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公子,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熙年垂下眼,声音轻轻的,“女儿家最重清白,我如今这般境地,更不能连累公子,公子若真怜惜我,便让我……让我自己撑过去吧。”
这话说的,既拒绝了金屋藏娇的提议,又把自己架在了清白自守的高台上。
马思远果然更加感动,眼眶都红了,“陈姑娘……你、你真是……”
他说不出话来,只是重重点头,“我明白了,你放心,我不会勉强你,但是——”
他认真地望着熙年,“我会再来看你的,你若有难处,一定要告诉我。”
熙年抬起眼,与他四目相对,轻轻点了点头。
“多谢公子。”
马思远又看了她一眼,这才依依不舍地转身,往那群少爷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熙年还站在原地,冲他微微颔首。
云苓看着那位马少爷的背影,觉得他走路都带飘的。
十两银子,换来一个再来看你的承诺,值吗?
反正云苓觉得挺值的。
她的熙年值得拥有这世上最好的一切。
熙年等马思远走远,这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嘴角微微弯起,转身往回走。
一抬头,对上云苓的眼睛。
“嫂子,”她走过来,面不改色,把银子往云苓手里一塞,“给家里的。”
云苓掂了掂银子,又看了看她。
“委屈你了,熙年。”
“哪的话?不过小手一勾的事罢了,等下次他再来,我就把渔霸的事一提,再梨花带雨地掉几滴眼泪,我看那个徐慎卿还怎么嚣张!”
云苓心下倒不是滋味,世人想走捷径原非是罪大恶极之事,但天下到底没有免费的午餐,后面究竟要付出什么,却又像水中月镜中花似的看不清楚。
“你清楚你哥知道后会怎样吗?”
熙年脸上的笑意淡了淡。
“我知道,”她说,“但渔霸的事,总得想办法,十两银子,够咱们撑一阵子了。”
又是十两……云苓悄悄叹了声气,当初买地已经是借了熙年十两,如今又翻一倍,她该怎么还呢……
云苓沉默了一瞬。
这丫头,做事是狠,对自己也狠。
可她没说错——渔霸那边的破合同尚在,家里确实缺钱。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炸开——
“熙年!”
陈望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手里还攥着一捆草绳,脸色铁青地站在田埂上,眼睛死死盯着熙年,又看向云苓手里的银子,像是明白了什么。
“那是谁的?”他指着银子,声音发紧。
熙年没说话。
陈望年转头望向那群少爷的方向,正好看见马思远一步三回头的背影。
他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马思远?”他冷冷道,“你去找他了?”
“我没有找他,”熙年抬起头,“是他自己来的。”
“他来找你,你就不知道躲着点?万一他要做那些腌臜下流事怎么办?”陈望年气恼道,“还有,这银子是怎么回事?他凭什么给你银子?”
熙年抿了抿唇,“他给的,我就收了。”
“你!”陈望年上前一步,双手擒住妹妹的肩,胸膛剧烈起伏着,语重心长道,“熙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当初在县里,他就没安好心!如今咱们落到这步田地,他觉得他又配的上你了,就会更加肆无忌惮地骚扰你,而我……”
而我又护不住你。
“我没跟他扯上关系,”熙年一把甩开哥哥,声音也硬了起来,“我就是收了他一点银子而已。”
“一点银子?十两银子叫一点?”
陈望年指着那锭银子,“熙年,你知不知道,收了人家的银子,就得欠人家的人情?他日他要是来找你的麻烦,你怎么办?”
“他不会的。”熙年说。
“你怎么知道不会?”
“因为我不会让他有机会,”熙年抬起头,直直地望着陈望年,“哥,我不是三岁小孩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是想帮衬着这个家而已,我不想看见你……全家人每日辛辛苦苦干活却,仅此而已。”
陈望年被她这话堵得一噎。
云苓站在二人中间,思索着该如何劝和。
“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他声音更低也更沉了,“熙年,你是……你是我的妹妹,我怎么能看着你羊入虎穴呢?”
“可我不怎么做还能有什么办法?”熙年不耐地打断了他,“哥,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可咱们现在是什么处境?渔霸那边的银子还没凑齐,做了蚕箔也是亏本买卖,嫂子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田里的土地、家里的一日两餐,哪一样不要银子?”
