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辞在出了沈昭芮的院子后,立马转身折返回了主院。
主院的正房中,萧父和萧夫人两人背对而坐,院中的仆人也都被赶了出去。
萧辞一进去便跪在了两人的面前:“母亲,父亲。”
萧夫人率先转过身,方才哭红的眼眸此刻已然恢复冷静,她望向跪在地上的儿子:“人安置好了?”
“回母亲,表妹已经歇息下了。”萧辞开口道。
另一边坐着的萧父却是缓缓转身,手里的茶杯直接掷向了萧辞面前,在地面碎成了好几瓣。
“我怎么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多了一个表妹!”萧父怒不可遏道。
“父亲息怒。”他声音平稳。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你的书是读到狗肚子里了吗?”萧父气急,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你这叫诱拐!”
“父亲明鉴,儿子只是看那孩子可怜,想要给她一处安身之处罢了。”萧辞端正地跪在地上,不卑不亢道。
“可怜?你若是看她可怜,你大可以把她送去慈幼堂!你现在却借着她失忆,把人带回家,你心里想干什么,你自己清楚。”萧父冷冷道。
萧辞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拢,抬眼迎上了萧父失望的眼神:“慈幼堂并不适合她。”
“我看你真的是疯了,你们萧家骨子里……”萧父的话还没有说完,坐在一边的萧夫人一掌就扇到了他的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阿辞,你也下去吧,这姑娘的去留你自己做主,你父亲做不了你的主。”萧夫人扇完巴掌之后,对着萧辞说道。
“是。”萧辞得到萧夫人的应允后,起身退出了正房,出去的时候,还不忘把门带上。
房内的气氛降至冰点。
萧父捂着火辣灼痛的侧脸,他没有再发火,只是沉沉喘了一口气,语气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自嘲:“你又打我。”
“我打你又如何,你作为一个父亲,对着阿辞说出那样的话,难道不该打吗?”萧夫人冷脸道。
“那我就要任由他去欺骗那个小姑娘吗?”萧父抬眼,依旧争辩道。
萧夫人闻言,嗤笑一声,眉眼间尽是强势的漠然,步步逼近他身前:“欺骗?不过是给无家可归的孩子一个落脚处。”
“窦霄,你就是太蠢。”
“我蠢。”窦霄苦笑,“是啊,我就是太蠢,才会被你骗了,否则我怎么会跟你成亲。”
萧夫人闻言,脸上冷意更甚:“当年之事,我从未逼你。”她缓缓开口,声音清冽如冰,“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踏入萧家这盘局,如今时隔多年,倒要反过来怪我骗你?如今,阿辞不过是带回来一个小姑娘,你便对他恶语相向……”
“你是觉得他做得很对吗?”看着萧夫人毫无悔意的样子,萧父突然没有了和她继续谈下去的**:“他现在和当年的你有什么区别!”
这话一出,萧父骤然意识到什么,闭上了嘴,不再说话。
烛火噼啪作响,跳动的火光印照在萧夫人的眼底,她定定地看着萧父,好半晌,她笑出了声:“像我有什么不好,至少我想要的都被我握在手里。”
萧父喉间发涩对萧夫人的话深感无力:“我去书房,你早点休息吧。”
行至门边,他顿了顿,背对着屋内之人,声音低哑:“但愿日后,你们都能得偿所愿。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正房。
正房之内,终于彻底安静下来。萧夫人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敛去。
片刻后,她敛去心绪,重新恢复了往日的沉稳,扬声唤来门外候着的侍女,细细叮嘱府中上下,务必好生照看那位新来的“表小姐”,不得有半分怠慢。
廊下阴影里,萧辞早已立了许久,赤凛站在他的身后。
“明日你去柳安巷找一个姓李的老书生,把他关到东郊别院里,没我的吩咐,不准把他放出来。”萧辞看着萧夫人紧闭的房门,对着身后的赤凛吩咐道。
“是。”赤凛不解,但还是遵从道。
萧辞最后看了一眼萧夫人的房门,转身离开了主院。
——
天光破晓,薄雾轻笼整座萧府。
沈昭芮缓缓睁开了双眼。
眼前陌生的场景让她骤然一愣,静静躺了片刻,昨日的记忆才回到了她的脑海里。
“小姐,你起了吗?要奴婢伺候你梳洗吗?”门外的穗儿轻声唤道。
她定了定神,轻声应道:“进来吧。”
房门被轻轻推开,穗儿端着铜盆、锦帕走进了屋内。
“小姐,昨夜睡得安稳吗?”穗儿一边摆放器物,一边低声问话。
沈昭芮靠在床头,轻轻颔首:“嗯,睡得很好。”
穗儿上前扶她起身,取来衣衫为她换上:“萧公子一早便等候着了,说是等您起身,一同前去用早膳。”
穗儿一边在沈昭芮耳边絮叨着,一边手脚利落地给她梳洗。
