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空仙山气象万千,仙殿上云雾缭绕,和今早槐山村燃香升起的雾不同,仙盟大殿的雾气极清极白,流动自如。
真是久违了。
再次站在仙盟大殿的牌坊前,清韫一时思绪万千。
当年她第一次站在这个地方,带着满腔宏大的抱负,自以为能够大展身手,惩凶除恶,洗净煞气,平定三界,完全没想过未来会是这样,忽然被降下神罚,而后泯然于世。
这一切就像天道的一场玩笑,先将她高高举起又狠狠抛下,终于在她学会在低谷处踽踽独行时,她又再次被请回了这里。
她实在忍不住想问,凭什么?
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要被如此戏弄?
“司念,你回来了。”
仙殿的尊位上传来一阵略显苍老的嗓音,天机尊者率先朝清韫打招呼,语气温和。
牌坊内的数百神官齐齐望向清韫,目光如有实质,沉沉压了过来。
“怎么不进来?”
天机尊者确实老了,清韫上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的嗓音还没有这样明显的疲态。
列阵的神官中,有人冷哼了一声,
“怕是在凡间浸染多年,道心有亏,进不来了。”
仙殿的牌坊有三境测验,非正式神官必须跨过这三境才能荣登仙殿,否则将永远停在殿外。
清韫在凡间数百年,见过的人情冷暖数不胜数,这点小小的嘲讽完全激不起她心底一点的波澜。
要是换作第一次入门的她,怕是话音刚落,她脚步就踏进去了。
说到底,很多事还是不一样了。
列阵的神官中有不少熟悉面孔,他们望过来的神情复杂难辨,清韫也不想去辨认。当年那种窒息的感受再度卷土重来,清韫抬手捏了捏眉心,思考着从这里离开的可能性。
“进来吧,司念,来接替我的位置。”
这句话清晰地传到了仙殿的每个角落,清韫动作一顿,有些错愕。
底下的神官纷纷哗然,
“凭什么?!”
“她一个被剥夺神格的人有什么资格当任天机尊者?”
“她的师尊因她而死,她害得同门四分五裂,她有什么资格?”
“她脱离仙盟多年,她怎么能管理仙盟?”
“不服!”
“不服!”
“那我们这些年在仙盟兢兢业业算什么?!”
众神官义愤填膺,四周的灵气流动骤然加快,呼呼吹过整个神殿。
大家都是动了真格。
天机尊者没有理会,她望着清韫,循循善诱:“来吧,司念,证明给他们看。”
清韫抬头对上她的眼。
那样全然的认可和信任……同样久违了。
清韫年少成名,刻苦修炼,不到百年便位列仙盟,成为仙盟最年轻的神官,从前每一个人望向她的眼神都带着信任,赞许或是崇拜。
她也一度习以为常。
“一个连仙殿都入不了的神官!哼!”
铺天盖地而来的嘲讽,丝毫不避讳清韫在场。
清韫笑了。
她这一生即便坎坷,也没有一刻退缩过。
天机尊者?
当又何妨。
下一刻,清韫踏入牌坊,四周忽然幻化成虚空,她凌空而行。
师尊当年的话再次在她耳畔响起,
“道心纯者,则三境皆空,没有人比你更合适,大胆地走。”
清韫什么都没想,周围的声音远去,只剩下师尊如在耳边的殷殷教导和细细叮嘱。
幻境的雾气虚虚地托着她一点点往前,越过云海,攀过孤峰,登上雪山顶。
天地苍茫,清韫俯身,采下那朵雪山顶上遗世独立的青莲。
幻境忽然散了。
清韫手中的青莲泛着温润的白光,缓缓升向空中,飘浮在仙殿之上。
仙殿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殿内祭坛骤然光华大放,一道恢弘金光破空而来,天道金卷缓缓展开。
众神官惊愕,不可置信地望着金卷,又望向清韫。
“这怎么可能?”
