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破庙

雨是后半夜停的。

破晓的天光,吝啬地从屋顶那个破窟窿里漏下来几缕,灰蒙蒙的,带着潮气,落在迟玉脸上。他睁开眼,最先感觉到的是冷,更深露重沁入骨髓的冷。然后是僵,靠着硬墙睡了一夜的脖颈和肩膀,像生了锈。

火塘早就熄了,只剩下一堆暗红的余烬,奄奄一息地散着最后一点温乎气。

他动了动肩膀,骨头发出轻微的咔哒声。视线转向草铺。

那人还蜷着,姿势几乎没变,薄被拉得很高,蒙住了大半个头,只露出一小撮乌黑的发顶,随着极轻缓的呼吸微微起伏。

没死。迟玉漠然地想,麻烦还在。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走到庙门口。雨后的空气清冽得扎肺,巷子里积水未退,映着铅灰色的天,浑浊一片。远处传来早市的隐约人声,还有车轮碾过湿路的轱辘声。又是寻常一日。

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他摸了摸怀里,油纸包里还剩两块糖。他拈出一块含进嘴里,桂花和着麦芽糖的甜香在舌尖化开,稍稍压下了那点饥火。另一块,他看了看,又包好,塞了回去。

转身回庙里,他踢开地上散乱的湿柴,走到角落一个豁了口的瓦罐前,里面存着些雨水。他掬水胡乱抹了把脸,冰冷的水激得他一个哆嗦,彻底清醒了。

草铺那边传来窸窣的动静。

迟玉没回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珠。

“醒了就起来。”他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没什么情绪,“我这不留闲人。”

被子里的人没动,但呼吸的节奏变了。

迟玉走到火塘边,蹲下,试图把那点余烬吹燃。吹了几下,只有几缕呛人的青烟冒出。他皱了眉,又去拣拾昨夜淋湿的柴,挑拣着稍微干些的枝桠。

“你……”身后传来声音,比昨夜清晰了些,但仍虚弱,“此处是……?”

“城隍庙。西巷尽头,废弃的。”迟玉言简意赅,把挑出来的湿柴架在余烬上,耐心地继续吹。

“为何……带吾来此?”

“怕你死在我门口。”迟玉终于吹出了一小簇火苗,他小心地添着细枝,“晦气。”

身后沉默下去。

火苗渐渐大了起来,驱散了些许寒意和昏暗。迟玉拿出一个坑洼的小铁罐,架在火上,舀了些瓦罐里的雨水进去。

水将沸未沸时,草铺上的人终于有了大动作。他撑着身子,似乎想坐起来,薄被滑落,露出只穿着单薄中衣的上身。

那中衣半干不湿地贴在身上,更显得人瘦削,锁骨深陷。他动作有些滞涩,刚起到一半,忽然闷哼一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额头侧边,眉头紧紧蹙起,像是忍受着某种突来的痛苦。

迟玉瞥了他一眼,把烤干的外袍递了过去。

晋泱沉默地接过,一只手仍按着右侧额角上方,那里被散乱的黑发遮掩着。他脸色本就苍白,此刻更是白得透明,嘴唇紧抿,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头疼?”迟玉问,视线落在他紧按的地方。

晋泱没立刻回答,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呼吸略显急促。

过了片刻,他才缓缓放下手,指尖几不可察地拂过额角发际,仿佛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开始穿衣裳,系好衣带抬起眼,看向迟玉,那古井般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一闪而过,像是慌乱,又像是别的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

“无妨。”他垂下眼睫,声音恢复了那种刻意的平淡,“旧伤罢了。”

迟玉没再追问,看着铁罐里的水开始冒出细小的气泡。“能自己起来吗?能走最好。”

这话的意思很明白。

晋泱扶着旁边残破的神台基座,慢慢站了起来。他身形很高,站起来才显出来,只是此刻虚浮无力,倚着那基座才站稳。

他看了看迟玉,又看了看门外微亮的天光,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沉默。

迟玉也不催他,自顾自等水烧开。水滚了,他拿出一个粗陶碗,倒了半碗热水,放到一边晾着。

晋泱尝试着迈开步子,脚下一软,差点又栽倒,连忙扶住墙壁。他喘息着,额角的汗更多了。显然,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走出这条深巷,就是挪到庙门口都成问题。

迟玉看着他踉跄的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端起那碗温热的水,走过去,递到他面前。

“喝了。”

晋泱看着他,又看看那碗水,没接。

“放心,没毒。”迟玉语气多了点不耐烦,“毒死你我还得费劲拖出去埋。”

晋泱迟疑了一下,终是接过陶碗。指尖碰到迟玉,冰凉。他双手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水。热气氤氲上来,给他苍白的脸颊染上一点极淡的血色。

一碗热水下肚,他似乎好受了些,至少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迟玉收回碗,转身回到火塘边坐下,又掏出他那油纸包,拿出最后一块桂花糖,放进嘴里。甜味在口腔弥漫,他靠着墙,半阖着眼,像是准备再歇一会儿。

晋泱依旧倚着墙站着,看着迟玉的背影,又看看门外逐渐亮起来的世界。他脸上的表情很空,眼神也有些散,不知在想什么。

时间一点点过去,巷子外的人声车马声渐渐清晰热闹起来。

迟玉忽然睁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站起身,走到庙里另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些杂物,有他捡来的破罐烂瓦,还有些干草树枝。他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小的、粗陶的敞口瓶,又走回来。

“手。”他在晋泱面前站定,伸出手。

晋泱看着他手里的陶瓶,眼神里掠过一丝警惕。“此乃何物?”

