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园的兴致淡了大半,一路上她都默默出神。等萧辞被府中琐事临时唤走,叮嘱穗儿好生陪着她、切莫走远后,那份藏在心底的念头,便再也按捺不住了。
日头渐渐高升,庭院里往来的下人各自忙碌,没人过多留意这个暂住府中的小客人。沈昭芮拉了拉穗儿的衣袖,小脸神情认真,声音压得极低:“穗儿,我想去书房那边看看。”
穗儿心头一紧,连忙弯腰劝阻:“小姐,万万不可。老爷素来喜静,书房更是禁地,随意前去冲撞了主子,实在不妥。”
“我不是去捣乱的。”沈昭芮摇了摇头,澄澈的眼眸里满是真诚,“姨母整日闷闷不乐,姨父也总是孤身一人,我想去和姨父说几句话,劝一劝他。就一小会儿,不会被人发现的。”
萧家书房地处宅院僻静之处,四周少有闲人往来,连洒扫的仆役都绕着此处行走。
沈昭芮停在廊下,她深吸一口气,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推开了门缝,探出头往里张望。
萧父端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书卷,目光却落在窗外虚空处。
门轴发出细微的轻响,他倏然回神,原以为是萧夫人进来了,连忙直起了身子,拿起了书,装作自己在认真看书的样子,结果抬眸望去。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放下了手里的书,起身走出书案。
沈昭芮见已然被发现,索性推开门走了进去,规规矩矩地对着他行了一礼。她抬着头:“姨父。”
她斟酌着词句,努力组织着话语,模样乖巧又懂事:“姨母待人很好,心里一定很苦。姨父若是有空,能不能多陪陪姨母,和她说说话?大家和和气气的,不好吗?”
“难为你有心了。”萧父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奈,“我与她之间的事,不像你想的那般简单。”
“可若是一直不说话,隔阂只会越来越深呀。”沈昭芮微微蹙起眉。
“有些路一旦走下去,便很难回头了。”他轻叹一声,语气满是沧桑,“我与你姨母之间的距离,不是几句寒暄、几番陪伴就能拉近的。”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萧辞处理完杂务归来,遍寻不见沈昭芮,循着踪迹一路寻到书房。
望见虚掩的房门,他眸色微沉,抬手推门而入。
视线扫过屋内两人,他面上即刻浮起温雅笑意,上前对着萧父躬身行礼:“父亲。”
萧父抬眼看向儿子,连日积攒的怒气涌了上来:“你倒是来得及时。”
说罢,他将目光转向沈昭芮,神色柔和下来:“这里终究不是孩童久留的地方,跟着你表哥回去吧。往后莫要再独自往这边来了。”
“嗯。”沈昭芮乖巧点头。
萧辞上前一步,自然地牵起她的小手。
走出房门,廊间清风拂来,吹散了屋内压抑的气息。
一路行至花木掩映的小径,四下再无旁人,沈昭芮才悄悄仰头看向身侧的萧辞。
“表哥,你是不是生我气了?”她小声问道,生怕自己方才的话让对方不快。
萧辞停下脚步,低头看向她,眼底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比往日真切了些许。
他抬手,轻轻拂去她发间沾染的落花。
“我没有生气。”萧辞的声音温和平缓,指尖轻轻擦过她柔软的发梢,动作温柔得恰到好处,“只是书房僻静,父亲素来爱清静,独自过来难免会打扰到他。”
“如果无聊,就来找表哥,表哥会一直陪着你的。”萧辞轻轻地说出了一份承诺。
“我知道了。”两人沿着□□缓步而行,一路说着闲话,方才书房里的沉闷,渐渐被满园春风吹散。
春日的花开花落本就匆匆,转眼便是蝉鸣聒噪的盛夏,再到木叶纷飞的深秋,而后寒雪覆满亭台。
四时光景一轮轮更迭,庭院里的草木枯荣往复,府中的日子看似一成不变,却悄悄在朝夕之间,改写了人的模样。
又是一年春回,旧时栽下的花树再度繁花满枝。
沈昭芮立在廊下,望着漫天飞落的花瓣,指尖轻轻拂过栏杆上经年磨出的温润纹路。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必回头,她便知晓来人。
“表哥。”她转过身,唇角扬起温婉的笑意。
萧辞走到她身侧,目光落在她清丽的眉眼上,眼底的温柔一如往昔,“站在这里许久了,风大,怎么不回屋内?”
“屋里静得闷,出来看看花。”沈昭芮抬眸望向花树,轻声感慨,“一晃好多年过去,还记得小时候,我一时莽撞,偷偷跑去书房劝姨父姨母和睦,现在想来,只觉那时天真可笑。”
萧辞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春风卷着花瓣掠过肩头,他淡淡开口:“孩童心性纯粹,本就没有可笑一说。”
“可那时不懂。”沈昭芮轻轻摇头,眉宇间掠过一丝浅怅。
沈昭芮不愿就此陷在怅然里,心念一转,便顺势换了话题。
她想起这些日子萧辞整日埋首书案,晨昏不倦,当即柔声道:“说起来,我近来总见你闭门苦读,想必是在为科考做准备吧?不知眼下温习得如何了?”
