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捡到一个美人,他说他是上古凶兽。
可他怕打雷,爱哭,还总偷我的桂花糖。
直到有天,仙官来了…
他对我说,声音干哑得厉害,“阿渊,你等吾,吾一定回来。”
…正文:
雨丝细得像雾,黏黏地糊在青石板路上,让空气也沉甸甸的,透不过气来。天光本就所剩无几,又被这两侧的旧屋檐一夹,窄巷里便只余下一种湿漉漉、灰扑扑的暗。
迟玉撑着伞,脚步匆促,溅起细小的水花。蓑衣边角滴着水,一路洇湿了他的旧布鞋。
不是因为着急,只是厌烦。
厌烦这没完没了的雨,厌烦巷口那家铁铺整日叮叮当当,更厌烦自己心里那点莫名的、像水草缠住脚踝似的滞闷。他只想快些回去,关上门,把湿冷和嘈杂都挡在外面。
巷子越走越深,两旁的屋舍也越发破败,直至尽头,那座废弃的城隍庙蜷在暮色里,半边塌陷的屋顶像被巨兽啃了一口,黑黢黢的窟窿对着阴沉的天。雨水顺着破瓦流下,在庙前汇成一片浑浊的小洼。
迟玉收了伞,抖了抖水珠,正要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视线却蓦地顿住了。
就在门槛外的湿泥地上,蜷着一个人。
说蜷着或许不确切,更像是被随意丢弃在那儿的一团东西。一身衣裳料子看着倒不坏,只是此刻浸透了泥水,污浊不堪地贴在身上,分不出原本颜色。
那人长发散乱,粘着草屑和泥浆,遮住了大半张脸。只有一只苍白的手,无力地搭在泥水里,指节修长,沾满污迹,却隐约可见原本的秀气。
迟玉皱了皱眉,脚步停住。这地方偏,少有人来,更别提这般模样的生人。他第一反应是麻烦,天大的麻烦。不管是死了还是活着,沾上都没好事。他脚尖动了动,想绕过这“东西”直接进门。
可那“东西”就在这时,极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很轻,像被风吹落的叶子最后的颤动。但那搭在泥水里的手指,确实蜷缩了一瞬。
迟玉心里低低骂了一声,他盯着那团泥泞看了半晌,又抬眼看了看越来越暗的天色,雨丝似乎更密了些。
最终,他认命似的叹了口气,弯腰,伸手,抓住对方湿透的衣襟,有些粗鲁地将人往干燥些的门廊下拖了拖。
入手是预料之中的湿冷沉重,还有一股雨水也冲不淡的、淡淡的血腥气。
把人拖到屋檐下能勉强遮雨的地方,迟玉便松了手,不再管他,自顾自进了庙。
庙里比外面更暗,也更空旷,只有神像坍塌后留下的残破基座和几堆散乱的稻草。他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那里有他简单铺就的草铺,还有一个小火塘。生了火,橘黄的光跳跃起来,勉强驱散了些寒意和昏暗。
暖意刚裹上身,外面猛地炸开一声雷,轰隆隆滚过天际,震得破庙簌簌落灰。紧接着,电光撕裂乌云,将门外那一角照得惨白。
迟玉借着那瞬间的光亮,下意识又瞥了一眼门口。
那人不知何时,竟又往里挪了一点,半个身子已探进了门槛内,正微微发抖。不是冷的,更像是……在怕。怕这雷声。
迟玉的视线落在那人脸上。方才拖拽时,遮面的乱发滑开了一些,露出一张沾了泥污、却依旧难掩殊色的脸。剑眉横卧,眼闭着,睫毛长而湿,鼻梁挺秀,唇色极淡。是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美,即便落魄至此,污秽满面。
又是一道更响的雷滚过。地上的人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压抑的呜咽,像受伤的小兽。
迟玉眉头拧得更紧。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息,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影子。最后,他还是起身,走过去,蹲下,探了探对方的鼻息。很微弱,但还有。脖颈处温度低得吓人。
麻烦。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伸出手臂,穿过那人的颈后和膝弯,将人抱了起来。比想象中轻,骨头硌手,浑身湿透冰凉,带着泥水的腥气和若有若无的血味。
那人在他怀里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额头抵住他肩头,湿发蹭过颈侧。
迟玉把人放到自己的草铺上,离火塘近些。又出去,就着屋檐下汇集的雨水,扯下一截相对干净的里衣布料,浸湿了,回来给他擦拭脸上手上的泥污。动作算不得轻柔,甚至有些笨拙。污迹擦去,露出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下颌尖削,更显得脆弱不堪。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去解对方湿透的外袍。手指刚碰到那冰凉的衣襟,昏迷中的人却突然有了反应,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突然。迟玉一惊,低头对上一双刚睁开的眼睛。
那眼睛起初是涣散的,蒙着一层水雾,映着跳动的火光,茫然又空濛。渐渐地,焦距凝聚,看清了近在咫尺的迟玉。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疑问,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像是古井,投石下去,听不见回响。
迟玉挣了挣手腕,没挣开。那手指冰凉,却扣得死紧。
“松手。”迟玉语气不太好,“你湿透了,想死不成?”
