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六章 无痕

残冬最后一场雪停的那日,庙门外来了个人。

那人轻袍缓带,一支玉簪绾住墨发,面容清俊出尘。他就那样立在薄雪初融的泥泞中,周身却似笼着一层隔世的清辉,纤尘不染。

“阁下,搅扰了。”

迟玉正蹲在檐下劈柴,闻声抬头,手里的柴刀顿了顿。

“寻谁?”他问,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戒备。

白袍人淡淡一笑,目光掠过迟玉,落在他身后的庙门内。晋泱正坐在火塘边,用迟玉新削的一截木棍,笨拙地拨弄着罐子里熬煮的野菜粥。

“寻他。”白袍人开口,声音温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晋泱手中的木棍“啪嗒”一声掉进了火里,溅起几点火星。他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口,看着来人,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詹…詹先生。”他低声道,那声音里没了平日刻意维持的腔调,只剩下干涩。

被称作詹先生的白袍人微微一笑,目光依旧温润:“晋泱君,玩够了么?该回去了。”

迟玉站起身,挡在了晋泱身前半个身位。他没说话,只是握着柴刀的手紧了紧。

詹先生似乎这时才真正注意到迟玉,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他身后脸色苍白的晋泱,了然地颔首:“原来如此。难怪乐不思蜀。”

“吾……”晋泱开口,喉结滚动,“吾不……”

“晋泱君,”詹先生打断他,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该清楚,私自下界已是重罪。若再滞留不归,届时,雷霆之怒降下,殃及的恐怕不止你与詹某了……”

他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迟玉,扫过这座破败的城隍庙。

晋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看向迟玉的背影,那背影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单薄,却笔直地挡在他身前。

“给吾……”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给吾片刻。”

詹先生宽容地点了点头,退开几步,负手望向远处萧索的枯枝,仿佛真给了他们告别的余地。

迟玉转过身,看着晋泱。四目相对,晋泱在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

“他是谁?”迟玉问,声音很低。

“……是文曲星君,詹明。”晋泱的声音更低了,带着难堪,“来带吾回去。”

“回哪里?”

“天庭。”

迟玉沉默了片刻。冬日的风吹过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底下那双沉静的眼睛。他没有问“你真是神仙?”或者“为什么找你?”,只是问:“必须走?”

晋泱点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私逃下界,逾期不归……是重罪。会牵连……”他看了一眼这破庙,看了一眼迟玉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衣。

迟玉懂了。他垂下眼,看着地上正在融化的雪水,脏污的,混着泥土。

“什么时候回来?”他问。

晋泱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希冀的光,但很快被更深的晦暗覆盖。

他不知道。天上律法森严,此次回去,等待他的是禁足,是天罚,还是更糟的诛仙台……

他更不知道,那位“另一个吾”,那位已证太上无情道的上界至尊,会如何处置自己这个“污点”?

但他看着迟玉平静等待答案的脸,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

“很快。”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干哑得厉害,“阿渊,你等吾,吾一定回来。”他未说天上的时日…与人间不同。

他说得急切,像要说服对方,更像要说服自己:“最多……最多一两月。到时,吾定想法子下来看你。”

他不知道天上一两月是人间多久。他混乱的脑子里,只记得似乎听谁提过“天上一日,地下一年”。但此刻他不愿细想,也不敢细想。因为过几天,他不可能回得来。

迟玉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晋泱觉得那目光像冰锥,要把他钉死在原地。

然后,迟玉点了点头。

“好。”他说,只有一个字。

晋泱心口一松,随即又被更尖锐的酸楚刺痛。

他想说点什么,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什么“对不起”,什么“谢谢你”,什么“那块皮垫很暖和,粥很甜,桂花糖很香……”,化成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你……保重。”

迟玉又点了点头。

晋泱转身,走向等在那里的文曲詹明。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他能感觉到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平静,却沉重。

走到詹明身边时,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迟玉。

迟玉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那把柴刀,身姿挺拔,像荒野里一棵孤松。阳光照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

文曲星君袖袍轻轻一拂。

晋泱只觉得眼前景物一阵模糊扭曲,破庙、枯树、泥泞的路、还有那个人影,都迅速倒退、缩小,最终化作一片混沌的光。凛冽的寒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润却空寂的气息。

但不是九重天阙,而是无涯狱。

这个三界外的小重天,他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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饲神
连载中月上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