金卷上的文字一点点浮现,
“天机已映,位格已定。青莲开处,道心自明,众疑自消。然承印者清韫,道心如璞,仍需历世而琢,此行,为尘世行。”
众神官生生压下满腔怒火和惊疑。
他们固然可以质疑天机尊者,因为天机尊者不过是比他们更高一级的神官,但他们无法质疑天道。
天道琢磨不透。
他们正是因为被天道选中才能够荣登神官,天道同样可以对他们降下神罚,使他们失去这个位置,他们完全由天道掌控。
这一次是天道选中的清韫,他们无话可说。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此刻挥袖而去。
不多时,仙殿内空了不少,只剩下三三两两面生的神官。
“好了,散了吧。”天机尊者朝他们吩咐完,又对清韫说,“司念,你来。”
清韫跟着天机尊者去到天枢殿,殿中央一个如同凝固雾气般的透明球体悬浮着,天机尊者往里面注入了一丝灵力,球体内部的雾气开始流动运转,渐渐浮现出淡淡的金色,转瞬变为灰白,再慢慢渗出丝丝黑雾。
清韫皱眉。
天机尊者回头问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嗯,”清韫望着里面运转的灵气和煞气,若有所思,“天聆仪。”
天聆仪,顾名思义,是仙盟内部用来监测九州愿力的仪器,当凡间某地平和安宁,天聆仪则呈淡金色,若是民怨沸腾,则呈黑灰色。
天机尊者递给她一卷文书,
“这是巡察殿本次的巡察报告。”
清韫接过,展开卷轴,上面赫然写着“锦水州,风调雨顺,仓廪充实,民生安乐。”
清韫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想你应该看出来问题了。”
天机尊者拨弄了一番天聆仪,锦水州上的雾气无论如何运转,始终呈现浓重的黑色。
清韫低声自语,
“这是仙盟的巡察报告,不该如此。”
但天聆仪是历代天机尊者不惜用尽所有灵力去维护的东西,更不可能出错。
唯一的可能,仙盟内部的问题已经到了毫不遮掩的程度,可能比任何人所能设想的更为严重。
“这就是为什么我临时召你回来的原因,”天机尊者看着她,“但此行必定凶险,天道也难庇佑,你可以考虑后给我答复。”
清韫合上卷轴,
“无妨,我下去看看。”
天机尊者切换了一处地方,天聆仪黑雾散去,透出淡淡的金色,她听到清韫的话笑了笑,
“在凡间这三百年,你的性子还是没变。”
清韫默然,
“还是变了不少。”
“本性没变。”
清韫没有接话。
“此去万事小心,不可逞强。”
“明白。”
走出天枢殿,清韫低头查看卷轴中锦水州的位置,正思索着哪个仙临点距离更近,不曾想迎面差点撞上两位年轻神官。
出乎清韫意料的是,这两位年轻神官竟相当有礼,像受到惊吓一样连忙朝她道歉,
“抱歉,抱歉。”
要知道,仙盟这一路的神官见到她都像在避瘟神,要有多避嫌就有多避嫌。
清韫抬头打量眼前的两位年轻神官,一位脸型端方,是个眉清目秀少年郎,一位如出水芙蓉,是个清丽脱俗小仙女。
道完歉,两个人也没走,直直杵在清韫面前。
清韫看他们也不像是来挑衅的样子,主动开口问道:“有什么事吗?”
小仙女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少年郎,少年郎挠了挠头,和清韫对视了一眼,脸瞬间通红,连忙转头和旁边的女孩对视。
小仙女低声吐槽他一句:“出息。”
转头和清韫搭话,一开口却有些结巴,
“司念、真、真君,您、您好。我们是、是是……”
“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画面有些好笑,清韫顺势笑出了声,
“我这么吓人?”
两个人同时挥手,异口同声道:“不是,不是。”
“哎呀,”女孩似乎有些急了,一口气解释道,“我们是尊者派来跟你一起下去历练的。我叫云芷,他叫顾长风。”
“嗯。”
云芷又和顾长风对视了一眼,顾长风再次挠了挠头,
“那个,真君,嗯是什么意思?”
清韫真是没想到仙盟竟然还有这样的傻孩子,好笑地说:“就是我知道了,走吧。”
“啊……”
云芷连忙拉上顾长风,
“走吧走吧。”
他们跟在清韫身后半步的距离,云芷问她:“真君,我们这是要去哪?”
清韫心念微动,没有明说,
“到了就知道了。”
“好的。”
不巧的是,清韫三人刚落地锦水州城外,天色转暗,乌云密布,凉风呼呼吹起,是暴雨袭来的前兆。
“真君,我们为何不直接落到城内,还要走这一段路?”云芷望着天色有些疑惑地问道。
“一是观察,二是尽量不要太过暴露神官的身份。”
“好的。”
有细小的雨点落了下来,清韫思索了一会,说:“我们到前面长亭避避雨。”
顾长风摆手,
“没关系,真君,我们可以用避雨决。”
话音刚落,云芷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他一掌。
顾长风:?
云芷:“你是不是傻?用避雨决飘到城门口,然后让守卫看到这三人暴雨中穿梭,滴水未沾?”
顾长风:“哦。”
清韫笑了笑,
“不急这一时半会。”
不远处的长亭坐落在道路边格外显眼,四个沉木柱子撑起屋檐,屋顶用厚厚的茅草铺着,柱子边用细竹和茅草围了两面墙。看起来是个避雨的好去处。
清韫走近了才发现长亭里还坐着一个人。
他靠在柱子边席地而坐,一条腿曲着,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微低着头,姿态放松,身着玄色长袍,肤色白皙,鼻梁高挺,脸部的线条清晰利落,只是……
眼睛上蒙着黑色布条,布条后的系带被风微微吹起,即便部分脸被遮住,也难掩俊美。
他大概是看不见,清韫三人走近长亭他也没有动作。
清韫担心突然出现会吓到他,把嗓音放得轻柔,
“叨扰了。”
对面的男人明显僵了一下,背部立马挺直了。
还是吓到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