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三章 栖身

铁罐里的水滚着单调的泡,咕嘟,咕嘟,在寂静的破庙里显得有些吵闹。

晋泱维持着那个半蹲半跪的姿势,背脊挺得笔直,却隐隐透着一丝僵硬。他没有回头,只是盯着跳跃的火苗,像是那里面藏着他此刻急需的答案,或者勇气。

迟玉越过晋泱的背影,将手里那点可怜的米和菜叶放在还算干净的神台基座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然后,他走到火塘另一边,席地坐下,拍了拍衣角沾的灰,从怀里又掏出那个熟悉的油纸包。这次里面是空的,只剩一点糖渣。他把油纸摊平,用手指仔细捻起那些碎屑,送进嘴里。做完这些,他才抬起眼皮,看向对面。

晋泱依旧没动,侧脸线条绷着,只有眼睫不安地颤动了几下,泄露了心底的紧张。

“水要烧干了。”迟玉开口,声音平平,听不出情绪。

晋泱像是被惊醒,连忙低头去看铁罐,果然水已下去大半,罐底隐约可见。他有些手忙脚乱地放下拨火的柴枝,伸手想去端那滚烫的铁罐,指尖刚一碰触,立刻被烫得缩了回来,轻轻吸了口气。

迟玉看着他笨拙的动作,没说话,起身拿过一块破布,裹住罐耳,将铁罐从火上拎开,放到旁边凉着。滚水溅出几滴,落在灰烬里,嗤地腾起一小股白烟。

“不是走了么?”迟玉重新坐下,问。目光落在晋泱微微泛红的指尖上,很快又移开。

晋泱慢慢直起身,也坐了下来,与迟玉隔着火塘相对。

“吾…现在,”他垂下眼,看着自己交握在一起、指节有些发白的手,“无处可去。”声音很低,近乎嗫嚅。

说完这句,他似乎觉得不够,又努力挺了挺背,试图找回一点昨夜那种虚张声势的语气:“吾……吾之伤势未愈,神力……呃,灵蕴未复,需暂且……栖身。”

迟玉听着他磕磕绊绊、漏洞百出的说辞,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哦”了一声。他不再看晋泱,转而拿过那袋糙米,解开系口的草绳,抓出一小把,看了看,又掂了掂。

庙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火苗偶尔的噼啪。气氛有些凝滞,却也奇异地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仿佛谁先多说一句,就会打破什么。

迟玉开始淘米。他用一个破碗从瓦罐里舀水,动作熟稔,粗糙的米粒在清水中搅动,很快水就浑了。他换水,再淘,直到水色稍清。晋泱在一旁看着,眼神专注,仿佛迟玉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淘好的米被倒入铁罐,加上适量的水,重新架回火上。迟玉又去处理那把干瘪的菜叶,掐掉发黄腐烂的部分,剩下的仔细撕成小片,放在一旁备用。

晋泱的目光一直跟着他转,从他的手,移到他的动作,再移到那些简单的食材上。看了半晌,他忽然低声开口,带着点迟疑,又像是某种试探:“你……平日便食此物?”

迟玉往罐里丢菜叶的手顿了顿,侧头看他一眼:“不然呢?吃人肉?还是吃龙肝凤髓?”

晋泱被他噎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窘迫,抿紧了唇,不说话了。

粥在火上慢慢熬煮,米香混着淡淡的菜叶清气,渐渐弥漫开来。这味道很寡淡,甚至有些寒酸,但在这冰冷破败的庙宇里,竟也生出了一丝奇异的、属于“生火做饭”的暖意。

晋泱的肚子,又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闷闷的,像是被他极力压抑过,但在寂静中依然清晰。

他暗暗攥紧了手指,脖颈又泛起淡淡的红,却倔强地偏过头,盯着墙上斑驳的雨渍,仿佛那里突然开出了一朵花。

迟玉像是没听见,用一根削干净的树枝慢慢搅动着罐里的粥,防止糊底。粥渐渐粘稠,米粒开花,菜叶软烂。

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迟玉灭了大部分柴火,只留一点余温煨着。他拿出两个粗陶碗,用热水烫了烫,先盛了大半碗,放到晋泱面前的地上。然后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吃。”他说,自己先端起碗,吹了吹热气,小口喝起来。粥很烫,也很稀,几乎能照见人影,米粒少得可怜,菜叶更是几乎寻不见油星。

晋泱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清汤寡水的粥,又看了看迟玉被热气模糊的侧脸。他犹豫了一下,终于伸出双手,捧起了陶碗。碗壁传来的温热让他冰凉的指尖微微一颤。

“吾…食荤,要食带血的鲜肉,吃这个…恢复不了灵力。”

迟玉眉头一拧,骤然抬眼看他。

晋泱被那凌厉的目光一刺,连忙把眼垂了,他学迟玉的样子,吹了吹,然后小心地喝了一小口。

寡淡,粗糙,甚至有点刮喉咙。但确是热的,从喉咙一路熨帖到胃里,驱散了盘踞一夜的寒意和虚空。他又喝了一口,这次快了些。

两人就这样对坐在将熄的火塘边,沉默地喝着各自的粥,迟玉不时觑眼瞥他,眼神很冷。

庙外,黄昏的最后一点余晖也消失殆尽,夜色如墨汁般无声无息地浸润进来。风声穿过破败的门窗缝隙,发出呜呜的轻响,远处似乎又隐隐传来闷雷,但很遥远,模糊不清。

晋泱捧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但这次,他没有明显的颤抖。

一碗粥很快见底。晋泱放下碗,碗底还粘着几粒米。他看着空碗,犹豫片刻,又偷偷抬眼觑了一下迟玉。

迟玉也刚好吃完,放下碗,正用袖子抹嘴。他瞥见晋泱的眼神,动作停了一下。

“没吃饱?”他问。

晋泱立刻摇头,摇得有些急:“不,足矣。”顿了顿,又低声补充,“……多谢。”

