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不亮便起了薄雾。
云苓将一百张蚕种全部均匀地铺在几个蚕箔之上,再吩咐阿连割草时再多摘一筐桑叶,晾干后切成细条,平铺在蚕种表面。
“是,保证完成任务!”阿连兴奋答应道,身边还站着腼腆的秀莲。
其他人兵分两路,两个老太跟着王大娘去收王家的油菜,熙年则跟着云苓他们收割自己的。
野人萧留下来守家,将菜籽摊晒脱粒,并随时留心王二狗的情况。
云苓握着镰刀,蹲在田埂上,望着眼前最后四亩油菜,心里盘算着今儿加把劲,赶在天黑前总能收完。
陈望年下了地,一刀一刀割得稳当,刀刃擦过菜秆的沙沙声在清晨里格外清脆。
“嫂子,你先歇着,我来。”他头也不回,手上的活却没停。
云苓也不跟他客气,揉着腰站起来,往田边的树荫底下挪了挪。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闹。
不是公鸡打鸣,不是村人劳作的吆喝,而是笑声、马蹄声,还有——
“诸位请看,这一带风景虽不及江南锦绣,却也别有意趣,咱们便在此处临水赋诗,如何?”
云苓循声望去,只见田埂尽头的小河边,不知何时停了几辆青帷马车,七八个锦衣少年正从车上下来,有仆从铺开毡毯、摆上食盒,忙得不亦乐乎。
“赋诗?”另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响起,“马兄,你对着油菜花赋诗,不怕赋出一身油来?”
众人哄笑。
蠢货,油菜花早谢了,那些是白菜花。云苓心底嘀咕了一声。
她又嘴角抽了抽——这群少爷,怕不是城里闷得慌,跑乡下来找乐子的。
她懒得搭理,正要收回目光,却瞥见一旁的熙年忽然僵住了。
小姑娘正蹲在田边,手里攥着一把刚摘的油菜,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直直地望着那群人。
“熙年?”云苓唤了一声。
没反应。
“熙年!”她又唤了一声,走过去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
熙年猛地回过神,脸色白了一瞬,又迅速恢复正常。
“怎么了?”云苓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认识?”
熙年没答话,只是死死盯着那群人中的一个。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穿着月白色的长衫,腰间系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正站在人群边上,心不在焉地听着旁人说话,目光却时不时往田里瞟。
云苓注意到,他的目光瞟的方向,正是她们这边。
不,确切地说,是熙年这边。
“马思远。”熙年忽然开口,压低声音道。
云苓挑眉。
又来一个NPC?
“他是马员外家的儿子,”熙年补充,顿了顿,又加了一句,“咱们之前一钱一个的竹编,就是他妹妹买的。”
云苓瞬间明白了。
原来是他。
据陈望年说,他还在县里当主簿家二少爷的时候,熙年自然是县里数得上号的闺秀。这位马少爷,那会儿就惦记上了熙年,执意要迎娶她,只是熙年年纪尚小,陈无谅也看不上这样的纨绔,求婚自然就不了了之。
后来陈家败落,熙年流放到这穷乡僻壤,这事儿本该就此了断——谁能想到,这位少爷竟然跑这儿来春游了。
“我去叫望年。”云苓当机立断。
“别!”熙年一把拽住她的袖子。
“嫂子,”熙年松开手,垂下眼,声音却稳得很,“你先帮我支开我哥。”
云苓盯着她看了两眼。
“你想干啥?”
熙年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那笑意里带着点云苓熟悉的东西——和她自己算计人时候一模一样的东西。
“嫂子放心,我有分寸。”
云苓沉默了一瞬。
按理说,她该拦着。可这丫头那眼神,让她想起自己刚穿来那会儿,盘算着怎么对付陈无谅、怎么安顿这一家子的时候。
“别把自己折进去。”她只说了这一句。
熙年点点头,已经低下头去,装作继续采野菜的模样。
云苓转身走向田里,陈望年正割得专心,汗珠顺着额角往下淌。
“望年,”她走过去,咳了两声,伪装出嗓音嘶哑的模样,“不知为何,我今日嗓子总不舒服,你趁着把油菜抱回去这一趟,给我取些水来。”
陈望年直起腰,抹了把汗,点点头,“也好,我快去快回。”
说罢转头就要走,云苓转念一想,又拉住他道,“我不能喝凉的,望年,你给嫂子烧壶热水吧。”
陈望年眯起眼上下打量着她,这还是他那个无坚不摧的嫂子吗?
竟然指定要喝热水?
