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四章 生计

天还没亮透,灰蒙蒙的光线如同渗水的宣纸,洇湿了破庙的轮廓。

迟玉睁开眼时,晋泱已经醒了,或者根本没怎么睡。他坐在那堆干草铺就的“床”边,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眼神空茫地望着门外渐亮的天色,像一尊被遗忘在尘埃里的玉像。

晨光勾勒出他侧脸的线条,依旧优美,却也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伶仃。

听见动静,他转过头。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似乎比昨夜好些。

“起了?”迟玉坐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硬的脖颈,“收拾一下,走。”

他的“收拾”很简单,不过是拍掉身上草屑,将熄灭的火塘用灰烬仔细掩埋好,最后从神台基座下摸出那几枚仅剩的铜钱,揣进怀里。

晋泱则只是站起身,理了理那身已经皱巴巴的黑缎外袍,又将散乱的长发用手指草草梳理,拢到头顶束了个道髻。迟玉发现,那绾发的黑簪竟然是玉的。

动作间,晋泱再次下意识地、飞快地碰触了一下右侧额角,指尖在那处停顿了极短暂的一瞬。

迟玉看在眼里,没说什么,率先走出了庙门。

巷子里的积水退了大半,露出被雨水泡得发黑的石板路,坑洼处仍蓄着浑浊的水。空气湿冷,带着泥土和腐烂草木的气息。巷口传来比昨日更清晰的市井喧嚷,人声、叫卖声、车轮声混成一片。

晋泱跟在迟玉身后半步远,脚步仍有些虚浮,但勉强能跟上。他微微垂着眼,似乎在专心看着脚下的路,避免踩进水洼,可那紧绷的下颌线和微微抿起的唇,泄露了他对即将踏入人群的某种无声的抗拒,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惶然。

走出窄巷,喧嚣便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小小的市集挤在路口,摊位杂乱,人头攒动。吆喝声、打铁声、孩童嬉闹声混成一片,扑面而来的是汗味、尘土味、食物与牲畜混杂的气味——粗糙、鲜活,也混乱不堪。

晋泱的脚步明显顿住了,身体几不可察地往后缩了缩。他抬起眼,目光扫过这嘈杂拥挤的场面,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清晰的茫然,甚至可以说……无措。

他像是第一次见识这样的“人间”,被这扑面而来的、过于旺盛的生命力撞得有些晕眩。

迟玉没回头,却像是脑后长了眼睛。“跟上,别走丢了。”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他听见。

晋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微微的颤意,然后迈步,紧紧跟了上去,几乎要贴上迟玉的后背。

迟玉熟门熟路地穿过几个摊位,来到集市边缘一片相对空旷些的地方,那里聚着些等待雇工的人,多是青壮男子,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沉默地蹲在墙角或倚着树干,眼神浑浊地望着过往的行人。

迟玉也在墙角找了个地方,倚墙站着,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偶尔路过、可能需人的摊主或行脚商人。晋泱学着他的样子,也站到他身侧,只是背脊挺得过于笔直,眼神飘忽,不敢与任何人对视,只盯着地面,仿佛那里有什么极其吸引他的东西。

等待的时间枯燥而漫长。

阳光渐渐变得刺眼,驱散了晨雾,也带来了暖意,但对于空腹的人来说,这暖意更像是一种煎熬。

迟玉站得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只有偶尔转动的眼珠显示他在观察。晋泱却有些站不住了,额角渗出细汗,嘴唇也更干了些,胃里空得发慌,那半碗稀粥的热量早已消耗殆尽。

有雇主模样的人走来,目光扫过这群待雇者,挑剔而冷漠。他们通常会挑那些看起来最结实、最木讷、最能干重活的。迟玉的身板不算魁梧,但胜在高挑精悍,偶尔会有人在他面前停下,问一两句。

而晋泱……他那张脸,那身气质,即便落魄至此,也像是误入鸡群的鹤,格格不入。雇主们的目光掠过他时,多半带着疑惑、轻视,或干脆是视而不见。

晋泱的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指甲掐进掌心。

日头渐高,快到晌午。迟玉终于接到一个活计——给街尾一家米铺卸两车新到的糙米。工钱不多,只够买几个粗面馍馍。他看了晋泱一眼:“在这儿等着,别乱跑。”

晋泱飞快地抬眼看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迟玉跟着米铺的伙计走了。晋泱独自留在原地,周围是同样等待雇工、眼神麻木的陌生人。他感到那些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自己,带着估量和些许不怀好意的窥探。

