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名单?
楚杰的话,少年那既像老人又像新人的割裂表现还有阎阳的提醒一同浮现在了他的脑海。
一个大胆的念头从成堆猜测里硬生生挤了出来。
“难道...不是所有死里逃生的人都会来到这里?”
江轶的敏锐让阎阳都觉得有些意外了。
他见过很多人。胆小的,胆大的,聪明的,愚钝的,自私的,圣母的...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
但江轶却是他见过的最奇怪的。
说他是新人,他表现的实在太过于镇定,但说他是老人,他身上那种茫然又太过于真实。
最奇怪的是在那些怪物蛊惑他们的时候,他其实已经做好了被出卖的准备了,可这个叫江轶的人竟然没有动作。哪怕自己告诉对方,那张纸条有抵抗一次怪物攻击的作用,在不清楚真实性和防御效果的情况下,仍能违背求生**...要么是道德底线极高的圣人,要么是训练有素的军人再或者...是天真的理想主义者,别人说什么信什么...
简称傻子。
但显然,这个江轶这三种都不是。
这大概也是他心血来潮找江轶组队的原因吧。
“那些没有来到这儿...却同样死里逃生的人会怎么样?”
江轶的声音带着一丝阎阳听不懂的颤抖。温热的气息笼着他半边侧脸,酥麻的感觉让他紧皱的眉头隆的更深。
“他们会被各种各样、你想得到或是想不到的意外找上门,直到死在某个意外里...”
尽管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乍一听到这个答案,还是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
“至于为什么是我们,我们和他们又有什么不同,没人知道。只知道有一部分人从昏迷中醒来,身边就多了一本奇怪的相册。扔不掉也烧不了。”
江轶的心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如果之前只是震惊,现在完全是惊骇了。
因为他醒来的时候身边什么都没有。
那本相册是在看到江灵小说封面上的那只眼睛后出现的。
不对。
那只眼睛差点杀了他...
难道因为他并不是被选中的‘幸运儿’?
是江灵的声音将他唤醒的。
然后相册落地...
江灵...在帮他摆脱意外。
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愧疚、思念、委屈一股脑涌了上来,喉咙像是被人塞了一大团浸了醋的棉花。江轶几乎用尽了所有力气才把那些即将掉落的眼泪憋回去。
“那...”江轶的声音带上了点鼻音。他想起那个少年疯狂的眼神,总是被意外找上门的话,估计是个人都会崩溃。可这个相册世界也不算什么好地方,但...
总归能有机会活下来。
江灵也是这么想的吧。
他这也算是关系户了?
江轶自嘲的扯了下唇角,咽下心头的酸涩,“那个少年是怎么回事?他怎么会出现在这...”话说到一半,没等阎阳回答,自己便想明白了答案,“...是楚杰带他来的?难道他们只要进入这里,就能和我们一样?”
“自然没有那么简单。”阎阳的声音因为压很低而听不出喜怒,“没有就是没有,就是进一百次也没用。但却...可以抢。”
“抢?”江轶一愣,“怎么抢?”
人就是这样,总是习惯于揣着明白装糊涂,仿佛只要不说破或者不由自己说破,那些所谓的隐形规则就不存在似的。
怎么抢?
自然是没有的人去抢拥有的人。
阎阳没有回答江轶的明知故问。
江轶也没继续追问。
答案却在两人的心照不宣的沉默里越发清晰。
“只能抢新人...?”江轶打破了沉默,虽然用的问句,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否则没哪个老人会愿意将一个随时都可能爆炸的定时炸弹放在身边。”
人类其实是很善于自我洗脑的物种,尤其身处绝境的时候。他们会给自己编织出各种千奇百怪的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然后自圆其说,最后不断刷新做人的底线。
“嗯。”阎阳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被抢走身份的人...会死?”
“嗯。”
江轶陷入了沉默。
果然不管什么地方,新人都是最容易被欺负的种群。
“可杀死同伴不是会被报复么?”江轶突然想起问题的关键。
“抢生机并不需要杀人。”阎阳的语气很平静,“只需要征得对方的同意即可。”
抢...生机?
是了。
逃脱必死的结局可不就是获得继续生存下去的机会?
可即便这次成功了,以后在面对这样诡谲的世界岂不是还是要死?
那些人...真的会只为了止渴就去喝有毒的鸩酒?还是说...
江轶想起那个短发女和络腮胡男,瞳孔猛地一震。
难道...这里其实是能组队的?!
江轶的目光渐渐失焦,如果是这样就能解释的通了。
他从不认为那些能将权势和财富攥在手里的人会是什么泛泛之辈。他们精明能干且善于计算得失,绝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但有一点,他怎么都想不明白,大多数人哪怕不那么精明,但基本的防范之心是有的。什么情况下能让那些人在这样鬼怪横行人人自顾不暇的情况下去同意一个陌生人的提议?
阎阳似乎能在这浓墨似的黑色里看清江轶脸上的疑惑,“在你知道真相前,有人告诉你,眼前的困境是有摆脱方法的...虽然厄运不能解除,但就像午夜凶铃那样其实是可以转移的。你会信么?”
“你不会信。因为人通常会对突如其来陌生的示好提起百分之一百的防御。”
“但如果对方救了你一命呢?”
