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本名罗青,因为在春天出生,正好万物复苏,草木复青,家里人便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可惜小青年少坎坷,三岁时母亲难产没了,十岁时父亲感染风寒也走了。她也没个兄弟姐妹,孤苦伶仃的,平日里就在村子里给人干活换一点吃食。
清韫遇到她那天,她正蹲在小河边洗衣服,凛冬天气,她穿着几层薄薄的棉衣,手被河水冻得通红。不远处有一群小孩大笑着朝她扔小石子,小石子不大,细细碎碎地落到她身上。
小青狠狠瞪了他们一眼,这群小孩一点也不怕,对着她做了几个鬼脸,捏着嗓子嘲笑她,
“扫把星~”
小青也不跟他们争,低着头继续搓着手里的衣服,抬手抹掉眼泪,一脸倔强。
那天清韫正好带着徒弟在这个村子义诊,正巧遇上这一幕。她那个徒弟性子泼辣,为人耿直,弯腰拾起那些碎石子,朝小青说:“扔回去!”
小青抬头愣住了,
“怕什么,我们这里两个大人,看他们敢怎么样!”
小青接过石子一股脑丢了出去,没想到胡乱扔的竟然全都扔准了,那几个小孩被砸得哇哇大哭,
“我回去告诉我爹,你们等着!”
带头的那个小屁孩一边跑一边回头,差点把裤子都踩掉了。小青直接笑出了鼻涕泡,笑完又有点担心,
“他们要是告诉他们爹娘就完了,以后他们肯定不理我了。”
“怕什么,不理就不理,这么欺负人,谁稀罕他们的搭理。”
小青仍然忧心忡忡,
“他们不理我,我就没有活干了,没活干就没饭吃。”
“啊?”
那个徒弟三两下就问出了小青的情况,大手一挥,豪迈地说:“那正好,跟我们师父走吧,我们养你。”
说完了才想起要问清韫,回头大嗓门地问她:“师父,你没意见吧?”
清韫笑着摇了摇头。
就这样,那个徒弟干脆利落地带她回去收拾东西,然后把她带回了她们在另一个村的小屋。
小青跟着几个姐姐一起长大,性子也变得越来越开朗,清韫时常听到她们几个大半夜不睡觉,窝在被窝里说说笑笑,还时不时传来小声尖叫。
几个人做什么都要黏在一起,春天上山摘野菜,抓野兔,夏天到河里捉鱼虾,摸田螺,秋天去捡松果,冬天去挖冬笋。
后面几个姐姐陆陆续续嫁了人,最后小青也出嫁了,清韫便离开了那个村子。
没想到四十多年后会在另一个陌生的城市再遇到小青。
她的面容已经不再年轻,身体也在常年的劳作下变得佝偻,整个人已不再鲜活,变得干瘪瘦小。
但她望着清韫的眼神总让清韫想起那个年轻快活的小女孩,带着一点羞怯,带着毫无保留的依赖。
罗青抱着一床晒过的被子,望着清韫有些歉意地说道,
“今晚你和云芷姑娘将就一下,这些被褥都是洗过的。”
清韫笑着答:“怎么算将就呢?”
云芷连忙摆手,笑嘻嘻地说,
“不将就,我们还得感谢您收留我们。”
罗青家住在锦水州城西的一个窄巷里,四户人家共享一个院子,房屋有些窄。她那屋在院子的东南边,进屋是厅堂,两边房用木板隔了四间房间,三间房里用木板搭起了简单的床架,一间用来做厨房。
虽然墙板和家具都已陈旧,但整个屋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被褥泛着淡淡的被阳光晒透的味道。
罗青举着昏黄的油灯,带着闻肆和顾长风到了另一间屋子,
“这是我儿子儿媳先前的房间,你们要是不嫌弃就住着,被褥也都是干净的。”
闻肆接过被子,低声道谢,顾长风也跟着道谢。
把床铺好之后,罗青本想让他们一起吃个晚饭,清韫几人都谢绝了。
罗青还想再劝几句,云芷开玩笑说:“话本里不是说嘛,我们神仙都只喝露水的。”
罗青一愣,问道:“话本里说的是真的啊?”
清韫笑了,
“假的,不过我们确实辟谷了。不要浪费了。”
罗青带他们回来的路上,一路都在和清韫聊天,云芷三人也得以了解她们的过往。
这么多年过去,当年收留的小女孩已经变成了年老妇人,而清韫的样貌却和当年别无二致,任谁都能猜到,他们不是普通人。
但罗青态度如常,既没有惊讶,也没有常人对神官的讨好,只有看到清韫时真真切切的欣喜。
罗青家里只有她和孙女两个人,她孙女**岁的年纪,看到家里突然住进来四个大人,有些害羞地抱住了罗青。
“这是我孙女,小丫。”
小丫扎着两个羊角辫,瘦瘦小小一只,脸颊没什么肉,衬得一双眼睛大大的。
“小丫,叫人,叫……”罗青卡壳了,一时不知道该喊什么。
她喊清韫师父,她孙女本该喊她师祖,但清韫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
“就喊叔叔阿姨吧。”云芷弯腰笑眯眯地对小丫说。
小丫害羞地整个人埋进罗青怀里。
“她比较怕生。”
云芷问:“她爹娘怎么不在家?”
