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涯狱没有日夜,只有永恒流淌的淡金色天光,和偶尔掠过、拖着长尾的流云。
这方小天地,形同一座偌大却寂静的宫殿。仙草假山,玉石桌椅,一应俱全。院中甚至有一棵合抱粗的紫海棠,只是几百年来,从未开过花。
晋泱的住处叫“思过殿”。没有天兵锁链,没有牢笼,围着整个院子,只有一圈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晕笼在四周。
这光晕阻隔了殿宇内外,也阻隔了晋泱与外界的一切联系。
詹明将他送到此处,只留下一句:“尊上有令,晋泱君需在此静思己过,无令不得出。”便翩然离去。
詹明有时也会来看看他,但没有具体日程。
殿内空旷,只有一席一案,案上放着几卷空白的玉简,大概是让他“静思”时写下悔过之言。晋泱坐在席上,望着窗外亘古不变的流云,第一次觉得,这曾经待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地方,如此陌生,如此冰冷。
他想念破庙里跳动的火光,想念糙米粥蒸腾的热气,想念雪花从窟窿飘落的沙沙声,想念……那个人沉默的侧影。
他开始数日子。
这里的时序与天界相同,不以日月,而以“辰光”。一轮辰光流转,是人间多久,他真不知道。
他问过唯一能接触到、每日来送“琼露”的仙侍,仙侍垂目答:“回晋泱君,小仙不知人间岁月。”
他便只好自己数。在玉简上,用指尖凝了微弱的灵光,每划下一道,心里便多一份沧然酸涩。
划到第十一道时,詹明来了。
“晋泱君,仙侍来禀,说你这些时日不食不饮,这又是为何?”
晋泱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詹明什么时候走的,他也不知。
他只想着,迟玉在人间怎样了?还住在破庙里吗?他的米还够吃吗?天还冷吗?他有没有找到活计?那块挡风的木板是否还结实?
划到第六十道时,他开始焦躁。
眼见两月之期已至,可他依旧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他试图冲击那层光晕,换来的是更强烈的反噬和詹明不赞同的叹息:“晋泱君,你这又是何必?”
他求詹明,哪怕只是给人间捎个口信。詹明摇头:“尊上之意,是让您彻底断了尘缘。”
尘缘。原来他与那破庙,与那个人之间,在天庭眼中,不过是一段需要斩断的“尘缘”。
划到第一百道时,晋泱几乎疯了。他不再计数,每日只是呆坐着,望着东方——那是下界的方向。仙侍送来的任何饮食都原封不动,他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本就苍白的脸几乎透明,只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里面烧着幽暗的火。
某一天,也许是第一百五十天,也许更久,詹明再次到来。他看着形容枯槁的晋泱,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位松口了。”詹明说,“念在旧日……情分,允你下界一趟。但仅此一次,回来后,需在无涯狱永世静修,非召不得出。”
晋泱猛地抬头,死寂的眼里骤然爆发出骇人的光采。他甚至没听清后面的话,只捕捉到“下界一趟”。
“何时?”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现在便可。”
晋泱几乎是踉跄着扑到殿门边。
那层光晕不知何时已撤去。他回头看了詹明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让见惯风云的文曲星君都心头微凛。
然后,晋泱化作一道黯淡的流光,不顾一切地冲向通往下元界的云路。
天门的守将似乎得了吩咐,并未阻拦。他穿过厚重的云层,穿过凛冽的天风,朝着记忆中的方向,坠落。
人间,又是深冬。
可当他落在昔日的巷口时,却茫然地站住了。
巷子呢?那条窄窄的、铺着青石板、总是湿漉漉的巷子呢?
眼前是一片陌生的街市,房屋整齐,商铺林立,行人穿着与记忆中不同的服饰,熙来攘往。叫卖声、车马声、谈笑声,喧闹而充满生机。
没有破庙。没有坍塌的屋檐。没有那个总积着水的小洼。
晋泱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缓缓沉了下去。他沿着记忆的方位,跌跌撞撞地寻找。错了,方向错了?还是他记错了?