他退后半步,将身体更紧地贴在粗糙的砖墙上,垂着眼,仿佛要将自己缩进阴影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刻都格外漫长。两个时辰后,市集的喧嚣似乎离他很远,又像潮水般包围着他,让他耳膜嗡嗡作响。胃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额角的冷汗滑落,滴进眼里,带来酸涩的刺痛。

他抬手去擦,指尖又碰到了右侧额角,那里的皮肤似乎有些异样的紧绷感。他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浮起。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短打、敞着怀的粗壮汉子晃悠了过来,目光在晋泱身上打了个转,停在他脸上,咧开嘴,露出黄黑的牙齿:“哟,这小哥儿,细皮嫩肉的,也来找活儿?这身子板,扛得动什么呀?”说着,竟伸出手,想往晋泱肩上拍。

晋泱像被火烫到般猛地一侧身,避开了那只手,同时抬起眼。那一瞬间,他眼中不再是茫然或惶惑,而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锐利的怒意。那目光竟让那汉子动作一滞,伸出的手停在了半空。

“滚开。”晋泱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极力克制的沙哑,却奇异地有种不容侵犯的意味。

汉子愣了下,随即恼羞成怒:“嘿!给脸不要脸是吧?爷碰你是看得起你……”说着便要上前。

周围几个等待雇工的人看了过来,眼神漠然,无人出声。

就在那汉子的手快要抓到晋泱衣襟时,一个身影插了进来,隔在了两人中间。

是迟玉。他不知何时回来了,额上带着薄汗,衣襟上也沾了些米糠。他手里拿着两个用油纸包着的、热气腾腾的粗面馍馍。

他看也没看那汉子,只将手里的一个馍馍递给晋泱,声音平平:“拿着。”

晋泱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接过馍馍,指尖碰到迟玉的,依旧是凉的。

那汉子见迟玉回来,又见他身形虽不魁梧,眼神却沉静得有些瘆人,嘴里不干不净地嘟囔了两句,终究没再纠缠,悻悻地走开了。

迟玉这才转过身,面对着晋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问:“没事?”

晋泱摇摇头,攥紧了手里温热的馍馍,那点粗糙实在的暖意,似乎顺着掌心一路蔓延,暂时压下了胃里的绞痛和心头的惊悸。他低声道:“无事。”

“嗯。”迟玉不再多说,自己先咬了一口馍馍,慢慢嚼着,“吃完,换个地方。”

两人就站在墙角,默默地吃着简单的午饭。馍馍很硬,口感粗糙,刮得嗓子疼,但能填饱肚子。晋泱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

吃完东西,迟玉带着晋泱离开了集市边缘,拐进另一条相对清净些的巷子。这里有几家小作坊,传出织布机或木工工具的声响。迟玉似乎对这里也熟,他走到一家染坊的后门,那里堆着些晾晒布匹的木架和染缸。

他跟门口一个正在打盹的老头低声说了几句,老头掀开眼皮看了他和晋泱一眼,尤其是多看了晋泱几眼,似乎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指了指后院角落堆积如山的、待清洗的染布。

“把这些搬到河边,浸湿,再搬回来晾上。天黑前干完。”老头哑着嗓子说,报了极低的工钱。

这活计比卸米更脏更累,染布厚重,浸了水更是死沉,颜色驳杂,沾上手就洗不掉。但迟玉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卷起袖子就干。

晋泱看着那些五颜六色、散发着刺鼻染料气味的布匹,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外袍和唯一的、雪白的中衣,脸上掠过一丝极明显的抗拒。但见迟玉已经开始动手,他咬了咬下唇,也学着样子,上前试图抱起一捆。

布匹比他想象中沉重得多,他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染布的边缘蹭过他的手臂和衣襟,立刻留下了一道污浊的蓝紫色痕迹。他皱紧了眉,却还是咬牙,一点点挪动着。

迟玉搬得很快,一趟接着一趟,沉默而有力。晋泱远远落在后面,搬得艰难,脚步踉跄,外袍和中衣袖子很快变得污迹斑斑,脸上、手上也沾满了染料和汗水,混合在一起,狼狈不堪。

每一次俯身或用力,他右侧额角被汗水浸湿的黑发便会黏在皮肤上,隐约露出其下一点……不自然的轮廓。

迟玉搬完一趟回来,正看见晋泱费力地将一捆布放到河边石阶上,直起身时,一阵河风吹过,将他右侧额角的湿发猛地掀开了一瞬。

迟玉的脚步停下了。

在那濡湿的黑发下,晋泱的右侧头顶,靠近发际线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颜色略深的……凸起。它紧贴着皮肤,像是凸起的一块胎记,又像是……某种附着物。

晋泱似乎立刻察觉到了,他几乎是惊慌地抬手,用力将那绺头发按了回去,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他不敢看迟玉,迅速转身,又去搬下一捆布,动作仓促得近乎慌不择路。