迟玉没应这声谢,只是起身,拿起两个空碗和自己的铁罐,走到门口积水处,就着微光清洗。水很冷,他的手很快冻得通红。

晋泱依旧坐在火塘边,看着迟玉蹲在门外的背影。跳跃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微微晃动。他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头,眼神有些空茫,不知在想什么。

迟玉洗好东西回来,见他还坐着,便道:“你要留,随你。庙里空地多,自己找个角落,别碍事。”语气依然算不上好,顿了顿又道,“你要是想吃肉或想吃人,便去罢,这人间最不缺的就是人,吃了人就别再来了,我可不想吃官司。”

晋泱抬眼看他,火光在那双深潭似的眸子里跳跃。“吾……不会连累你。吾可做些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稳了些,“不能白食。”

迟玉似乎有些意外,挑了挑眉,上下打量他一番。那目光谈不上尊重,更像是估量一件物品的价值。

“你会做什么?”迟玉问,“呼风唤雨?点石成金?”

晋泱又被噎住,脸上闪过一丝赧然和……隐约的窘迫。他垂下眼,避开了迟玉的视线,声音更低:“吾才到下元界,无灵力……寻常事,或可一试。”

迟玉想了想,指指墙角那堆湿柴:“把这些搬出去,摊开,晾着。明天要烧。”

晋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点点头,站起身。他脚步还是有些虚浮,但比早上好了许多。走到墙角,他弯下腰,开始动手搬运那些长短不一、粗细不等的湿柴。动作起初有些笨拙,抱起一捆,差点被重量带倒,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迟玉没再管他,自顾自走回自己的草铺,整理了一下,又从怀里摸出什么东西——不是糖,而是一小截用剩的蜡烛头,和一个破旧的火折子。

他点亮了蜡烛头,固定在神台一个凹陷处。豆大的烛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将庙里衬得更加幽深空旷。

晋泱一趟一趟地搬运湿柴,额角很快渗出细汗,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他做得很认真,将柴枝在门外屋檐下摊开摆好,避开积水。偶尔有柴枝上的尖刺或粗糙树皮刮过他裸露的手腕或手背,留下浅浅的红痕,他也只是皱了皱眉,继续。

迟玉坐在草铺上,背靠着墙,手里拿着那截蜡烛头烧剩的蜡油,漫不经心地捏着,目光却时不时掠过门外那个忙碌的身影。

烛光昏暗,距离也远,他看不太真切。只是恍惚觉得,晋泱在俯身或抬手时,两侧额角被黑发遮掩的地方,特别是右边,轮廓似乎……不太自然?像有细微的凸起,又或许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晋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在某次直起身时,下意识地抬手,用手指将右侧的头发往额角处拢了拢,动作很快,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仓促。

迟玉收回目光,垂下眼,继续捏手里那点软化的蜡油。

等晋泱终于将所有湿柴都搬出去摊好,天色已完全黑透。他走回庙里,额发被汗浸湿了几缕,贴在脸颊,气息不匀。脸上倒是有了些血色,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苍白。

他在火塘边站了片刻,似乎有些无所适从。迟玉的草铺在一边,另一边是空荡荡的、堆着杂物的角落。

迟玉没抬眼,指了指远离火塘和草铺的另一处墙角:“那边。”

晋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冷硬的地面和厚厚的灰尘。他没说什么,默默走过去,学着迟玉的样子,从旁边堆放的干草里抱了一些,铺在地上,勉强弄了个能躺下的地方。没有被子,只有单薄的中衣和身下粗硬的草梗。

他侧身躺下,背对着迟玉和烛光的方向,蜷缩起来,用外袍盖住身体,尽可能减少暴露在冷空气中。

迟玉吹熄了蜡烛头。最后一点光源消失,黑暗如同实质般涌来,瞬间吞没了一切。只有门缝和破窟窿里漏进一点微弱的、不知是月光还是远处灯火的黯淡光晕。

寂静重新主宰了破庙。这一次,连火苗的噼啪声也没有了。

黑暗中,感官变得敏锐。能听见彼此清浅的呼吸声,能感觉到夜风穿堂而过的寒凉,能闻到灰尘、干草、以及尚未散尽的、极其寡淡的粥米气息。

还有……一丝极轻的、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来自晋泱那个角落。他似乎翻了个身,又或许只是冷得在蜷缩。

迟玉躺在自己的草铺上,枕着手臂,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深邃的黑暗。那里,原本是城隍爷宝相庄严的脸,如今只剩下一个狰狞的破洞,漏着同样漆黑的夜空。

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平淡:

“明天我去找活儿。米没了,菜也没了。”

黑暗中,晋泱那边的细微响动停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迟玉以为他已经睡着时,晋泱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夜色的凉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吾可同往。”

迟玉没应声,只是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

良久,他才含糊地“嗯”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夜色深浓,寒气愈发刺骨。破庙像一艘沉在冰海里的旧船,寂静无声。

只有两道各自蜷缩的身影,在无边黑暗与寒冷中,维持着一段不远不近、小心翼翼的距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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