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蛇类独有的腥气。
阴暗、潮湿、冰冷、密不透风。
江轶听说蛇是冷血动物,主要是靠舌头和红外线来感知和辨别猎物和方向。而人类到底是恒温动物,那东西光是靠红外线感应就能将他俩死死钉在砧板上为所欲为。
但阎阳一动不动,他也只能有样学样。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没戴眼镜,黑白的恐惧远比彩色更不容易引起近乎本能的联想。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近,阴冷湿滑气息让他的汗毛倒立,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江轶看过狂蟒之灾,知道巨蟒吞噬猎物靠绞缠的方式一点点将猎物的骨头内脏全部碾碎,最后整个吞进肚子,再让胃酸慢慢腐蚀消化。
他一度觉得这是比溺毙更恐怖的死法。
现在...
迎接他的,可能就是这样的结局。
簌簌的爬行声近在咫尺,江轶甚至能看清那张惨白浮肿的脸上细微的毛孔,闻见那根由数条大小颜色不一的舌头拼凑、覆盖着黑灰色粘液的长舌上散发的恶臭。
江轶呼吸急促,他甚至能想象到当这个庞然大物碾压过他们身体时,他们的胸腔会呈现出怎样的凹陷。
那恐怖的身影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终于——
巨大的蛇身靠近,还没蹭到两人的身体,刺骨的寒意便已经顺着脊椎爬满了全身。大脑甚至在某一瞬因过度恐惧而出现了短暂的宕机。
“嘻嘻嘻,他们好可怜啊!以为自己只要装死就能逃过一劫...你们说能活几个?”说话的是个女人,声音低的像是在呢喃。
江轶以为自己听错了。
“嘿嘿...我猜一个。”
一个男人回应,这次声音大了点。
“嘻嘻嘻嘻...我也猜一个。”声音听上去像是个少年。
“你说...咱们要不要告诉他们...保命的法子?“
江轶一怔,心跳也跟着加快。
“我才不要!当初咱们遇到危险的时候,可没人帮!要不然也不会是现在这幅死样子了!”
“可是...他们这样好可怜...”
“嘻嘻嘻,神女已经开始不断缩小包围圈了,再有两圈,他们就要一起被神女碾成肉酱了...”
“肉酱!肉酱!嘿嘿嘿...”
“哈哈,我也喜欢肉酱!”
这些声音竟然都是来自不同的人。
江轶身上起了一层的鸡皮疙瘩。
“可你们别忘了我们过去也是人!己所不欲勿施于人。难道你们真想永远当个怪物?”
“哼,老子不管你说的那些狗屁道理,反正老子不同意这吃力不讨好的事!”
“我也是,我也是,让他们死!让他们死!他们死了,我们就能多两个新伙伴了...”
“你们...”
“诶?马上就剩一圈了呢!嘻嘻嘻嘻...”
怪物果然靠的更近了。
江轶甚至能感觉到细密鳞片刮过皮肤时针扎似的疼。肥厚的舌头耷拉着,几乎和身体一样紧贴着地面滑行,厚重黏腻的液体包裹着整个舌身,要落不落。
忽地,其中一条小舌开始有规律地震颤。
“他们不会已经死了吧?”
另一条舌头颤动着回应:“哼,怎么可能?你难道忘了自己是怎么死的了?”
说话的竟然是那些舌头?!
江轶强忍着恐惧和恶心仔细观察那些舌头看,蓦地发现说话的舌头颜色都还算比较鲜亮,位置也比较靠前。靠近舌根的那些明显颜色更深也更僵硬,远没有外面的柔软灵活。
这些舌头竟然还保留着自己的意识...
是上一批被怪物‘吃掉’的人么?
江轶还没来得及深想,那些舌头就又开始说话了。
“就剩最后一圈了哦!”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是他们的命...”
“可是一定要让别人也承受和我们一样的绝望么?这样真的好么?”
“哎...就算你说了,他们也不会信的...反倒会觉得咱们心怀不轨...”年迈的声音叹息。
“就是,就是,你难道忘了上次的教训了?”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最后一圈了!神女就要从他们身上碾过去了!好可怕...好可怕...呜呜呜...好痛...我好痛...”
下一秒,粗壮的蛇身紧贴着他的皮肤,鳞片刮过的地方火辣辣的,江轶呼吸急促,捂着他的那只手濡湿滚烫,力道不减反增。
江轶感觉有什么更滚烫的东西从疼痛的地方流了出来。
流血了...?