迟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几秒。染坊后院嘈杂,河水哗哗流淌。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去搬他的布。

整个下午,两人就在这重复的、沉重的劳作中度过。晋泱始终沉默,只是拼命地干活,仿佛想用身体的疲惫掩盖什么。他再也没让额角的头发被吹开过,甚至休息擦汗时,都小心翼翼地避开头顶两侧。

黄昏时分,活计终于干完。两人累得几乎直不起腰,尤其是晋泱,脸色比早晨更加苍白,嘴唇失了血色,全靠一股劲儿撑着。

从染坊老头手里接过那点微薄的工钱——数十枚更加磨损的铜板——迟玉数了数,分出一半,递给晋泱。

晋泱看着那几枚沾着染料和汗渍的铜板,没有立刻接。他抬起头,看着迟玉同样疲惫、同样污迹斑斑的脸,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窘迫,有疲惫,还有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愧意。

“拿着。”迟玉将铜板塞进他手里,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你应得的。”

晋泱的手指蜷缩起来,握住了那几枚尚带余温的铜板,很紧。

回去的路上,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们都没说话,只是拖着沉重的步伐,一前一后走在渐渐安静下来的街巷里。晋泱的雪白中衣已经看不出原色,迟玉的旧布衣上也满是汗渍和染料污痕。

路口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叫卖货物,见晋泱眼睛盯着一个老汉担子上的雪梨,迟玉驻了脚步上前询价,老汉说五文一个,迟玉想了想,拿起一个小的,便讲起了价,最后三文钱成交。

见旁边老妪的担子上摆着些针头线脑、劣质胭脂水粉,还有一小罐颜色浑浊的、像是浆糊的东西,旁边戳着个小木牌,歪歪扭扭写着“糯米糊,两文”。

迟玉盯着那罐糯米糊看了一会儿,从怀里又摸出两枚铜钱,丢进老妪手里,拿起了那罐东西。

晋泱疑惑地看着他。

迟玉没解释,只是将小罐揣进怀里,然后把雪梨递给晋泱,继续往前走。

回到破庙时,天已擦黑。庙里比外面更冷,残留着白日的寂寥。

迟玉先点亮了那截蜡烛头,橘黄的光晕勉强撑开一小片黑暗。然后他走到瓦罐边,看了看里面剩余的雨水,又默默开始生火,淘米,煮粥。动作依旧熟稔,只是透着浓浓的倦意。

晋泱在门口的水洼边,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努力搓洗手臂和脸上干涸的染料,但那些污渍顽固地残留着,像某种烙印。

粥快煮好的时候,晋泱也清理得差不多了,至少脸上干净了些,只是那一身衣裳是彻底毁了。他坐在火塘边,把那个雪梨拿在手里左看右看,低声道:“这种果子,吾在仙界…没见过。”

说完一掰两半,递一半给迟玉,“吾和你一起吃。”

“梨不能分着吃。”迟玉没好气瞥他一眼,嘴角勾了勾,“仙界若是连雪梨也没有,想来做神仙也没多大意思。”

说着,拿洗净的木棍翻搅锅里的粥。晋泱默默吃着雪梨,一小口一小口的咬,仿佛在品什么山珍海味。

等他梨吃完,迟玉的粥也煮好了。然后又默默看着迟玉盛粥。

迟玉将粥碗递给他,接着起身,从神像基底掏出了一个油纸包。这次里面不是空的,也不是糖渣。他拈出一块完整的、黄澄澄的桂花糖,递到晋泱面前。

晋泱愣住了,看着那块糖,又看看迟玉,接着脸红了。

“给你。”迟玉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递过一根柴火,“我知道你昨天偷吃过。今天搬布,辛苦了,今晚上没菜了,就糙米粥,把糖放粥里吃,跟梨一样甜。”

晋泱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慢慢伸出手,接过了那块糖,放进了粥里。桂花糖的香气很淡,在热气里漾出来,却异常清晰地钻进鼻腔。

他低头看着那碗糙米粥,看了很久,久到粥的热气都快散尽了。

然后,他抬起眼,烛光在他眼里跳动,那深潭般的眸底,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他极轻地说了一句:

“多谢。”

声音哑得厉害。

他将粥放进嘴里,很小心地含着,仿佛那是易碎的琉璃。甜味丝丝缕缕地化开,驱散了满口的苦涩和疲惫。

迟玉不再看他,低头喝自己的粥。

烛火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靠得很近,随着火光微微晃动,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庙外,夜色如墨,万籁俱寂。

只有嘴里那一点点甜,和胃里那一点点暖,在这无边寒夜里,固执地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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