“准备得已经差不多了。”萧辞摸了摸她的头顶。
“那我就等表哥的好消息了。”沈昭芮笑着说道。
就在两人说笑的时候,穗儿走了过来:“小姐,公子,夫人正在找小姐。”
沈昭芮闻言,点点头,转头对着萧辞说道:“表哥那我先去找姨母了。”
萧辞语气温柔:“去吧。”
“好。”
沈昭芮应声,跟着穗儿缓步转身,朝着萧夫人的寝院走去。
行至暖阁门外,袅袅茶香扑面而来。
穗儿上前轻轻掀开珠帘,低声通传:“夫人,沈小姐来了。”
榻边端坐的萧夫人缓缓抬眸,十年的光阴未曾给她留下痕迹。
“昭芮来了,快过来坐。”
沈昭芮依言上前,规规矩矩行了礼,落座之后轻声问道:“姨母近日身子可安好?”
萧夫人端着青瓷茶盏,指尖轻摩挲着微凉的盏壁,她浅浅颔首,语声轻柔:“我身子无碍。”
她定定望着眼前的沈昭芮,满是感慨。
转眼十载,当年天真可爱的小姑娘已经褪去一身稚气。
“一晃十年。”萧夫人轻轻轻叹,语气意味深长,“你都长这么大了。”
沈昭芮心头微暖,屈膝微微俯身:“多亏姨母十年照拂,昭芮才有安身之处。”
“都是一家人,何须言谢。”萧夫人放下茶盏,目光认真落在她脸上,话锋缓缓一转,终是切入正题,“只是昭芮,你今年已是及笄之年。女子及笄,便该考量终身大事了。”
此话一出,沈昭芮心头微怔,长长的睫羽轻轻颤了颤,耳尖悄然染上一层浅绯。
她垂着眸,指尖无意识攥了攥衣袖,轻声细语:“姨母,我从未想过这些。”
“从前你年幼,我不催你,现在可不一样了,你得为自己早做打算。”萧夫人话音一顿,目光转向门外,随即开口道:“其实我心中早有合适的人选。”
沈昭芮心头一跳,抬眸看向她,眼底满是疑惑。
“你在萧府住了整整十年,与阿辞一同长大,朝夕相伴,情分旁人难及。”萧夫人语气笃定,字字恳切,“我想着,便将你许配给你表哥萧辞,亲上加亲,再合适不过。”
“姨母……”她语声细碎,带着几分无措,“我与表哥素来以兄妹相称,这般婚事,怕是不妥。”
“有何不妥?”萧夫人摇摇头,“阿辞生性温良,对你也好,你若嫁给他,也不必离家,我也能一直照顾你。”
沈昭芮垂着眼,心里满是纠结,既对姨母说的话心动,又纠结于自己对表哥并未有多少男女之情。
我知晓表哥待我极好,也感念姨母处处为我着想。”她声音低柔,带着明显的犹豫,“只是不止我,表哥或许也只是将我当做妹妹,这婚事终究……”
“你表哥那边你不必担心,我早早在数日之前,我便单独找过阿辞,将此事与他挑明了。”
沈昭芮猛地抬眼,眼中写满惊愕。
“他听闻之后,没有半分迟疑,当即就应下了。”
沈昭芮怔怔地坐在原处,一时竟忘了言语。
“他……他竟愿意?”她讷讷开口,声音细若蚊吟,仍不敢相信。
见她眉眼间充满了不可置信,萧夫人也看出了她的纠结,她倾身向前,轻轻握住少女微凉的手:“如今科考近在眼前,正是阿辞最要紧的关头,我也只是提前与你说下这件事。”
萧夫人目光恳切,“在他考试这段时间里,我也希望你再静下心好好思量。到那时,无论你作何选择,我都绝不强求。你看,这样可好?”
沈昭芮望着姨母恳切的神情,她沉默良久,心中的挣扎一点点归于妥协。
“好,我答应姨母。”
“委屈你了。”萧夫人见状松了口气,眉眼舒展,“你且放宽心,慢慢来便是。”
二人又闲闲说了几句家常,沈昭芮便起身告辞。
行至书房外的长廊时,恰好撞见过来寻她的萧辞。
望见来人,萧辞眼中当即漾起熟悉的温柔笑意,快步迎了上来:“刚听闻母亲寻你,可是说了什么要紧事?”
沈昭芮四目相对,耳尖倏然发烫,慌忙移开视线,轻声道:“没什么,姨母不过是同我闲话家常罢了。”
萧辞察觉到她的异常,眼中的光彩更甚:“近来,春光正盛,等我忙完陪你出去走走可好?”
“好。”沈昭芮低头应着,不敢去看他眼底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