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长亭避雨

“抱歉,吓到你了?”清韫问眼前的人,“我们三个人,路过这里进来避避雨,没有恶意。”

男人站了起来,他身量很高,人也壮实,一下显得长亭有些逼仄,他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顾长风和云芷不解地对视了一眼。

清韫走进亭子,笑着说:“你不用紧张,继续坐吧,我们就在旁边不打扰你。”

清韫在亭子离墙面不远的位置盘腿坐下,顾长风和云芷也跟着她坐在旁边,谁也没有注意到玄衣男子一闪而过懊丧的表情。

他坐在了清韫的另一边,隔着不远不近的位置。

不多时,暴雨骤降,草木在风雨里摇摆,细细的雨丝随风飘进亭子里。

“你过来一些吧,那边有雨。”清韫温和地朝男子建议道。

他似乎又僵住了。

清韫想,怕是突然出声又吓到他了,她思索着怎么样才尽可能不吓到他。

不过还好他是个听劝的,往清韫身旁挪近了一些,雨丝总算不飘到他身上了。

亭子外电闪雷鸣,衬得亭子里格外安静。顾长风是个坐不住的,忍不住和男子攀谈起来,

“这位公子,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里?”顾长风问他。

男子沉默了一会才答,

“和宗门走散了,走到此处歇脚。”

男子声音低沉悦耳,听起来倒是舒服。

顾长风继续问他:“那你后面准备去哪?”

男子望向清韫,不答反问:“你们呢?”

清韫答道:“我们打算往锦水州城内去。”

男子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我也打算进城。”

云芷问他:“你是锦水州城人?”

“不是。”

“去那做什么?”

“随便走走。”

一时无话,亭外暴雨淅淅沥沥,没有要停的趋势,天也快要黑了,锦水州城有宵禁,他们大概率要在这个亭子过夜。

过了一会,男子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果子,递给旁边的清韫,问她:

“吃吗?”

他手伸到清韫面前,头却偏向亭外的方向,耳朵有些红。

清韫没留意到他的状态,低头看到他手里的果子一时有些出神。

顾长风和云芷好奇地凑了过来,云芷问:“这是什么?”

男子没说话,清韫解释道:“一种野果。”

虽然神官早在升入仙盟前就已经辟谷,但顾长风和云芷显然还是小孩,有些眼馋地问道:“好吃吗?”

清韫笑着说:“酸酸甜甜的,味道不错。”

“真君怎么知道?”云芷问她。

“以前我们宗门后山有两棵产这种野果的果树,春季开花,夏季结果,每次结果都红通通挂满枝头。”

清韫笑意温和,语气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怀念。

她从男子手里接过果子,

“谢谢。”

拿果子时,指尖不小心擦到了男子的手心,他收回手后不着痕迹地握了握拳。

清韫把果子一分为二,递给顾长风和云芷,两个小孩连忙摆手。

“你们没吃过,尝尝味道。”

云芷说:“我跟顾长风可以一起吃一半。”

清韫把果子塞进他们手心,

“这个果子味道比较淡,一两口尝不出味道。”

清韫话音刚落,男子又给她递了一个。

三人俱是一愣。

清韫有些赫然,温声道:“你留着吃吧,不用给我了。”

男子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一个布袋,整个塞给清韫,清了清嗓子,说:“都给你。”

布袋鼓鼓囊囊的,一看就是装了不少果子。顾长风和云芷两个人再迟钝也看出来了,两个人对视一眼,转头事不关己地啃着手里一半的果子。

清韫拿着布袋,哑然失笑。

这样明目张胆的偏爱,自她师尊仙陨后,也是同样久违了。

以前宗门上下都知道她喜欢吃这种果子,果子成熟时,宗门子弟甚至师尊都会亲自给她摘来,有时她一起床就能看到屋外满满一筐野果。直到果子过季,她屋里永远都有最新鲜的果子。

以前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这样的优待,现在却做不到了。

她把袋子递还给他,

“谢谢,你留着吃吧,你辛苦摘的。”

这种野果的果树很高,树干笔直很少旁枝,就算是灵力高强的修士摘果也需要耗费不少体力。

男子把果子推回给她,低声说:“不辛苦。”

“你不想尝尝和宗门后山的果树比起来,味道有什么不同吗?”

他说这句的时候难得笑了,笑起来带着明朗的少年气,清韫也跟着笑了起来。

清韫没有再跟他拉扯,接过了这一袋果子,她说:“那两棵果树应该也不在了。”

“你回去过吗?”

“嗯。”

顾长风有些好奇,

“回去做什么?”

“寻人。”

云芷也加入话题,

“寻人?”

“嗯,”清韫斟酌了片刻,还是说了,可能是提到宗门她难得话多了些,

“先前偶然救了一个小孩,他灵力滞涩无法修行。后面宗门解散得太过突然,大家都是修行子弟,再怎么样都有个去处,只有他无法修行又无依无靠,只可惜我晚了一步,后面几次找他都没有找到,想来他后来应该过得很坎坷。”

清韫沉浸在回忆里,顾长风和云芷听得认真,谁也没有注意到男子一瞬间的怔然。

那是清韫在升入仙盟前的一次下山历练,她和同门在一座山头除瘴时意外走散,误入了一个村庄。

好巧不巧,那个村庄似乎正在举行什么仪式,一群村民围成一圈大声喊叫着。

他们每喊一声,周围的煞气就加速流动,不用猜也不是什么正常的仪式。村民们身上的煞气倒是不重,意识是清醒的。

清韫闪身到人群前,突然对上了一双绝望的眼睛。

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单薄少年,他被粗绳牢牢绑在木架上,下面堆满了柴火,一旁身着黑袍的道士低声絮叨地念着什么,周围的村民一半恐惧地闭上了眼,一半兴奋地喊叫着。

下一刻柴火被点燃了。

清韫来不及细想,飞身过去,挥剑砍断了麻绳,把少年从火堆里抱了出来。

柴火里估计加了东西,火焰迅猛,把少年的衣摆都烧着了,

变故发生得太快,村民们错愕了一瞬便开始破口咒骂,

“你这个歹毒妇人!做什么?!”