那双眼睛眨了眨,长睫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然后,手松开了,垂落下去。
迟玉不再看他,三两下剥掉那身湿重的外袍,只留一件同样湿透的雪白中衣。又扯过自己那床半旧不新的薄被,胡乱盖在他身上。做完这些,他便回到火塘另一边坐下,添了两根柴,盯着火焰出神。
破庙里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渐渐沥沥、永无止境似的雨声。偶尔有雷声滚过,草铺上的人便抑制不住地轻颤一下。
良久,久到迟玉以为他又昏睡过去时,一个声音轻轻响起,带着高烧般的沙哑和虚浮,却异常清晰,字正腔圆,与这破庙格格不入:
“吾乃……上古凶兽,相……相柳。”
迟玉拨弄柴火的手指一顿,抬眼看过去。
“相柳是什么?”
“是天地初开时,天界唯一一个有两个头颅的神兽。但两个头有时想法不一样,口味也不一样,一个喜荤,一个食素,甚至只吸风饮露,很麻烦。”
“吾另一个脑袋常说万物有灵,不能随意伤害。吾常常与他争辩,但从未辩赢过他。后来他证得了太上无情道,成了上元界最有权势的人。”
“而吾就喜食荤,特别是活的人和生灵,吾喜欢肉和血在嘴里咀嚼的感觉,所以他把吾的神识,剥离了吾的身体。”那人依旧躺着,眼睛望着漏雨的屋顶窟窿,侧脸在火光中镀着一层脆弱的光晕。
他说出这些话时,语气很平淡,甚至有些空洞,不像宣告,倒像念诵一段与己无关的谶文。
迟玉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
那人说完后等了片刻,没等到预想中的反应,眼珠极缓慢地转动过来,再次对上迟玉的视线。这一次,那古井般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困惑?
“你……”他艰难地开口,似乎每说一个字都耗费力气,“不怕吾?”
迟玉终于有了动作。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从怀里摸出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压得有些变形的、黄澄澄的桂花糖。
他自己拈起一块放进嘴里,然后,把油纸包往对方那边随意一递。
“哦。”他含糊地应了一声,糖块在腮边顶起一个小包,“吃糖么?”
自称应相柳的凶兽怔住了,眼睛微微睁大,看着那几块廉价的桂花糖,又看看迟玉没什么表情的脸,像是遇到了某种无法理解的天道法则。
半晌,他极其缓慢地、迟疑地摇了摇头。喉咙滚动了一下,才道:“吾只食荤。”
迟玉啧了一声,收回手,把糖包重新揣好。火光跳跃,在他低垂的眉眼间晃动。
“相柳,你既是上古凶兽,”他嚼着糖,声音平淡无波,“怎么落得这副德行?是吃人太多,才怕打雷?”
草铺上的人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随即,那苍白的脸颊上,竟浮起一层极淡的、不知是羞是恼的红晕。
他猛地别过脸去,对着斑驳的墙壁,只留下一个紧绷的、微微发着抖的侧影。
“吾……吾现在其实已经不叫相柳了,吾也并非畏惧。”他声音闷闷的,极力维持着那点摇摇欲坠的腔调,“此乃……乃天道雷罚,吾的另一个脑袋背叛了吾。对劫雷,吾自当谨慎。”
话音刚落,天际又是一道刺目的闪电,紧随其后的是几乎要劈裂苍穹的巨雷。
“呜……”
那点强撑的“谨慎”瞬间土崩瓦解。草铺上的人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薄被下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牙齿似乎都在咯咯作响。那声呜咽比刚才更清晰,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惶。
迟玉看着那团缩在薄被下、抖得不成样子的“凶兽”,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没再说话,只听着外面渐渐转为沉闷的雷声,和身边压抑不住的细微战栗。
雨好像小了些,从哗哗啦啦,变成了淅淅沥沥,滴滴答答,慢吞吞地敲着破瓦残檐。
庙里,火光渐弱。迟玉又添了把柴。
“喂。”他忽然开口。
颤抖停了一瞬。
“那你叫什么?”
蜷缩的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迟玉以为他不会再回答。
“吾……名唤晋泱。”声音很低,几乎被雨声吞没。
迟玉“嗯”了一声,没再多问。他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了眼。
晋泱依旧背对着他,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只是偶尔,当远处的闷雷滚过时,肩膀还会轻轻一缩。
湿透的白色中衣贴在身上,勾勒出伶仃的骨形。迟玉那床薄被,其实盖不住多少寒意。
一点冰凉的湿意,悄悄顺着晋泱紧闭的眼角,滑入鬓发深处,消失不见。不知是未擦干的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火塘里的柴,哔剥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迟玉小睡了会儿,开始帮那人烘烤湿透的外袍。
雨声滴滴答答,不紧不慢,似乎要下到地老天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