“出于感激,你会动摇,但仍旧心有疑虑。毕竟真要是能转移为什么对方没有摆脱呢...这个时候他告诉你这是只有新人才能享受的福利,自己知道的时候太迟了,他已经没机会,但还是希望你能摆脱厄运。”
江轶沉默了。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心动,但有人一定会同意,尤其是初来乍到的新人。光是他就能想出数十种不重样取得对方信任的法子。
江轶记得那个少年和平头男一组。
在山上的时候楚杰和那个桀骜少年似乎就将平头男当成了目标。
要去提醒一下对方么?
江轶想起那个络腮胡、短发女当时的表情,他们俩明显也看出了什么,但包括阎阳在内却都选择了沉默。
为什么?
单纯的冷漠么?
江轶并不这么觉得。当一个群体出现了对某件事保持高度一致的态度时,要么是同流合污,要么就是这件于他们自身或有利或有害。
他不觉得这件事能带给他们三个什么好处。
好处...么?
不对。
还有一个人——楚杰。
江轶不信这世上会有人喜欢做吃力不讨好的事。
但只有三种情况例外:一是有亲密关系。二是威逼。三是利诱。
从楚杰和少年的相处模式来看,显然不是第一种。
剩下的两种无论哪种都意味着少年在现实的身份并不一般。他们这些人本就是艰难求生,不愿意再得罪现实里的权贵也无可厚非。
想清楚了这一点,江轶决定明天还是找机会偷偷提醒一下平头男。
至于对方能不能自救成功,就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可该怎么提醒才能让对方既能明白自己的处境又能让平头男对这事闭口不言呢?
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行为连累到其他人。脑子飞快转动着,那些方法一个个冒出头又一个个被他否决。
江轶以为自己会失眠,但这黑夜却像是带着某种能将人拉入梦境的魔力。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渐渐闭上了眼睛...
阎阳听着身旁传来的均匀呼吸,一开始还以为听错了。直到他转过头,盯着黑暗中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才确定对方竟然真的睡着了。
他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诧异。
在这里,他遇见过哭哭啼啼一整夜最后不得不将对方打晕的,见过瑟瑟发抖瞪着惊恐的眼睛缩在角落一整晚的,也见过神神叨叨自言自语小声嘀咕的,还见过屎尿齐流精神失常最后疯疯癫癫跑出去的...
他见过太多太多的人,唯独没见过江轶这样睡的这么安稳这么...好看的。
阎阳收回视线。
他虽然并不认为能以外貌去评价一个人。但却不能否认这个世界对于长相出众的人总是格外优待。至少他愿意回答江轶的疑问,虽然主要是因为他有分寸,不追根究底,愿意思考,反应快不需要他多费口舌,但多少也有对方长的赏心悦目不让人讨厌的原因。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去阻止对方作死。
那个叫楚杰的人明显是不是第一次带新人抢生机。敢这么明目张胆,自然是有所依仗。而且看另外那两人的反应显然之前就认识对方且有所忌惮。
阎阳虽然一直没回现实,但他的消息并不闭塞。他知道有人成立了一个专门帮人抢生机、带人收集相片的组织,而且规模不小,势力很大。
也许...
阎阳闭上眼。
没有也许。
脱掉了那身衣服,他就只是他而已。
.
天色将明未明,江轶便被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惊醒。
窗外的天是灰色的,介于黑与白之间。
“救——”
声音戛然而止。
紧接着,窸窣的爬行声伴随着窃窃私语细细密密从破碎的窗子传进来。
江轶不敢动,只能盯着面前的雕花床架。
黎明前的光,阴沉晦涩。晚上还在为夜色遮掩的雾气,这会儿却已经成晨曦的帮凶。
光线随着薄雾散落,之前只能看出个轮廓的图纹这会儿已经渐渐清晰。雕刻的是如意形状的祥云、葫芦、蝙蝠和石榴。
这些从古代流传至今代表着美好祝福的图样,一般多是木质雕刻的家具或者翡翠玉石——如意是事事如意,葫芦谐音福禄,蝙蝠代表福气,石榴则寓意...
多子。
江轶:.........
妈耶,这TM还是张婚床!!!
这也太不靠谱了吧?脑子被门挤了才会把婚床给别人睡吧???
等等,这是什么...
手指抚摸着床架图案下面的一道道长短不一,深浅不同的细长划迹。那里已经出现了一层厚厚的和床架颜色一致的油润包浆,不细看还真不一定能发现。
刀刻的?
江轶摇头。
刀在木头上留下的痕迹不会这么毛糙滞涩,且中间深两边浅。
鬼使神差的,他将自己的手指放在了划痕的位置,顺着痕迹缓缓下移...
还真是指甲划的。
这得多大力气,才能在密度这么高的木板上留着这样的痕迹。
字...么?
江轶歪着头,看着划痕下的歪歪扭扭的横竖。
好像是两个‘正’和一个‘一’。
十一?
江轶知道有人喜欢用‘正’来计数,小时候班上投票选班干部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法子。
可十一是什么意思...
“怎么了?”
江轶耳朵一阵酥麻,差点没条件反射的直接给身边人来一肘子。
他没好气地揉了揉泛红的耳朵,指着床架上的划痕示意阎阳自己看。
阎阳看着床架上密密麻麻的划痕,皱着眉,“起来。”
江轶虽然不知道对方意图,但还是照做了。起身时才猛的惊觉外面的窸窣声不见了,细碎的晨光已经将昏暗的房间映的半亮。
阎阳将铺在床上的枕头被褥全都搬在了一旁的桌子上,江轶好奇地看向空荡荡的床板,随手拿起桌上的眼镜架上鼻梁。
下一刻,他就后悔了。
只见床板上密密麻麻铺满了猩红蠕动的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