还只是轻微的碰触,身上的皮肤便似绽开般疼痛,要是从他们身上碾过....
江轶不敢想。
“时间紧急。屋里的人,不管是谁,请听好我的话。”
“喂喂喂,你玩真的?干嘛管他们死活?”
那个声音并没有理会,自顾自继续,“我和你们一样也是神女的祭品。神女收取不到祭品是不会离开的,马上你们会被活活碾死。”
“但有一个法子...”
“闭嘴!闭嘴!不许说!”
“祂会生气的!神女大人会生气的!”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只需要一个祭品...祂就会离开...”
“她说了!她说了!她真的把秘密说出来了!吞掉她!吞掉她!”
尖锐的声音吵的江轶脑仁疼。心里乱糟糟的。那句‘只需要一个祭品’如魔咒般反复在他脑海里重复。
一个...么?
只用一个...
只需要一个人...
江轶的心跳呼吸都变得急促。
“再不做决定,就来不及了...”
那个声音继续,“拖泥带水只会全军覆没...”
“不如只死一个...”
只死...一个?
“对...”
“只要死一个...”
可由谁来呢?
他...
还是阎阳?
“嘻嘻嘻嘻嘻...死了...死了...要死了...都要死了...”
“死了好,死了好,死了就能和我们作伴了!”
“死吧,死吧,和我们一起...”
“来不及了...”
“别再犹豫了...”
“只要不说...”
“没有人会知道的...”
“更何况...”
“只是想活下去而已...”
诅咒和诱惑交织在一起。
“只要死一个...”
“就安全了...”
安全...么?
江轶抿了抿干裂的唇,却蓦地发现那只从一开始就捂着他嘴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身后也是空荡荡的。
阎阳...消失了?
他想做什么?
是想将他当成那个唯一的祭品献祭出去?
阎阳这是准备牺牲掉他,自己活下来...?
这也是无可厚非的。
不是么?
毕竟人本就是自私的。
为了活下去牺牲掉别人也是很正常的...吧?
江轶垂下眼眸。
但他实在害怕做噩梦,本来就已经是一个人了,要是每晚还要做噩梦那也太悲催了点。
他勾了勾唇角。
那就...
这样吧。
这样也没什么不好的。
他身上还有一张保命符。
更何况之前要不是阎阳他可能早就凉了。
就当...还了他的人情吧。
江轶闭上眼睛,任由那条臃肿不堪的大脸越靠越近...
但预料中骨头被碾碎的疼痛或是某种能将怪物弹开的金光都没能如约而至。他能感觉有什么爬上了他的身体,但并不特别沉重,有点像是灌满了水的巨大气球滚过身体,有些闷,有些挤,但并不窒息,还有先前那些细小的伤口似乎也消失了...
“运气真差...”
江轶听见有声音在抱怨。
混沌的大脑渐渐变得清明,想舔舔干燥的嘴唇,却发现阎阳的手并没有消失,仍旧死死捂住他的嘴。
心里生出一阵后怕。
“这里不会没人吧?”另一个声音接茬。
“第一天就敢出去?胆子也忒大了...”
“啧啧啧,真是浪费了小红的好演技。”
“闭嘴。”
江轶听出来了,是那个将所谓逃生方法告诉他们的那个声音。
“哟,演技女王这是没吃上肉生气了?”
“我让你闭嘴!”
“好了,都少说两句吧。要没有小红,大家都早就和那些家伙一样了。都是为了活着...”
“......”
窸窸窣窣的爬行声渐行渐远,那些交谈的声音也渐渐微弱了下去。
江轶因精神过度紧张而陷入麻木的身体也渐渐恢复了知觉。直到周围再次陷入沉寂,他也没敢动。刚刚的发生的那些简直覆盖了他小时候所有因偷看恐怖片而产生的心理阴影。
直到捂着他嘴的手被抽回,身后响起窸窸窣窣起身的声音。
江轶才恍若从梦里惊醒了般跟着起身。
“嘶...”
肩膀一阵剧烈的疼痛,他忍不住嘶了一声,又赶忙闭上了嘴。
“那东西走了。”
声音从他头顶传来,话虽这么说,但阎阳用的仍旧是气音。
江轶点头,突然想起来周围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刚想说点什么,就感觉一阵微风刮过,紧接着小腹一凉,嘴里被塞进什么东西。
“咬着。”
之前的经历几乎形成了条件反射,江轶连问都没问就直接咬住了阎阳塞进来的东西。
有点咸,触感粗糙。
还没来得及分辨那是什么,就听一声脆响。江轶疼的差点没背过气,反手去捂,却发现肩膀已经不疼了。
还有这手艺?