“药。”迟玉言简意赅,“你身上有伤,血腥气还没散干净。不想烂掉就伸手。”

晋泱沉默地与他对视片刻,慢慢伸出了自己的左手。衣袖滑下,露出手臂上一道不深的划伤,已经凝结了暗红的血痂,周围有些红肿。

迟玉拔掉瓶口的木塞,倒出一些暗绿色的、气味清苦的糊状物在指尖,然后毫不客气地抹在晋泱的伤口上。药膏触体冰凉,带着强烈的草木气息。

晋泱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但没躲开。他垂眼看着迟玉的动作。迟玉的手指不算细腻,甚至有薄茧,但抹药的动作却很稳,甚至可以说得上……仔细。

抹完手臂上的伤,迟玉抬眼:“还有哪儿?”

晋泱偏过头,低声道:“……无了。”

迟玉也不追问,收起药瓶。“这药能顶一阵,止疼止血。等你缓过劲,自己想办法。”

他这话依然是赶人的意思。

晋泱没应声,只是靠着墙,目光落在跳动的火苗上,不知在想什么。

迟玉也重新坐下,两人之间又陷入沉默。只有火苗舔舐柴禾的轻响,和门外渐起的市井喧嚷。

忽然,一阵异样的响动打破了寂静。

咕噜噜——

声音来自晋泱那边。

迟玉抬眼看去。

晋泱的身体明显僵住了,苍白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一直红到耳根。他猛地别开脸,几乎要把头埋进墙壁里,只留下一个红透的、线条优美的侧颈。

那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更清晰,是他肚子里发出的,饥肠辘辘的哀鸣。

破庙里安静得诡异。

迟玉看着他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样子,嘴角又抽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只是再次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来的却不是油纸包。

那是半个用油纸裹着的、硬邦邦的饼子,边缘已经有些发干发硬。

他把饼子递过去。

晋泱没动,肩膀绷得死紧。

“不吃?”迟玉的声音没什么波澜,“那就饿着。等你饿晕了,我再把你拖出去,更省事。或者,你去巷口随便抓个人吃也行,你不是说爱吃人肉么。”

晋泱的背影僵持了片刻,终于,极其缓慢地,转过来一点,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接过了那半个硬饼。指尖依然冰凉,触到迟玉温热的掌心,一颤,飞快地缩了回去。

他拿着饼,低着头,小口地啃着。吃得很慢,很艰难,显然那饼子不仅硬,而且粗糙寡味。但他吃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咀嚼很久才咽下。

迟玉嘴角微微一勾不再看他,重新靠回墙上,闭上了眼睛。

饼子啃到一半,晋泱忽然停住了。他抬起头,看向迟玉,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多谢。”

迟玉眼也没睁:“用不着。饼钱等你有了还我。”

晋泱又不说话了,低头继续啃他干硬的饼。

等他终于把那半个饼子吃完,迟玉已经像是又睡着了。晋泱看了看他安静的侧脸,又看了看手里空了的油纸,犹豫了一下,将油纸仔细地折好,放在身旁干净些的地面上。

他尝试着又活动了一下手脚,似乎恢复了些气力。然后,他扶着墙,慢慢向庙门口挪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庙内。

迟玉依旧靠墙闭目,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明明灭灭。破庙空旷,他独自坐在那里,身影显得有些孤寂。

晋泱转回头,望着巷口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嘈杂鲜活的人间,眼神复杂。最终,他深吸了一口雨后清冷的空气,迈出了门槛,一步,两步,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转弯处。

庙里,迟玉睁开了眼睛。

他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晋泱刚才站的地方,捡起那张被仔细折好的油纸,看了看,随手扔进了将熄的火堆里。油纸卷曲,焦黑,化为一点轻烟。

他走到门口,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积水映着天光。

迟玉站了片刻,转身回庙,从神台基座下一个隐蔽的缝隙里,摸出几枚磨损的铜钱,掂了掂,揣进怀里,也向外走去。

他得去找点活儿干,至少,得把今天吃食挣出来。

巷口的世界喧嚣而真实,阳光终于刺破云层,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有些晃眼。迟玉眯了眯眼,汇入稀疏的人流。

他没去想那个自称凶兽、古怪又麻烦的美人去了哪里,是否真的走了。

只是傍晚时分,当他拎着用几枚铜钱换来的、一小袋糙米和一小把干瘪菜叶回到破庙时,脚步在门口顿住了。

庙里,火塘重新燃了起来,火势不大,但很稳。

一个人背对着门口,蹲在火塘边,正小心翼翼地用一根细枝,拨弄着架在火上的、那个坑洼的小铁罐。罐子里煮着清水,咕嘟咕嘟冒着泡。

他依旧穿着那身外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清瘦白皙的小臂。侧脸被火光映着,低垂的睫毛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神情专注,仿佛在料理什么了不得的珍馐。

听见脚步声,他拨弄柴枝的手停住,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却没回头。

迟玉站在门口,看着他单薄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拎着米和菜叶,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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