清韫丝毫不惧,反过来愤怒地质问他们:“我倒想问问你们,好端端火烧活人,这是想做什么?”

“你懂什么?!”

有人怒喝,有人恐惧,

“你赶紧把他放下!”

“你是要毁了我们的村子!”

“恶毒妇人!”

“我们要是死了,绝不放过你!”

清韫冷哼,

“无故烧死活人是造孽,自古以来就没有造孽可以拯救村子的说法。”

一个老头颤颤巍巍站了出来,指着清韫怀里的少年说:“他身带不详,他是魔物。”

清韫皱眉,她没有感受到少年身上的气息流动,没有灵气也没有煞气,不过是再普通不过的少年郎。

有个村民大喊道:“不信你就看他的眼睛!”

清韫偏头,撞上少年的视线,她微微一怔。

他是异瞳,离得近了看得格外清晰,一只是静谧的深蓝色,一只是凝滞的暗红色。

他感受到清韫一瞬间的怔愣,眼神立马暗了下去,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

清韫回头对他们喊道,

“除了眼睛,还有什么?”

村民中一时没人说话,清韫再次高声质问:“除了眼睛,他有没有做过伤害你们的事?”

“那是两码事!”

清韫冷笑,

“就算是魔物,只要他不曾伤人,你们就没有资格这样对他。更何况,他只是一个普通小孩,谁能决定自己长相?你们未免太过分!”

清韫年轻气盛,心气高,灵力强,非要跟村民争个高下。

黑袍道士本想出手,却有些犹豫,他朝清韫大声喊道:“周围的魔气骗不了人!”

清韫进村的时候就感受到了,这个村子周围布满了黑沉沉的煞气,想必从前这里有不少纷争,村民对这个少年的猜疑也并非空穴来风。

清韫也不是仗着灵力高强不讲理的人,她下山本就是为民众清煞,只是气不过他们对一个少年如此诋毁。

“如果你们能保证不再做出这种事,我可以帮你们清除周边煞气。”说完,清韫又补充了一句,“还有,这个小孩我带走了。”

这番话让所有人都怔住了,包括清韫怀里的少年,清韫低声问他:“走吗?”

“嗯。”

村里的一个老者站了出来,

“你说到做到。”

“我向来说到做到。”

村民做了一笔不亏本的买卖,清韫把人带回了宗门。

虽然少年是个普通人,但这毕竟是清韫带回来的人,宗门上下都对他礼遇有加。可惜清韫后面升入仙盟太忙,没怎么和他相处过,宗门解散后,也没再找到他。

说起来,他连名字都没有主动提起过,他们都只是喊他清韫弟弟。

清韫回神,冷不丁问旁边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问得突兀,男子怔住了。

清韫也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补了一句,

“我叫清韫。”

顾长风和云芷也凑过来,主动介绍了自己的名字。

清韫说:“既然同路,等雨停了一起走吧。”

“嗯,”男子迟疑了一会,望着亭外淡声说,“我没有名字,父母没有给我取名,不过是第四个出生的小孩,村里人一直叫我闻肆。”

像是无意触到了伤心事,清韫他们三个一时没说话。

闻肆笑了笑,

“你要是不介意,可以叫我阿肆。”

“名字只是一个代称,不代表什么。”清韫温和地说。

“嗯,我早就不在意了。”

暴雨淅淅沥沥下了整夜,快天亮时,才终于停了。长亭内的四人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便打算往锦水州城走。

清韫望着闻肆眼睛上的黑布,有些犹豫道:“下过雨的路不好走,到城门口还有很长一段路,你要不要搭着顾长风走?”

顾长风是个热心孩子,闻言凑了过来,主动说:“是啊,下雨路滑,你搭着我走吧。”

“不用。我……”闻肆停顿了一会,“我不是完全看不见,更何况,我也走习惯了。”

清韫也没有强求,

“好,那你小心。”

一夜暴雨过后迎来了大晴天,阳光和煦,秋风清爽,城郊外的植株渐渐变黄,别是一番景致。

闻肆虽然眼蒙黑布,走起来却没有丝毫停滞,姿态与常人无异。

四人都是修士,步行速度更是比常人更快,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锦水州城脚下。

守城的守卫齐齐拦下了他们,态度倨傲,语气凶狠,

“你们做什么的?”

清韫微微一笑,

“探亲。”

守卫不为所动,严厉地说:“最近封城了!非本州人士不可入内!”

“怎么好端端地就封城了?”

为首的守卫神情不耐烦,

“问这么多做什么!不准进就是不准进,走走走。”

清韫若有所思,闻肆面上闪过一丝不快。

顾长风和云芷哪里受过这种气,直接怒了,两人异口同声地说:“你这是什么态度。”

清韫拦下他们,

“我们走吧。”

走出去一段距离,顾长风问她:“怎么真的走了?”

“找个地方观察一会,大概率不是封城。”

“那是什么?”

清韫低头沉思,立马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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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念
连载中渡清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