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日的余晖轻洒在眼前这座宁静的村庄上,连带着整片土地都缀上一层橘红的光。少了些生机,多了点即将垂暮的颓败,倒是和神女村的富庶有些格格不入。
家家户户都是独栋的二三层小楼,不算华丽,但胜在地方够大,篱笆围起来的院子里三三两两的孩子正嘻嘻哈哈追逐打闹,炊烟袅袅一片祥和。
“哟,刚子!人接回来了?”一个头发花白的大爷磕了磕手上的烟斗,笑着对着接他们的中年大叔打招呼,“这城里的孩子就是不一样!你看看这小模样俊的!”
他吸了口烟袋里的烟,眼睛微微眯了起来,“这是往村长家去?”
中年大叔似乎真的不善言辞,只是点了点头,并没有回答。
有人听见动静,纷纷从屋里出来,站在自家院子里看着众人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小孩子们更是放下了手里的玩具,趴在栅栏边一双眼睛里闪着好奇和兴奋,还有几个甚至想要直接跑出院子,被自家大人一把抱在了怀里。
江轶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那些打量的眼光让他有些不舒服,像是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还是被扒光了毛的那种。
他反感这种直白的不带尊重的眼神。一偏头,看到了一间柴房。柴房两边的木门斜斜倚着门框,里面堆满了干柴,只留了条一人宽的小路。江轶往里瞥了一眼,门槛倒是挺高,空间也不小。除了柴火还有些杂物,和周围的小楼一比更显破败。
嗡嗡的像是闻见血腥味的苍蝇盘旋的讨论声终于在他们走进一间院落后彻底消失。
房子的装修风格和民国时期类似。没有窗,正门对着前厅的主位,雕花木椅上坐着个一身中山装头发斑白的老人。身旁还站了五个胳膊上带着红袖章的中年人。
老人放下手里的茶杯,对众人摆手,“坐。”
众人走了一路,早就累了,互相看了看,见有人率先坐下,也纷纷找位置坐下来。
一个模样清秀的女人端着茶壶挨个给他们上了茶,尽管几人早就口干舌燥,但愣是每人敢伸手去拿。
江轶这会儿也是口渴的不行,嫩绿的茶叶打着旋儿,散出袅袅茶香,勾的他直咽口水,使得喉咙越发干燥。
没一会儿整个前厅便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茶香。
江轶拿起茶杯放到嘴边,抿了一口。
他的想法很简单。那个将他们送进来的家伙如果目的只是想要弄死他们的话,抬抬手指的事,没必要这么大费周章送到另一个世界。
其次,他们还要在这个世界待上三天的时间,这三天不可能不吃不喝。这茶里要是真有什么,这次他们不喝不代表接下来的三天没有下药的机会。这年头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这村子面积不小,人数也多,远多于他们这些外来人。村长要想做什么还真不至于下药,说的不好听一点,他们现在就是瓮里的鳖,想控制他们也就是伸伸手的事,更何况村外还有那些会自己变化的山路,就是给他们机会也逃不出去。
江轶垂下眼眸,盯着漂浮的茶叶微微出神。
但要说这村子的人对他们毫无所图,他也不信。否则也不会大费周章地弄来这么多人。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绑了了事,应该和那个所谓的社团还有这个村的神女祭本身有关。
他们究竟图什么呢...
江轶放下茶杯,将满口的茶香咽进喉咙,一抬头发现除了正在喝茶的睚眦男,其他人都在看他。
他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挑衅似的又喝了一口,冲着众人挑了挑眉,“味道不错,你们不尝尝?”
