尽了追悔莫及、无力回天之痛。
“都是你!全都是你害的!”
那日方旭双目赤红、被怒火烧尽理智的模样,历历在目。彼时他死死攥住展颢胸前衣襟,指节紧绷、字字泣血,将积压已久的愤懑尽数倾泻而出。
“你何其狠心!二十年来,你就这样冷心折磨他!他为你倾尽真心、舍尽性命,换来的却是你无情的冷漠!可笑直到最后你都不相信他。如今摆出这副追悔痛苦的模样,又做给谁看?”方旭声嘶力竭的怒斥,至今字字剜心,回荡耳畔。
“等找到火莲,我绝不再让你接近他!我必带他离你远远的,这辈子,你都休想再伤害他!”
冷风穿林而过,扯回展颢纷乱的思绪。他闭紧双目,喉间涌上一片酸涩哽咽,心底只剩无尽卑微的忏悔。
火莲,你定然是在怨爹吧?
所以你藏起踪迹,不愿让我寻到。
是爹对不住你。
只求你再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弥补这二十年来亏欠你的所有温柔与安稳。
长河对岸,开封府四大护卫率领一众衙役,依旧沿河岸不眠不休地搜山寻水。林间隐约可见御林军的身影。原是皇宫内,皇上久等无果、忧心如焚,特下圣旨,调遣御林军前来驰援。
偌大山河,黑白两道多方精锐齐聚搜寻,这般劳师动众的盛大阵仗,普天之下,恐怕唯有一个余火莲,能得如此殊遇。
密林浓雾沉沉,烟岚缭绕,方旭孤身穿行其间,周遭草木重叠、路径迷离,竟恍惚间失了方向。他目光焦灼扫过四野荒林,一寸寸寻觅着那道朝思暮想的身影,不肯放过丝毫痕迹。
倏然间,林深处白雾浮动,一道素白身影背身而立,朦胧绰约、若隐若现。
“火莲!”
心头狂喜翻涌,他几乎未经思索,脱口唤出那刻骨铭心的名字。
谁知话音未落,那道白衣身影竟抬步向前,飘然欲去。
方旭心头大慌,顾不得林间湿滑,急急追上前去,快步拽住那人手臂,猛地将人转过身来。
入目一瞬,他眼底瞬间蓄满滚烫湿意。
是他!
是他日思夜念的火莲。
少年眉眼依旧,唇角噙着那抹惯有的邪魅张扬、肆意桀骜的笑意,静静凝望着他。
“真的是你……火莲,我终于找到你了!”
狂喜冲碎所有疲惫悲苦,方旭双臂一紧,狠狠将人拥入怀中,死死贴合,不肯松开半分。真切的体温、真实的触感落在掌心心底,让他连日悬空的心,骤然落地。
“我再也不会让你离开了。”他埋首在少年肩颈之间,嗓音哽咽颤抖,满是失而复得的珍重“我这就带你走,远离所有是非纠葛。寻一处无人惊扰之地归隐余生。生生世世永远在一起。”
而后他终于道出了那句深藏在心底的情愫。
“火莲,我爱你!”
温热的呼吸尽数落于余火莲颈间,他贪婪汲取着独属于那人的清冽气息,贪恋着这片刻安稳圆满。
可下一瞬,怀中之人骤然用力,狠狠将他推开。余火莲一言不发,只转身抬步,执意往前走去,背影决绝,不留半分留恋。
方旭浑身僵住,心头骤凉,巨大的惶恐席卷而来,他慌忙抬步追赶,声声哀求破碎在林间风雾里:“火莲!你要去哪?等等我!别丢下我!不要丢下我!”
“火莲——!别丢下我——!”
凄厉的呼唤卡在喉间,方旭猛地浑身一震,骤然惊醒。
林间白雾、白衣身影尽数消散无踪。入目是朗朗天光,苍绿古木,身侧立着几名神色关切的衙役。
“方公子,您总算醒了!身子可好些了?”