收拾妥当后,穗儿扶着沈昭芮起身。
二人步出卧房,晨间薄雾尚未散尽,庭院里草木青翠,露水沾湿了阶前青石。不远处的石亭下,萧辞静然而立,青衫被晨风微微拂动,身姿清挺如玉。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头。
“醒了?”萧辞缓步迎上。
“表哥。”沈昭芮迎上前,经过一晚上的事,她已经对萧辞相信了不少。
毕竟这一切看起来都太正常了,疼爱自己侄女的姨母,和善的表兄以及嫌弃自己打秋风的姨父。
“昨晚睡得还习惯吗?”萧辞温柔问道。
“一切都很好。”沈昭芮认真回答道。
“习惯便好。往后在这里住着,不必拘束,缺什么、或是想去园中转转,都只管同我说。”他语声温和,面面俱到,将“表哥”的身份演绎得毫无破绽。
沈昭芮弯了弯眉眼,失忆之后前路茫茫,是这一家人给了她一处安身之所,萧夫人的温柔相待,萧辞的时时照拂,唯有萧父态度冷淡疏离,在她看来,不过是大户人家长辈不喜外人登门寄居的常态,心中半点疑云也无。
行至前厅门外,便已望见屋内端坐的身影。萧夫人一身锦色常服端坐主位,眉眼温婉,周身一派主母气度,见他们走近,当即抬眸露出笑意。
“昭芮来了。”
沈昭芮连忙上前屈膝行礼,举止得体:“姨母。”
“快坐吧,早膳刚备妥当。”萧夫人摆了摆手,语气亲昵自然,目光落在她身上,细细打量片刻,“瞧着精神不错,想来夜里歇得踏实。”
萧辞在她身旁坐下,随手将一碟清甜的蜜饯推到她手边。萧夫人看在眼里,唇角笑意更深,转头对萧辞叮嘱道:“往后你多陪着表妹在府里走动走动,熟悉各处景致与路径,莫要让她觉得生疏孤单。”
“儿子谨记母亲吩咐。”萧辞应声,神色恭顺。
没过片刻,萧父窦霄推门而入。他面色沉敛,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郁色,进门后一言不发,径直走到另一侧席位坐下,拿起碗筷便低头用膳,自始至终没有看过沈昭芮一眼。
这副模样落在沈昭芮眼中,只当这位姨父生性冷淡,心中介意她们主仆暂住府中,便也乖巧地低下头,安静进食,刻意不去触对方眉头。
前厅之内,一时只余下碗筷轻碰的细碎声响。
萧夫人仿若完全无视丈夫周身的冷意,不时与沈昭芮闲话几句,问她口味合不合心意,住的院落是否称心,话语里的关怀真切暖意十足。
沈昭芮一一柔声应答。
萧父抬眼,瞥了一眼相谈甚欢的几人,重重叹了口气,又迅速低下头。他清楚这场虚假的亲缘迟早会败露,也清楚儿子的性子有多执拗。
可他无力阻拦,当年的事终究会再现。
想到这里,他实在咽不下这碗饭。
碗筷轻轻一搁,发出清脆的轻响,打破了厅内温和的氛围。
不等旁人开口,萧父已然起身,转身抬步,径直走出前厅。
厅堂之内,瞬间安静一瞬。
沈昭芮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眸望向空掉的席位,心底悄悄掠过一丝窘迫与难堪。
但还没等沈昭芮开口,一旁的萧夫人就先开始抹眼泪:“让昭芮见笑了。”她声音低柔,带着几分难言的怅然,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你姨父这辈子,向来都是这般模样,对着谁都冷冷淡淡,就连对着我,也从未有过半分热络。”
沈昭芮见状,心头的窘迫顿时化作几分心疼,连忙出声劝慰:“姨母切莫难过,我都明白的。”
萧辞坐在一旁,沉默地看着母亲演戏,眸色平静无波。
萧夫人擦了擦眼角,勉强敛去泪痕,强打起精神笑了笑:“让你看笑话了。不提他了,咱们继续用膳吧。往后你安心在此住下,有我和阿辞照拂,不必多想旁的。”
“嗯。”沈昭芮乖乖点头,拿起碗筷继续进食。
回廊之外,窦霄并未走远。他立在廊柱阴影里,厅内传来的话语一字不落地落入耳中。
听着那一番故作凄楚的言辞,他闭上眼,胸腔里只剩一片沉沉的无力。
果然,还是老样子。
用最柔弱的姿态来骗人。
早膳结束,仆役上前有条不紊地收拾桌案。萧辞起身对沈昭芮抬手示意,语气温和:“吃罢饭久坐伤身,我陪你去园子里走走,散散步吧。”
“好。”沈昭芮应声起身,穗儿亦步亦趋跟在二人身后。
沈昭芮一路看着园中景致,心思却始终牵挂着前厅里的一幕。想起萧夫人方才垂泪的模样,她心底生起几分不忍。
“表哥。”
萧辞闻声驻足,侧眸看向她:“怎么了?”
“方才用早膳,我看姨母很难过,姨父也一直不说话,看着很不开心。”
她微微垂眸,语气带着浅浅的自省与忐忑。
“长辈之间的相处,从来都和你无关。”萧辞语气轻柔,字字认真,“他们多年来便是这般模样,素来寡言疏离,并非是你到来才生出的隔阂。”
“可是姨母哭了。”沈昭芮小声辩驳,“我看得出来,她很难过。姨父也不愿留下用膳,是不开心的。”
萧辞看着她纯粹善良的模样,眸底掠过一丝复杂。
他如何能告诉她,这数十年的夫妻隔阂是一辈子也解不开的死局。
“昭芮听话。”
“大人的纠葛,自有他们的归宿。”
沈昭芮抿了抿唇,眉眼间透着一股超出年纪的执拗与软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