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残角

桂花糖的甜,像一枚细小的、温暖的石子,投入晋泱心底那潭死水,漾开的涟漪远比想象中持久。

这一晚,破庙里的风声似乎都不那么刺耳了。他蜷在干草铺上,回味糙米粥的甘甜,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被烛火晕染出昏黄光晕的黑暗。

迟玉早已背对他睡下,呼吸匀长。

甜味终会散尽,寒意却无孔不入。夜越深,冷意越是砭骨,从砖缝、破窗、屋顶的窟窿里丝丝缕缕渗进来,凝结在呼吸间,化作白雾。

晋泱将薄薄的外袍裹紧,把身下的干草拢了又拢,依然抵挡不住那浸透骨髓的冷。他咬着牙,身体抑制不住地轻颤,却不敢发出太大动静。

他能听见迟玉那边,偶尔翻身时草铺发出的窸窣声,还有几声压抑的轻咳。这庙,对迟玉而言,也不过是个勉强遮头的所在。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晋泱几乎以为天不会亮时,一阵更猛烈、更潮湿的寒风从破窟窿里倒灌进来,带着某种异样的、密集的沙沙声。不是雨,比雨更轻,更细碎。

他微微偏头,借着门外透入的、极其黯淡的微光,看见几点莹白的东西,打着旋,从窟窿里飘落下来,落在积着厚灰的地面上,倏忽不见了。

雪。

今年的第一场雪,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了。

迟玉在天光未亮时便起来了,动作比往常更利落些。他走到门口,望着外面灰白的天色和地上薄薄一层几乎看不见的湿痕,皱了皱眉。寒意比昨日更重,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凛冽的、属于初冬的萧杀。

他回头看了一眼。晋泱还蜷在干草堆里,似乎睡得沉,只是眉头蹙着,嘴唇有些发青。

迟玉没叫醒他,把自己的薄被轻轻地盖在晋泱身上,自己先出了门。

雪暂时停了,但天色沉得厉害,铅云低垂,压在鳞次栉比的屋顶上,仿佛随时会塌下来。集市比往日冷清不少,出摊的人少了,行人也步履匆匆,缩着脖子。这种天气,找活计更难了。

他在寒风里站了大半个上午,手脚冻得麻木,才终于等到一个机会——帮一家酒馆把后院堆放的酒坛挪到地窖里去。活不轻,工钱也仅够买几个更硬的饼子和一小包最劣质的粗盐。

回去时,路过那家杂货摊,卖糯米糊的老妪还在,冻得瑟瑟发抖。迟玉在摊前停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些廉价杂货,最终落在老妪身旁一个破竹筐里,那里堆着些颜色暗淡、厚薄不一的毛皮边角料,也不知是从什么旧袄子或垫子上拆下来的,虬结在一起,沾着污迹。

他蹲下身,翻捡了一会儿,挑出几块稍大些、毛色还算统一的灰褐色皮子,又指了指旁边一小捆看起来相对干净的麻绳。

“这些,加这捆绳,多少钱?”他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老妪报了个价。迟玉从怀里掏出那点刚挣来的、还没焐热的铜钱,数出大半,递过去。

回到破庙,已近正午。雪又开始零星地飘,细得像盐粒。

晋泱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火塘边,努力想把昨晚的余烬吹燃。他撅着嘴,鼓着腮帮子,吹得脸颊泛红,几缕发丝粘在汗湿的额角,样子有些笨拙,也有些……鲜活。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迟玉手里拎着的东西和肩上扛着的皮料绳子,愣了一下。

迟玉没解释,先把饼子递给他一个,然后放下东西,接手了生火的活。他弄火很熟练,很快,一小簇温暖的火苗就蹿了起来,渐渐变大。

晋泱小口啃着饼子,目光却一直跟着迟玉。只见迟玉喝了几口热水暖了暖身子,便拿起那几块灰褐色的皮料和麻绳,又走到角落里,翻找出他那个装着工具的破布包,从里面拿出一根粗长的大针。

他坐在火塘边,就着光亮,开始处理那些皮料。先用一把小刀刮去内里残留的干筋膜,动作仔细,然后将皮料在手里比划、拼接。粗糙的手指捏着那根大针,穿上麻绳,开始一针一线地缝合。

他的针脚很大,歪歪扭扭,谈不上任何手艺,只是粗暴地将皮料连接在一起。缝几针,就把针在头皮上蹭一下,或放在火上烤一烤,让针尖更利。火光映着他低垂的眉眼,神情专注,仿佛在完成一件极其重要的工作。

晋泱起初只是默默看着,后来忍不住轻声问:“这是……?”

“垫子。”迟玉头也不抬,用力拉紧一根麻绳,“铺在草下面,隔点湿气。”他指了指晋泱昨晚睡的那个角落,“你那地方,靠墙,最潮。”

晋泱咀嚼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迟玉手中那逐渐成形的、丑陋却厚实的皮垫子,又看看迟玉被针尖偶尔扎到也面不改色的手指,喉咙有些发紧,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迟玉缝好了垫子,抖开看了看,不甚满意地皱了皱眉,但还是拿着它走到晋泱的“床铺”边,将原来那层薄薄的干草拨开些,把皮垫子铺了下去,又重新盖上一层干草。他又如法炮制,只是用料更节省地,给自己也缝了一个小些的。

做完这些,他额上已见了汗。他擦了擦手,又拿起剩下的皮料和绳子,抬头看了看屋顶那个最大的破窟窿,比划了一下。

“你,”他看向晋泱,“过来帮忙。”

