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韫四人在离城门不远的位置耐心等着。
期间有一批商队带着马车路过,下过雨的道路泥泞不堪,马车的车轮溅起了不少泥点子,几个跟在马车后的保镖一路走一路抱怨。
他们走到城门口的位置,照例被护卫拦了下来,过了一会,商队便被放行了。
顾长风生气道:“他们这是什么意思?”
清韫反问他:“你认为这批商队为什么会被放行?”
顾长风一时没答上来。
清韫反应过来,笑着说:“不好意思,之前带学徒习惯了。”
闻肆揭晓答案:“贿赂。”
“没错,刚刚他们甚至不是在对峙,而是在协商,说明这种情况商队都已经习以为常。”
闻肆点了点头:
“城内物价会因此上涨。”
对于商队来说,进城额外交的这笔成本最后也必定会落到普通百姓头上。
云芷补充道:“我猜他们应该也不是什么人都拦,正好看我们几个不像平民又是外地人。”
“嗯,”清韫说,“走吧。”
“啊?那我们也给贿赂?”说走就走,顾长风的神情看上去有些纠结。
云芷不客气地白了他一眼:“怎么可能?我们可是神官!”
“神官”两个字说得太快,云芷突然心虚地瞄了一眼旁边的闻肆。闻肆看上去表情如常。
清韫也回过神来,闻肆的状态太过熟稔淡然,差点忽略了他的身份。
清韫问他:“我们这次进城是为了完成一项任务,你……”
闻肆无所谓地笑了笑,
“正好我没什么事,说不定可以帮上忙。”
清韫向来一切随缘不强求,
“那一起走吧。”
顾长风挠挠头,
“我们怎么进去?”
云芷恨铁不成钢,拍了他一掌,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可是修士。”
城墙再高,拦的也不过是普通人。
他们越过城墙时,一丝黑雾悄然绕到城墙脚下,几个护卫无端平地摔了一跤,为首的护卫摔得最为严重,整张脸埋进了泥地里,他手脚并用地爬了几次才爬起来,偏头吐掉嘴里的泥。
“见鬼了!”
清韫四人为了不惊扰到普通百姓,落在了一个无人的小巷,虽然四人穿着长衫,气质不俗,但是探头四处张望的样子颇有做贼的架势。
锦水州内比预想中更繁华,城内街道宽阔,商铺鳞次栉比,街道上来来往往不少行人,街边小摊时不时传来叫卖声。
茶馆里坐着不少锦衣华服的客人,说书声和丝竹声交织。
如果忽略四周横穿的煞气的话,看上去确实是一幅相当热闹画卷。
米面粮铺内也是满满当当,不似在闹饥荒。
清韫四人停在米铺前时,正好一位妇人在买米,她不满地朝掌柜抱怨道:“怎么米价又涨了?再涨下去就要饿死人了!”
掌柜态度轻慢,朝她挥了挥手,
“饿不死人,你买就买,不买就走!”
“没粮了可不就饿死了。”
掌柜彻底不耐烦了:
“哪里没粮,咱锦水都不可能没粮,官仓满着呢!”
官方粮仓确实如米铺掌柜所说,仓廪充实,守卫森严。
只是上方的灰黑瘴气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隐隐形成一个倒悬的漏斗,不断盘旋着。
总体看下来,锦水州城区的普通民众的生活还算安定平和,但这种安稳中又泛着丝丝的诡异。按理说,如果仅仅是对于州内高物价的埋怨,构不成这么浓郁的煞气。
州内的煞气浓郁到连内河上都泛起丝丝黑雾。
这样的煞气绝非一年半载可以形成的。
看到最后,清韫深深皱起了眉头。
云芷和顾长风的脸色也是越来越沉。
走了一天,夕阳西斜,清韫本想趁着天黑前领着他们找个酒家借住一晚,路过一药铺门口听到里面传来一阵争吵声,又习惯性停下来听了一会。
一位老妇人佝偻着背,看上去瘦瘦小小,她一边叹气一边哽咽:“现在药材这么贵,你怎么还卖我假药材,你们这些人……良心坏透了。”
药铺掌柜挺着个大肚子,面色红润,眼睛狭长,比老妇人体型大了一倍,他语气不满:“你一个老太婆懂什么药材,可别血口喷人!”
“我怎么不懂?你这茯苓就是假的,你给我退钱。”
“药卖出去了,没有退钱的道理。更何况,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老板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去去去,别打扰我们开门做生意。”
旁边的两个伙计一左一右提起老妇人,打算把她拖出去。
清韫抬脚就往药铺里走,冷声道:“别碰她,开门做生意做到这种程度也不害臊!”