他恍然怔神,许久才缓过混沌神志。原来只是一场黄粱美梦。
连日昼夜不息、废寝忘食的搜寻,他近乎疯魔般透支身心、硬撑苦熬,终究是心力交瘁,体力彻底崩竭,晕厥在了林间树下。马汉见他只是劳累过度、并无外伤重疾,便留下几人在此看护,自己带着余下众人继续往前搜寻,未曾停歇。
方旭撑着树干缓缓坐起,唇角扯出一抹凄然苍凉的笑,眼底盛满化不开的苦涩。
一场空梦,一场虚妄欢喜。
“我无妨,不必管我。”他压下喉间哽咽,撑着满身疲惫起身,语声沙哑,“诸位继续寻吧。”
谁知这一寻,便是整整半月。
众人踏遍长河上下游百里疆域,搜尽沿岸所有荒山洞府,走访遍周遭大小村落、山野农户,寸土排查,终究是杳无音信,半点踪迹皆无。
所有人的心底,都缓缓沉落进无边的绝望之中。时日太久,山河辽阔,水势凶险。若是余火莲尚在人世,绝无可能隐匿半月、丝毫不露痕迹。
所有人尽数停了动作,汇聚到一处。
一个所有人都不敢深思、不敢承认,却不得不接受的残酷现实,沉沉落定心头。
余火莲沉尸荒谷,早已被山野走兽啃噬殆尽、尸骨无存。
万丈山河茫茫,到头来,竟连一丝可凭可念的残痕,都未曾留给世人。
余下的话语,终究卡在喉间,无人忍心说出口。却人人心中都默认了那个最残忍的结局。
生死相隔,尚且能寻一方坟茔寄思,可如今这般干干净净的消散,连半片衣角、一丝残骨都寻不到,才是最让人绝望的结局。
方旭僵立在原地,浑身力气仿佛被瞬间抽空。
那梦中相拥的温热似乎还残留在感官里,余火莲那张带着邪魅笑意的脸庞清晰如昨。他怔怔望着翻涌的河水,指尖微微颤抖,眼底最后一点光亮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空洞。
他不肯信,也不敢信。
半月苦熬,早已将他心神磨得破碎。他始终抱着一丝虚妄希望,坚信多走一寸、多寻一步,便能再见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可天意冷酷,未留半分余地。
“他不会就这么没的……”细碎沙哑的呢喃随风消散,方旭攥紧双拳,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剧痛却不及心口万分之一。他抬眸望向茫茫山河,语气执拗而坚定:“一日寻不到,便寻一月;一月寻不到,便寻一年。我穷尽一生,踏遍千山深海,也要找到他。”
纵使全员放弃,纵使天地无迹,纵使人人都说尸骨无存,他绝不相信火莲就此消散。
他沉声开口,语气坚定,带着不容撼动的执拗,穿透萧瑟风声,落在众人耳中。
众人皆是一怔,纷纷抬首望向他。
而自始至终立在河岸最前方的展颢,依旧一动不动。
无人看清他眼底的情绪,只有沉沉死寂。
这半月来,旁人只当他是沉默坚韧,不肯放弃,唯有他自己知晓,自己是被无尽的悔恨凌迟度日。每一步搜寻,都是在细数自己二十年来的亏欠。
良久,低沉沙哑的嗓音才从他喉间溢出,轻得被风声淹没。没有嘶吼,没有崩溃,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是痛到极致后的麻木,是悔到骨髓后的空洞。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沉声下令,“无间众人听令,继续在此地周遭搜觅。本座先往开封府,了结余下事端。”
寻人的执念从未放下,可眼下钱富传来的消息迫在眉睫,他必须先将前尘旧账一一清算。
只见展颢缓缓转过身,脸上无半分波澜,唯有一双深邃眼眸,燃着近乎偏执的微光。
方旭怔怔看着他,他看懂了展颢眼底的决绝,那是和他一样,不肯接受别离的执念。
但此时也不得不先回开封府了。
身旁众人面面相觑,连日的绝望之中,也被这股偏执的韧劲轻轻撼动。
长河吞尽痕迹,山林掩尽踪迹。一场跨越山河的苦苦追寻、一场迟来半生的悔过弥补,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