她指着云苓,“嫂子从城里嫁过来,一天好日子没过过,起早贪黑地干活,为了什么?为了咱们这一家子能活下去!你呢?每天回来也是一手的伤!我呢?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等着你们养活吧?”
陈望年被她说得脸色发白。
“可你也不能……”
“不能什么?”熙年反问,“不能去哄那个傻子?哥,马思远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傻,他好骗,他不会害我,我就是从他手里弄点银子,怎么了?”
她说着,眼眶终于红了,“你以为我愿意这样吗?你以为我愿意对着那个傻子装模作样吗?可我没别的办法。我要是……我要是个男儿……我也不会……也不会……”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跑到一棵大树下捂脸哽咽。
陈望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半晌,他忽然转身,大步往田里走去,拿起镰刀,一言不发地开始割油菜。
一刀,一刀,又快又狠。
云苓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熙年。
熙年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也往田里走去,拿起另一把镰刀,在另一头开始割。
两个人,一个在东,一个在西,隔着一整片油菜地,谁也没看谁一眼。
云苓叹了口气。
这兄妹俩,一个倔,一个更倔。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子,掂了掂,揣进怀里。
算了,先干活吧。
黄昏时分,最后四亩油菜终于收完了。
云苓直起腰,只觉得浑身骨头都散了架,她往田埂上一坐,望着堆得整整齐齐的油菜短茬,长出一口气。
总算完了。
陈望年还在远处整理草绳,低着头,一言不发。熙年坐在另一头的田埂上,抱着膝盖,望着天边的晚霞,也不说话。
一整天了,这兄妹俩愣是没说过一句话。
云苓正想着怎么打破这僵局,忽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云姐姐!云姐姐!”
秀莲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我爹……我爹醒了!”
云苓腾地站起来。
陈望年和熙年也同时抬起头,对视一眼——这是今天下午他们第一次看对方。
“走。”
云苓二话不说,拎起镰刀就往村里跑。
陈望年扔下草绳,大步跟上,熙年也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跟在后面。
三个人一前两后,穿过田埂,穿过村道,一口气跑到王大娘家门口。
院子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屋里传来一阵含糊的呻吟声。
云苓推门进去——
王二狗躺在床上,手脚还被绳子捆着,正痛苦地扭动着身子,嘴里塞着抹布,发出呜呜咽咽的声音。他头上缠着布条,隐隐渗出血迹,脸色蜡黄,眼睛半睁半闭,看上去虚弱得很。
王大娘坐在床边,脸色发白,看见云苓进来,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站起来。
“云姑娘,他……他醒了。”
云苓走过去,俯身查看。
王二狗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她脸上,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大概是想起了前天晚上,这个女人拿酒碗砸他脑袋的画面。
“呜……呜呜……”他想说话,却只发出含糊的声音。
云苓给他把了把脉,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直起身。
“死不了。”
王大娘松了口气,又提起来,“那他……他会不会……”
会不会报官?
云苓没答话,只是低头看着王二狗。
王二狗对上她的目光,浑身一抖,嘴里呜呜得更厉害了。
她忽然有点好奇,想听听这酒鬼会说些什么话来。
她扯开了嘴里的破抹布。
“贱人!贱人!我要杀了你!快放开我!”
“啪——”
随着清脆悦耳的一声,云苓扬起手,一个不轻不重的巴掌落在了陈二狗的脸上,黑黄的脸颊顿时翻出一片红晕。
云苓忽然笑了,你一个穷途末路之人,到现在还死不悔改?
既然你要激怒我,我必如了你的愿。
众人都被云苓的这一巴掌给微微怔住,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秀莲,她躲在母亲身后,悄悄说了句“打的好”。
云苓弯下腰,凑到王二狗耳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你要是敢乱说一个字,我就把你身上的东西割下来,先是舌头,再是手指,然后是子孙根,要是你还敢乱说,我就把你的皮也被剥了,放心,不会给你打麻醉的,保证你全程清醒,怎么样?”
王二狗的眼睛瞪大了。
“你你你……你敢?”
“我怎么不敢?”云苓挑眉道,“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推下悬崖造成胫骨断裂,让你后半辈子都下不了床,反正你是个酒鬼,回家路上一个不仔细掉下去了,也是迟早的事情,你说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