“哟呵,你——”后面三人也跟着走了进来,掌柜见他们四人衣着不俗,眼睛提溜转了一圈,“贵客贵客,欢迎欢迎。不过这老太婆空口污蔑,我们也是不得已。”
掌柜朝伙计使了个眼色,两个伙计往边上退了。
老妇人听见声音朝清韫望了过来,瞬间整个人都愣住了。
清韫也看向她,还以为她被伙计吓着了,轻柔地解释道:“我正好也懂一点药理,把药拿出来,我帮你看看。”
要说清韫在凡间这三百年,骄傲的性子改了,高调的行事风格改了,可唯独没改掉这多管闲事的坏毛病。
要问这个中原因,大概也是因为没人打得过她。
老妇人对上她的视线,眼眶瞬间红了,清韫话音一落,两行清泪就流了下来。
老妇人看上去快六七十岁的年纪,皮肤黑黄,褶皱松松垮垮地堆叠着,一双眼睛在岁月的洗礼下变得浑浊。
她突然的落泪出乎在场人的意料,清韫再次放轻声音,安抚道:“别担心,我帮你看看。”
“师……”老妇人哽咽地说,“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小青。”
清韫错愕,
“小青?”
“嗯。”
老妇人低头抹泪。
清韫神情温柔,摸了摸她的头,
“当然记得。”
这一幕的画面说不上来的怪异,店内一时无人说话。
老妇人把手里的药材递给清韫,跟她说,
“这些茯苓都是假的。”
清韫接过药材,仔细看了看,然后把药材重新放在柜台上,不容置疑地说:“卖假药,退钱加赔偿。”
掌柜见他们是一伙的,也不客气了,
“你凭什么说这是假的!”
“真茯苓表面粗糙,质地坚实,不易掰碎,碾碎则粉末细腻。你这些表面光滑,质地酥脆,粉末粗糙,可是假得不能再假了!”
“那又如何?”掌柜干脆破罐子破摔,“你有本事就去报官!”
“怎么?你赌定了官府不管这事?”
掌柜冷笑:“她买茯苓的这点钱都不够请人判案的。”
清韫若有所思,她朝身后云芷看了一眼,云芷立马会意,利落把店铺门全关了。
“你……你们……”掌柜后退了一步,伸出手指颤颤巍巍指着他们,“想干什么?”
旁边的两个伙计顺手抄起了木棒,横眉倒竖,朝他们怒目而视。但可惜这个掌柜似乎对这两个伙计并不好,他们身形偏瘦,个子也矮了一些。
顾长风和闻肆两个人也默契地撸起了袖子,露出壮实的肌肉。
清韫淡声问掌柜:“要是你被打了,官府来不来?”
“我警、警告你们,城内不是你们横行霸道的地方!”
“是吗?”
还没等人反应过来,闻肆和顾长风两人就把伙计手里的木棒劈手夺了过来,配合也还算默契。
“反正你店里卖的也是假药,不如全砸了?”清韫的语气又轻又蛮横。
这话气得掌柜差点跳脚。
“你敢?!我们这可是洪老爷的店面!”
“没关系,我们有人保。”清韫半真半假地说,“你这店要是被砸了,你猜洪老爷会不会保你?”
这话一下踩到掌柜的痛点,他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思考对策。
老妇人站在清韫身后,怯生生地说:“不过就是一两银子,对我们这些人来说是救命钱,但对你们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何苦搞成这样。”
这话说得心酸极了,顾长风怒从中来,猛地朝柜台拍了一掌,吼道:“赔钱!”
掌柜吓了一跳,掏出帕子抹了抹额头上的汗,逞强地说道,
“闹大了对谁都没有好处,这样我们各退一步,我把钱退回来,你们也别为难我了。”
清韫似笑非笑,没有立马回答,看得掌柜寒毛直竖。
“这位姑娘,你还有什么要求?”
“签个保证书并朝神明发誓,以后不再卖假药。”
虽然对于真正的无耻之徒来说,这种保证书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保证书只能约束有良知之人,但有良知的人也根本不会卖假药。
在凡间这几年,清韫也早就习惯了这些无能为力的时刻。
只是如果有万分之一可能起到约束,也总比没有的好。
掌柜瞄了一眼身后脸色发黑的顾长风,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哎,我们也不是故意卖假药,这不是近期卖茯苓的那几批商队都没来,才不得已出此下策。”
倒是给自己开脱起来了。
顾长风再次猛拍了一掌桌子,凶狠道:“你发誓再卖假药就天打雷劈。”
“好好好,”掌柜怂了,缩着头唯唯诺诺地说,“我发誓,我发誓。”
巧的是,入夜后,屋外似乎又有下暴雨的迹象,掌柜话音刚落,天空就响起了一声震天的雷鸣。
掌柜和旁边的两位伙计都呆住了。
两边勉强协商完毕,掌柜退了买药的一两银子,赔偿了一两银子,签下保证书,好声好气地把人送出了门。
离开药材铺后,老妇人主动挽留清韫,
“要是不介意,今晚就到我家里来住吧,还有两间空房。”
老妇人望着清韫的眼神带着满溢的不舍和留恋,还有一点殷切的期待。
清韫朝旁边三人看了一眼。
云芷和顾长风齐声开口,
“我们都行。”
闻肆接道:“都随你。”
清韫笑着对老妇人说,
“那今晚要麻烦你了。”
“不麻烦,我……”老妇人又莫名红了眼眶,“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