他拦住一个路人,形容那庙的样子。路人茫然摇头:“这位公子,我打小就没见过这儿有什么城隍庙。倒是听说,前朝一百多年前西边发过大水,老城墙都冲垮了,这一片后来都重建了。”
一百多年?晋泱耳中嗡嗡作响。
他又问,可曾听说过一个叫迟玉的人?靠打短工为生,独居。
路人笑了:“公子,这每日来来去去讨生活的人多了,哪记得住名字?再说了,您说百年前的人,他能活着么?早就不在了!只怕到了地府也走了一两遭了罢?”
不在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淬了冰的刀子,扎进晋泱的胸膛。他站在那里,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他身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刺骨的寒,从脚底一路蔓延到头顶,冻僵了他的血液,他的呼吸,他的思绪。
他在那片早已面目全非的街市间,一遍又一遍地走,一遍又一遍地问。得到的答案大同小异。没有人记得一座破庙,没有人记得一个叫迟玉的、沉默寡言的年轻人。
有人说,更早些年,这边好像是片荒地,乱葬岗似的,后来才渐渐起了房子。
有人说,西巷?早就没啦,前朝的城墙一拆,河一改道,哪还有什么巷子。
还有人说,迟玉?这名字倒有点耳熟……哎,想不起来了,许是听岔了。
晋泱站在车水马龙的街心,忽然觉得天地广大,却无处可去。喧嚣的人声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传来,模糊而遥远。他抬起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没有天庭的流云,只有人间厚重的、低压的冬云。
两月。天上两月。
人间六十年。
一百多天,就是一百多年。
他终于明白了时间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玉简上刻下的划痕,不是殿外流走的辰光。那是足以让青丝成雪、红颜白骨、让一座庙宇化为尘土、让一个人……彻底消失的、冰冷无情的东西。
他不敢想,迟玉是如何守着那句“很快”的承诺,在破庙里从青年等到壮年,又从壮年等到白发苍苍,最终在无尽的等待中耗尽了所有希望与岁月。每一次巷口的脚步声,是否都让他的心提起又落下?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他是否还望着门外的路?
他在思过殿想过许多种重逢的场景。
或许迟玉会恼他失信,或许会依旧平静地递给他一碗粥,或许会淡淡地说“回来了”。
他唯独没想过,这人间,已再无那个可以等待他、接纳他的人了。
风雪毫无预兆地来了,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很快覆盖了街道、屋瓦、行人的肩头。人们惊呼着四散避雪。
晋泱却一动不动地站着,任由雪花落满他的头发、肩膀。雪水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像是迟来了一百五十年的泪。
他慢慢抬起手,抚上自己的右侧额角。那里,那个用糯米糊粘着的、粗拙可笑的“角”,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或许是在无涯狱的某次撞击结界时脱落了,或许是在刚才疯狂的寻找中遗失了。
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了。
没有角,没有庙,没有那个人。
天地浩渺,风雪苍茫,只剩他一个。
晋泱缓缓蹲下身,就在这熙攘过后突然空旷的街心,在越积越厚的雪地里,蜷缩起身体。他把脸埋进冰冷的掌心,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只有漫天风雪,呜咽着穿过空荡的长街,盖住了一切可能存在的痕迹,也盖住了那无声的、被一百多年时光碾碎了的回响。
…
又不知多少年过去,这片街市再次改建,挖地基时,工人从极深的土层里,掘出一截焦黑的、似是房梁的木头,还有一个粗糙的、裂成两半的陶碗,碗底似乎曾粘着一点糖渍,早已在泥土中化得无影无踪。
匠作头看了看,不以为意:“破玩意儿,扔了。”
旁边一个年轻匠人却道:“嗐,头儿,先别扔,说不定是古董,能换点酒钱。您没听说么,前阵子常州府有人捡了个黑石卵,竟卖了百两黄金!”
“一块破石头,谁收?”
“听说是位游方的老道士收的,还神神道道地说,那是从仙界诛仙台滚下来的宝贝,内蕴造化呢……”
“尽是以讹传讹。”匠作头嗤之以鼻。
于是,那截焦木与破碗,便连同瓦砾渣土一道,被牛车运走,倾倒在更远的、无人知晓的荒野深壑之中。
——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