罗青的眼神瞬间有些落寞,
“她爹娘前几年生了一场大病,走了。”
“抱歉……”
云芷懊恼地说。
“没事,我只希望能陪她再久一点。”罗青低头看着小丫,满脸的慈爱。
罗青笑容释怀,清韫却意外地沉默了。
他们没有聊太久,便各自休息去了。
第二天天亮,他们都早早起了床,简单的一番洗漱后,清韫坐在院门口陪罗青在剥豆子,罗青本来不想让她插手,但清韫笑着问她:“你不想我在旁边陪你吗?”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点了点头。
闻肆坐在清韫旁边,也顺手剥了起来。
云芷和顾长风本想帮忙,罗青实在过意不去,连连拒绝了。
两个人无事可干,在院子里和小孩一起玩过家家。
为了保证公平,两个大人一人一边,顾长风带着五个小孩,云芷带着五个小孩,猜拳决定正反派。
小丫在云芷的阵营中。几个小孩煞有介事地商量了一番,最终严肃地决定把猜拳的机会让给这两个大人。
云芷和顾长风两个人也相当配合,故意板着脸,深呼一口气,朝对方喊道,
“我肯定会赢!”
“这次肯定我赢!”
两边的小孩欢呼着给他们助威,
“我们这边一定赢!”
“我们能赢!”
云芷和顾长风每出一拳,几个小孩就“嘿”一声,三局两胜,顾长风赢了。
顾长风得意极了,叉着腰仰天大笑,
“反派等着接招吧!正道必胜!”
顾长风队的小孩欢呼着,
“正道必胜!”
云芷也不甘示弱,
“我们可是很强的!”
云芷队的小孩气势汹汹,
“我们很强!”
狠话刚放完,两边便开始跑了起来,游戏规则似乎有些混乱,中途两边还争执了一番,两边跑得气喘吁吁,但都笑个不停。
清韫望着他们,笑着问闻肆:“你要不要也进去玩?”
“嗯?我吗?”
“嗯。”
闻肆听到她的笑,也笑了,
“还是剥豆子有意思。”
一个隔壁住着的妇人走进来找罗青,看到清韫和闻肆有些惊讶,
“姜嫂,这是……”
罗青笑着解释道,
“我娘家过来的,找我什么事?”
“哦,”邻居也没多问,“杜春家的娃又发烧了,喊你去帮忙看看呢。”
罗青皱眉,
“前天不是刚退烧吗,怎么又发烧了?”
“是啊,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们这片区的孩子体质恁差,明天的庙会我想去好好拜一拜,你要不要一起去?”
罗青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明天再看吧,去看看杜春家的小孩。”
清韫问她:“我跟你一起去吧。”
罗青下意识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还是答应了。
闻肆也跟着清韫起身,临出门时,他还专门绕到水桶边打湿帕子给她擦手。
“谢谢。”
杜春家在另一条巷子,离得不远。杜春夫妇看到罗青来了,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连忙把人请了进来。
妇人流着泪说:“这段时间我家孩子老是反反复复发烧,把锦水的大夫都找遍了,也不见好,姜嫂,你再帮我们看看吧。”
罗青叹气,拍了拍她的肩,也没多说。
夫妇俩带着他们穿过厅堂走进里屋,一个瘦弱的男孩躺在木板床上,脸颊烧得通红,整个人看上去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罗青给他把脉,眉头越皱越深,转头对杜春夫妇说,
“这是我娘家来的,她也懂,我实在是看不出什么来。”
罗青朝清韫看了一眼,清韫用眼神安抚她,便伸手给床上的孩子把脉。
接触到孩子脉门的一刻,清韫瞬间怔住了。
她不动声色地开了灵视探查小孩的丹田,这个小孩的丹田处有无数漆黑的丝线一点点往外渗,这些一缕缕的、如同根须般的丝线已经深深扎进了他的血脉里。
怎么会如此?
这样重的煞气只有在天生孤煞的命格和一生作恶多端的年长者身上才会出现。
如果这个小孩真是天生孤煞,他父母不可能现在还健在。他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年纪,本性再坏也不可能短时间内积攒如此多的煞气。
更重要的是,这小孩体内的煞气不像是本源的,更像是外面植入的。
怎么会有人如此歹毒,对一个普通小孩下手?
“怎么样?”小孩母亲格外焦急,“姑娘,我儿还有救吗?”
杜春生气地打断她,
“你这婆娘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屋外有几个小孩探头往里面望,清韫看了过去。
杜春解释道:“这是我的其他几个小孩,这个儿子排行老二,平日里最乖最勤快的就是他,家里的活计都是他在帮忙,也懂得照顾弟弟妹妹。”
杜春也忍不住抹起了泪,晒得黝黑的皮肤已经初显老态。
“他发烧前有没有什么异常?”清韫问他。
“没有,就是一天夜里莫名烧了起来,一直反反复复的。”
“有没有见过奇怪的人?”
“没有,”杜春摇了摇头,“我们这里的日子天天都差不多,好端端的就这样了。”
他们毕竟只是普通人,清韫一时也难问出原因来,当务之急还是得先除掉小孩身上的煞气,不然他可能连今晚都挨不过。
“我要给小孩针灸,你们先出去,门窗都关好,针灸不能见风。”
“好,好,好。”
杜春夫妻俩实在没办法了,清韫说什么都答应。
闻肆说:“我给你打下手。”
“嗯。”
其他人纷纷退了出去,连带着把门窗也都关严实了。
清韫开始往小孩丹田注入灵力,小孩年幼又是个普通人,清韫把灵力输入控制得很小心,一点一点地把扎根的煞气逼了出来。
一丝丝黑雾从小孩的七窍里渗出,渐渐飘满了整个房间。
“别让煞气溢出去。”清韫对闻肆说。
“嗯。”
清韫全部注意力都在小孩身上,没有注意到那些煞气飘出后,在闻肆腕间转了几圈,倏地消失了。
等到清韫把小孩体内煞气全部清除后,已经是一个时辰后了。
清韫额头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闻肆给她递过来一张干帕子,她抬头才突然意识到,屋内空荡荡的,没有煞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