心思被挑破,几人脸上都闪过尴尬,别过眼。只有那个桀骜少年不以为意,咕哝了一句什么。
“远道而来皆是客。希望各位能在接下来的这三天宾至如归。”村长的声音响起,众人的注意力便重新落回他的身上。
他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慢悠悠的,中气却十足,“既是客,便也需随主便。作为村长,我也有几句话要和几位交代一下。”
茶杯和木桌相接发出一声清脆的叮。
见几人都一脸认真地看着他,村长满意点头,“神女祭为期3天,也就是明天的七月十三到大后天七月十五。这期间几位可以四下随意走走看看。”
“需要注意的也只有两点:第一,一定要在太阳下山,山雾出现之前回到各自的住处。这三天神女会在雾中夜游,而神女向来喜静不喜喧哗吵闹。一旦打扰神女夜游,惹的神女发怒,后果不是几位能承担的起的。”
“第二,请不要随意靠近神树。神树是我们村的命脉,因此每天都会有村民把守。如果几位实在想看,可以在围栏之外观察,切记期间不可对神树不敬。”
“等过了神女祭,我们自会派人将各位送下山。”
说到这儿,他拿出一个竹筒,对众人摆手,“来,一人取一个。”
众人不明所以,但还是上前去取竹筒里的东西。
江轶打开手里的纸团,一个大大的红色的‘丙’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其他人也纷纷拆开纸条,纸条分别是甲、乙、丙、丁、戊。
10个人,5组字,每组2人。
村长见众人都已经拿到纸条,才悠悠开口,“村里人口比较多,空余的房间有限,所以只能委屈各位按照纸条每两人一个房间了。”
这话一出,有几个人脸上的表情瞬间就不太好看了。
尤其是那两对被分进一间房的男女。
江轶知道,在这样诡谲莫测的世界里,女生担心的并不完全是对方会在这样的情况起色心,而是男女之间的体力差。她们更多的是害怕万一遇到突发状况这些男人会将自己推出去挡刀。
至于男人,要是在现实世界自然是求都求不来的艳遇。但在这里,艳遇什么的和命比起来简直一文不值。在有可能危机到生命的情况下,女人在他们眼里立马就成了累赘,强壮的队友才是他们想要的。
倒是楚杰和那个桀骜少年让江轶有些看不懂。
这两人似乎认识,但又在刻意保持距离。尤其那个少年,在听到要和纸条一致的人住在一起的时候,他的眼里分明闪过了惊慌和恐惧,然后下意识去看向了楚杰。
这两人...
“那个...村长爷爷...”马尾女孩举着手,看向村长,“这个纸条可以相互交换么?”她的脸颊有些红,似是不太好意思,“虽然大家都是同事...但和男生住一起,感觉还是不太好...”
江轶眉毛一挑,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可以啊。”村长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就在众人脸上闪过喜色的下一秒,村长话音一转,“如果几位不怕犯了忌讳的话。”
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果然。
江轶垂眸,视线落在纸条血红的‘丙’上。如果可以随意组队,就不会费劲巴拉的抓阄了,既然抓了阄就说明结果不可变。
“几位要是胆子够大,也能承担不敬的后果,倒是可以换了房间试试。”村长脸上已经明显爬上了不悦,那双黑少白多的三角眼耷拉着,大半张脸笼在阴影里,看上去说不出的阴翳。
周围空气温度骤降。
“抱...抱歉,村长爷爷...是...是我莽撞了...”马尾女脸色异常苍白,像是生怕村长下一秒就会暴起将她吃了似的,但好在情绪稳住了没有哭出来,大着胆子补救,“念在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希望您别怪罪。”
村长脸色缓和了一点,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上面的茶沫,“几位的到来是事先请示过神女的,住处的选择和安排也都得到了神女大人的认可。我希望各位能尊重神女大人的安排。”
见众人没有异议,村长摆了摆手,“各位也累了,跟着主家回去休息吧。”
那五个带着红袖章的人走到几人面前,江轶这才发现,那东西并不是什么维持治安之类的标志,而是代表着‘甲’、‘乙’、‘丙’、‘丁’、‘戊’五家。
江轶和同样站在男人丙身后的睚眦男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别过了眼。
啧。
真是两看生厌。
.
丙家。
江轶揉了揉吃的有些撑的肚子,起身时瞥了眼院外。这里的夜色格外的深,像是化不开的浓墨,只能零星看见几站黯淡的油灯勉强地支撑着周围的光亮。
丙家人和那个带他们进村的大叔一样,都不怎么说话。无论江轶打听什么,对方要么点头摇头,要么就干脆闷头吃饭。
没办法,问不出姓,江轶只能暗自给对方按了个‘丙男’的外号。
本以为丙男已经够怪异了,却没想到这家的女主人更奇怪。全程都没有看过他们,也不看自己的丈夫,只一心喂孩子吃饭。
这个家唯一算得上正常的可能就是那个孩子了。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一直闪着好奇的光,江轶每次看过去,他就咯咯地笑,然后躲进妈妈的怀里一边嚼嘴里的饭一边偷眼看他。
一顿饭就在诡异而机械的咀嚼声里结束了。
好在饭菜味道不错,让江轶成功祭上了几乎饿了两天的五脏庙。
他揉了揉鼓胀的肚子,刚想拿着丙男给他的煤油灯上楼,就瞥见睚眦男一个人蹲在院子里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江轶拿着油灯靠近。
对方也没回头,只是将手里的东西凑的更近了,几乎贴近鼻尖。
江轶看清了,那是一捧土,一捧暗红色的土。
江轶也蹲了下来,抓了把院子里的土放到掌心,一股淡淡的血腥混着腐臭的气味瞬间钻进了他的鼻腔。
.