况且,她昨天回家才像个水牛一样猛猛灌了三瓢凉水,拦都拦不住。
是了,一定是她想让自己回家多些会儿,才找到这个理由。
自己真是的,怎么又冤枉嫂子了呢……
陈望年应了一声,把镰刀往田埂上一插,提着两捆油菜,大步流星地往村里走去。
云苓目送他走远,回头再看熙年——
小姑娘已经挪了位置,正沿着田埂往那群少爷的方向慢慢移动,手里攥着野菜,眼睛却时不时往那边瞟。
云苓:……
这演技,有点浮夸啊姑娘。
但那位马少爷显然不觉得。
他本来就在人群里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往田里瞟,这会儿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先是一愣,继而眼睛都亮了。
“诸位,我……我去那边走走。”他跟同伴们打了个招呼,便抬脚往田埂这边走来。
云苓默默地往后退了几步,把自己藏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后面,竖起耳朵。
“陈……陈姑娘?”
马思远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又带着点压抑不住的惊喜。
熙年像是被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手里攥着的野菜差点掉在地上。
她看清来人,脸色变了几变——先是惊愕,然后是慌乱,最后垂下眼,后退半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马公子。”
“真是你!”
马思远往前一步,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生生停住,语气里满是心疼,“你……你怎么在这儿?你知不知道我找了……”
他说到一半,忽然顿住。
大概是想起来了——陈家败落了,流放了,眼前这个穿着不合身麻布衣裳的姑娘,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主簿家的小姐了。
熙年垂着头,不看他,只是轻轻咬着下唇,肩膀微微发抖。
云苓在树后看着,心里啧了一声。
这丫头,演技忽然上线了。
“我……”熙年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如今住在村里,帮着嫂子干些活计。”
她说着,抬起手里的野菜,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
那双手——云苓注意到,她还特意在泥地里蹭了两下,这会儿正沾着泥巴,和那张清秀的小脸形成鲜明对比。
马思远的眼睛都红了。
“你……你怎么能干这个?”他声音都在抖,“你的手,是用来写字作画的啊!你的字帖和书画,我现在都存在书房、挂在床头,你……”
“以前是以前,”熙年打断他,声音轻轻的,却带着一股子倔强,“如今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
她说着,抬起眼,飞快地看了马思远一眼,又迅速垂下。
那一眼里,有委屈,有倔强,还有一点点——
人忍不住想要保护的脆弱。
云苓在树后默默给她鼓掌。
奥斯卡欠她一座小金人。
“陈姑娘……”马思远往前一步,声音里满是心疼,“你受苦了。”
熙年摇摇头,“没什么苦不苦的,日子总要过下去。我如今采些野菜,帮着嫂子收油菜,虽是粗活,却也踏实。”
她说着,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篮子里拈起一片桑叶,“马公子你看,这桑叶长得可好?我采回去喂蚕的。嫂子说要养蚕,我们一家人都在忙活。”
马思远看着她手里的桑叶,又看着她沾着泥的手,忽然伸手往怀里摸去。
“陈姑娘,这个你拿着。”
他掏出一样东西,塞到熙年手里。
是一锭银子,成色极好,少说有十两。
熙年像是被烫到一样,连忙往回推,“马公子,这怎么行?我不能要——”
“你拿着!”马思远按住她的手,语气坚决,“我知道你们日子艰难,这点银子不算什么,你先用着,若是……若是还有什么难处,你只管说,我回去再想办法。”
熙年低着头,看不清表情,肩膀却抖得更厉害了。
云苓以为她要哭了。
结果她一开口,声音虽然发颤,但却说得大义凛然、荡气回肠。
“马公子,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你我如今……身份有别,若是让人看见,只怕对公子名声不好。”
这话说的,既拒绝了,又没完全拒绝;既维护了他的名声,又透露出自己的为难。
高。
实在是高。
云苓忍不住赞叹,果然还是读书人心眼多。
马思远果然更心疼了,“什么名声不名声的!陈姑娘,你在我心里,永远是那个……那个……”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把银子往熙年手里一塞,“你拿着!若有人问起,就说是……就说是买桑叶的!”
熙年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
这回是真的还是假的,云苓也分不清了。
“马公子,你这般待我,我……”她咬了咬唇,“我无以为报。”
“我不要你报!”马思远连忙道,“我只要你好好的。陈姑娘,要不……要不我接你回去?我虽有父母在堂,但我是独子,无论我做什么,他们都会同意的!他们不会为难你——”
熙年摇摇头,退后一步。
“登徒子。”云苓咬牙切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