吐掉嘴里的衣服又抹了把额头上不知道是惊得还是疼出来的冷汗,到底是**凡胎,经历一遭心理生理的双重摧残,江轶这会儿脚软的已经站不起来了。
“兄弟,扶我一把。”
没有回应,伸出去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
他以为是太黑对方没看见,来回挥了几下,但仍就没人回应。
没听见?
江轶刚想提高点声音再说一遍,就听木床极轻的吱呀了一声。
这人走路都没声音的?
啧,这么黑怎么做到的...视力也太好了吧???
最后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还一直不尴不尬的举着,于是自己给自己递了个台阶,默默收回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床上的阎阳极轻的勾了勾唇角,但只一瞬便淹没在了黑夜里。
.
江轶在撞到一次柜子又差点磕到桌子后,终于摸索着走到了床边。幸亏他走的万分小心,才没弄出太大的动静。
他虚脱的像是跑了一场马拉松,在碰触到阎阳的那一刻,差点没喜极而泣,突然就能共情到盲人生活的艰辛。
但显然阎阳体会不了,不留情面地直接将他的手抚到了一边。
江轶:......
他也是实在没什么力气和对方掰扯‘碰一下又不会少块肉’之类的话题了。好不容易爬上床,刚想躺下,尖利的惨叫便一前一后闯进他的耳膜。
江轶面色一紧,还没分辨出声音的主人,尖叫便戛然而止。
房间再次陷入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出一声极轻的木板晃动的吱呀。
“是中年胖子那组?”江轶压低了声音。
阎阳感受到耳边突然靠近的热源,脑袋往外挪远了一点,“嗯。”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压低了的呼吸。
那两个人看来是凶多吉少了。
村长说过神女喜静,不喜喧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了。所以阎阳才会一直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发出声音。
至于那些舌头...
大概和传说中为虎作伥里那个伥鬼差不多的角色了。他们引诱人们相互猜忌残杀,最后坐收渔翁之利。
“诶...”江轶又凑的近了点,手肘碰了碰阎阳裸露在外的手臂,“你说那东西还会再回来么?”
旁边的人似乎睡着了,江轶只能勉强听见微弱的呼吸。
“只要不发出声音就不会有事。”
江轶明白了,这是对方也拿不准的意思。
他没再继续询问,只呆呆看着头顶的黑暗。
这里的夜色格外深沉,犹如墨汁倾泻而下将整个村子都染成了不掺一丝杂色的黑。
黑色在江轶眼里其实一直都是很神奇的颜色,包容一切色彩的同时也会同化它们。
就像黑夜既能让人产生各种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也能安抚白天经历的喧闹,静下心来好好思考。
这个相册世界究竟是什么地方...
这些人和怪物都是真实存在的么?
他们是真实的人还是和那个怪物一样,其实也是某种怪物?
看那些老人对这些原住民的态度来看,应该不是普通的人,至少不是能随便对付的普通的人。
还有...
要是他进下个相册世界托人找把枪...会怎么样?
他这么想的也是这么问了。
身旁的阎阳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你猜为什么没人这么干?”
江轶一听这话就知道枪没什么用。但他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于是便虚心请教,“为什么?”
“一是枪对这里的鬼怪不起作用。刀枪之类的东西只对参与者和原住民有用。而原住民受伤或是死亡会有一定概率激发他们的凶性,变成怪物。如果打死参与者,或者参与者因枪伤失血过多死亡,参与者便会同化成这个世界的原住民,一旦看见凶手便会狂化,直到杀死对方为止。”
“更何况,不是每个世界都能带进来东西的,得取决于那个世界的规则。”
江轶点头,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凑的离阎阳更近了一点,声音压的很低,“楚杰和那个少年是怎么回事?你别说你没发现他俩地异常。”
阎阳这次沉默的更久了,久到江轶以为对方不愿意搭理自己。
“有一点楚杰没说错。我们这些人的确都是幸运儿。”阎阳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明显带着自嘲的口吻。
“是么...”江轶的声音淡淡的,嘴角扯了扯,又绷的笔直,“怎么说?”
“看过《死神来了》了么?”阎阳压低的气音清晰地响在耳畔,“我们这些人就和电影里那些死里逃生的人一样,全都上了死神的黑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