丙家一家三口住一楼。
江轶和睚眦男住二楼。
好在楼梯是水泥砌的,地面也是,否则光是听见老旧木板发出的咯吱声就有够让人牙齿发酸的。
房间打扫的很干净,没什么奇怪的味道。
江轶发现这个村子的人都很喜欢用木质家具。木碗、木勺、木桌、木椅、木柜以及...木床。
他木然地看着面前唯一的木床,心里一万头草泥马奔腾而过。
这床也未免太小了点吧???
本来跟个陌生男人睡一张床就已经很别扭了,这怎么躺???
江轶咳了一声,指着那张宽度顶多1米6的床,“那个...”
“我睡外面。”
说完就自顾自躺在了床上。
江轶:......
这家伙果然很讨厌。
在屋子里搜索了一圈,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找到。江轶将身上的布包拿下来,准备将今天的所见所闻写到那本笔记上。从楚杰的描述来看,封印的相框似乎并不那么好找。所以才会有了退而求其次的任务。
既然任务上说的是记录下当地的风土人情,那么就不会是单纯的只需要活过三天。
本子的封面是黑色的,印着一只浴火的凤凰。
江轶刚想记录,就发现笔记本的纸页里露出来猩红的一角。抽出来一看,竟然是一张红色的纸条,上面只有十个字:“月半落,百婴啼,孤灯照夜影。”
什么意思?
笔尖一下下点在那张红色的纸条上,完全理不清头绪。
突然一只手伸过来拿走了那张纸条。
“卧艹!”江轶吓了一跳,一回头才发现睚眦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的身后,“你走路都没声音的么?!”
但他的抱怨只换来了睚眦男淡淡的一瞥。
江轶不爽:“你自己没有么?干嘛非得看别人的?”
“我没有。”睚眦男将纸条放回他的桌上,又补了一句,“所有人都没有。”
江轶一怔,“什么意思?”
“字面上意思。”睚眦男躺回床上,“你最好把这张纸条放好。否则...”
“否则什么?”
“啧。你还真是个新人。”睚眦男没有直接回答江轶的问题,而是发出来一声意味不明的感叹。过了一会儿他才转头看向江轶,“如果你也回答我一个的问题的话,我可以考虑告诉你原因。”
“你问。”江轶应的很痛快,他现在急需各种情报。
“你和那个纸人什么关系?”
关系?
自然没有任何关系。非要说的话,大概是警察和受害者家属的关系。
但江轶并没有直接回答,他想得到更多的情报,“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这东西通常只会出现在发布任务的NPC身上。”
江轶挑眉,“NPC?游戏里颁布任务的那种?”
“嗯。他们通常都会有一些特殊的能力,且被规则所束缚。其中有一部分是从人类转化来的,但也有一部分是由原住民转化而来。但一般情况下,他们不能主动伤害人类。”
“原住民...指的是相册世界里的人?”
“你可以将原住民当成这个世界的普通人。他们有所处世界的所有记忆,行为也受思想的限制,正常情况下和人类区别不大。至于为什么会走出自己的世界变成NPC...”睚眦男停顿了片刻,“我也只是遇见过一次,至于原因我并不清楚。”
江轶想起村长生气时的样子,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还想再问点什么,但睚眦男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
“你手上那条线索只有NPC才有资格决定它的去留。他几乎拥有全部的决定权。所以很少出现。”
“很少。不代表没有。”江轶盯着睚眦男。
“的确。”睚眦男也没有卖关子的意思,“只有一种情况NPC必须将这个线索送出去。”
“什么情况?”江轶追问。
睚眦男似笑非笑,“空手套白狼?”
江轶被揭穿了也不脸红,“你想要什么?”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