晋泱立刻放下没吃完的饼子,站起身。

迟玉让他帮忙扶着从外面找来的一块相对平整的旧木板,自己则爬上了摇摇欲坠的神台基座,踮着脚,试图用皮料和绳子,将那块木板固定在窟窿下方,权作遮挡。风雪不时从缝隙钻入,扑在他脸上。晋泱在下面仰头看着,扶得稳稳的,眼神一瞬不瞬。

简陋的“挡板”勉强固定住,虽不能完全阻隔风寒,到底比之前那个直通天际的大洞强了许多。至少,雪花不会直接飘进来了。

迟玉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两人都累得够呛,脸上却因劳作和靠近火塘有了一丝血色。

“下午不出去了。”迟玉看着门外越下越密的雪,“这天气,找不到活。”

晋泱点点头,重新坐回火塘边。庙里有了那块挡板,又铺了皮垫,似乎真的比之前暖和了一点点。至少,风不再那么肆无忌惮地穿堂而过。

迟玉又煮了粥,依旧清汤寡水,但就着硬饼,两人默默吃完,身上总算有了些暖意。

收拾完碗罐,迟玉从怀里掏出那个装着糯米糊的小陶罐,还有一根细小的、削得很光滑的木签。他走到晋泱面前,蹲下。

“头转过来。”他说,语气很自然,像在说“把柴递给我”。

晋泱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他盯着迟玉手里的糯米糊罐子和木签,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了一下,想往后缩,背却抵住了冰冷的墙壁,无处可退。

“你……”他的声音干涩发紧,“你要做什么?”

“你那个‘角’,快掉了。”迟玉平静地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右侧额角。

那里的黑发因为之前的劳作和出汗,黏连得没那么紧密了,隐约可见其下那点深色凸起边缘翘起了一丝,与皮肤之间露出极细微的缝隙。“晚上翻身蹭掉的吧?再不管,明天出去一阵风就吹跑了。”

晋泱的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眼里交织着震惊、难堪、恐慌,还有一丝被彻底戳穿的狼狈。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看着迟玉,手指紧紧抠着身下的皮垫子,指节泛白。

迟玉也不催他,就那么蹲着,举着罐子和木签,耐心地等着。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瞳孔深处似乎也有一点极微弱的、近乎温和的光。

时间在沉默中凝固,只有雪花扑打在木板上的细碎声响。

终于,晋泱极其缓慢地、颤抖着,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剧烈地颤动着。他微微偏过头,将右侧额角,暴露在迟玉的视线和火光之下。这是一种放弃抵抗的姿势,充满了屈辱和认命。

迟玉用木签挑起一点糯米糊,那糊子已经有些干了,颜色浑浊。他凑近了些,一只手轻轻拨开晋泱额角汗湿的头发,露出下面那个“角”。

那确实是个“角”,但绝非天生。它很小,质地似石非石,似骨非骨,颜色暗沉,边缘粗糙,造型稚拙,甚至有些可笑。此刻它大半已经脱离了皮肤,只靠边缘一点点干涸的旧胶勉强挂着。

迟玉的动作很稳,他用木签小心地将新的糯米糊涂抹在“角”的底部,然后屏住呼吸,将那“角”对准原本的位置,稳稳地按了回去。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晋泱额角的皮肤,冰凉,细腻,却在微微颤抖。

他用力按压了片刻,确保粘牢,又用指尖将溢出的多余米糊轻轻抹去。

“好了。”他说,收回手,将木签在罐口刮了刮。

晋泱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动。他依旧偏着头,维持着那个姿势,只有胸口起伏略微急促。半晌,他才慢慢睁开眼,眼底泛着一层湿红,却没有泪。他转回头,不敢看迟玉,只垂着眼盯着跳跃的火苗,声音低哑得几乎破碎:

“……你何时知晓?”

“第一次见你,你捂着那儿说头疼。”迟玉坐回自己的位置,将糯米糊罐子盖好,放到一边,“后来你总碰它。搬布那天,风大,我看见了。”

晋泱的肩胛骨明显地耸动了一下,像被无形的鞭子抽中。

“为什么?”迟玉问,不是质问,更像是平淡的疑惑,“装这个?”

晋泱沉默了更久。火光照着那苍白俊美的侧脸。他的眼神飘忽,像是越过火光,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一些无人知晓的过往。

“吾还是相柳时,头上是有角的。都是那个浑球,他不想做相柳,也不让吾做,把吾剥离出本体……尽管如此,吾还是吾,总得有个凶兽的样子。”他声音轻得像雪落,带着一种疲惫到极点的自嘲,“哪怕……是假的。”

迟玉没再追问。他拿起一根柴,拨弄了一下火堆,让火烧得更旺些。

“粘得不太牢,”他说,“下次掉之前说一声。这罐糊子还能用几次。”

晋泱抬眼看向他,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唇齿微动,最终仍是沉默。

迟玉却已经不再看他,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和缝皮垫、堵窟窿一样寻常的事情。他靠着墙,闭上眼睛,像是要小憩。

雪花静静地落在庙外的世界,覆盖了污秽和嘈杂,也将这座破败的城隍庙衬得愈发孤寂,却又莫名地……安宁。

晋泱抱着膝盖,坐在新铺的皮垫上,身下隔开了地气的阴寒。额角传来一丝米糊的温软触感,火塘里的光热烘烤着他的面颊。

他望着对面闭目养神的迟玉,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羞愧、感激与某种前所未有的安定的情绪,在他心底缓缓沉淀。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嗫嚅着开口:“吾…还不知你叫什么?”

“迟玉。”迟玉仍闭着眼,淡淡一笑,“…字靖渊。”

“嗯,吾记住了。”晋泱很认真地说,许久,他极轻、极轻地,舒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化作一团小小的、转瞬即逝的白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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