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再临仙阕

浮空仙山气象万千,仙殿上云雾缭绕,和今早槐山村燃香升起的雾不同,仙盟大殿的雾气极清极白,流动自如。

真是久违了。

再次站在仙盟大殿的牌坊前,清韫一时思绪万千。

当年她第一次站在这个地方,带着满腔宏大的抱负,自以为能够大展身手,惩凶除恶,洗净煞气,平定三界,完全没想过未来会是这样,忽然被降下神罚,而后泯然于世。

这一切就像天道的一场玩笑,先将她高高举起又狠狠抛下,终于在她学会在低谷处踽踽独行时,她又再次被请回了这里。

她实在忍不住想问,凭什么?

她明明没有做错任何事,凭什么要被如此戏弄?

“司念,你回来了。”

仙殿的尊位上传来一阵略显苍老的嗓音,天机尊者率先朝清韫打招呼,语气温和。

牌坊内的数百神官齐齐望向清韫,目光如有实质,沉沉压了过来。

“怎么不进来?”

天机尊者确实老了,清韫上一次见她的时候,她的嗓音还没有这样明显的疲态。

列阵的神官中,有人冷哼了一声,

“怕是在凡间浸染多年,道心有亏,进不来了。”

仙殿的牌坊有三境测验,非正式神官必须跨过这三境才能荣登仙殿,否则将永远停在殿外。

清韫在凡间数百年,见过的人情冷暖数不胜数,这点小小的嘲讽完全激不起她心底一点的波澜。

要是换作第一次入门的她,怕是话音刚落,她脚步就踏进去了。

说到底,很多事还是不一样了。

列阵的神官中有不少熟悉面孔,他们望过来的神情复杂难辨,清韫也不想去辨认。当年那种窒息的感受再度卷土重来,清韫抬手捏了捏眉心,思考着从这里离开的可能性。

“进来吧,司念,来接替我的位置。”

这句话清晰地传到了仙殿的每个角落,清韫动作一顿,有些错愕。

底下的神官纷纷哗然,

“凭什么?!”

“她一个被剥夺神格的人有什么资格当任天机尊者?”

“她的师尊因她而死,她害得同门四分五裂,她有什么资格?”

“她脱离仙盟多年,她怎么能管理仙盟?”

“不服!”

“不服!”

“那我们这些年在仙盟兢兢业业算什么?!”

众神官义愤填膺,四周的灵气流动骤然加快,呼呼吹过整个神殿。

大家都是动了真格。

天机尊者没有理会,她望着清韫,循循善诱:“来吧,司念,证明给他们看。”

清韫抬头对上她的眼。

那样全然的认可和信任……同样久违了。

清韫年少成名,刻苦修炼,不到百年便位列仙盟,成为仙盟最年轻的神官,从前每一个人望向她的眼神都带着信任,赞许或是崇拜。

她也一度习以为常。

“一个连仙殿都入不了的神官!哼!”

铺天盖地而来的嘲讽,丝毫不避讳清韫在场。

清韫笑了。

她这一生即便坎坷,也没有一刻退缩过。

天机尊者?

当又何妨。

下一刻,清韫踏入牌坊,四周忽然幻化成虚空,她凌空而行。

师尊当年的话再次在她耳畔响起,

“道心纯者,则三境皆空,没有人比你更合适,大胆地走。”

清韫什么都没想,周围的声音远去,只剩下师尊如在耳边的殷殷教导和细细叮嘱。

幻境的雾气虚虚地托着她一点点往前,越过云海,攀过孤峰,登上雪山顶。

天地苍茫,清韫俯身,采下那朵雪山顶上遗世独立的青莲。

幻境忽然散了。

清韫手中的青莲泛着温润的白光,缓缓升向空中,飘浮在仙殿之上。

仙殿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殿内祭坛骤然光华大放,一道恢弘金光破空而来,天道金卷缓缓展开。

众神官惊愕,不可置信地望着金卷,又望向清韫。

“这怎么可能?”

金卷上的文字一点点浮现,

“天机已映,位格已定。青莲开处,道心自明,众疑自消。然承印者清韫,道心如璞,仍需历世而琢,此行,为尘世行。”

众神官生生压下满腔怒火和惊疑。

他们固然可以质疑天机尊者,因为天机尊者不过是比他们更高一级的神官,但他们无法质疑天道。

天道琢磨不透。

他们正是因为被天道选中才能够荣登神官,天道同样可以对他们降下神罚,使他们失去这个位置,他们完全由天道掌控。

这一次是天道选中的清韫,他们无话可说。

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此刻挥袖而去。

不多时,仙殿内空了不少,只剩下三三两两面生的神官。

“好了,散了吧。”天机尊者朝他们吩咐完,又对清韫说,“司念,你来。”

清韫跟着天机尊者去到天枢殿,殿中央一个如同凝固雾气般的透明球体悬浮着,天机尊者往里面注入了一丝灵力,球体内部的雾气开始流动运转,渐渐浮现出淡淡的金色,转瞬变为灰白,再慢慢渗出丝丝黑雾。

清韫皱眉。

天机尊者回头问她:“知不知道这是什么?”

“嗯,”清韫望着里面运转的灵气和煞气,若有所思,“天聆仪。”

天聆仪,顾名思义,是仙盟内部用来监测九州愿力的仪器,当凡间某地平和安宁,天聆仪则呈淡金色,若是民怨沸腾,则呈黑灰色。

天机尊者递给她一卷文书,

“这是巡察殿本次的巡察报告。”

清韫接过,展开卷轴,上面赫然写着“锦水州,风调雨顺,仓廪充实,民生安乐。”

清韫眉头皱得更深了。

“我想你应该看出来问题了。”

天机尊者拨弄了一番天聆仪,锦水州上的雾气无论如何运转,始终呈现浓重的黑色。

清韫低声自语,

“这是仙盟的巡察报告,不该如此。”

但天聆仪是历代天机尊者不惜用尽所有灵力去维护的东西,更不可能出错。

唯一的可能,仙盟内部的问题已经到了毫不遮掩的程度,可能比任何人所能设想的更为严重。

“这就是为什么我临时召你回来的原因,”天机尊者看着她,“但此行必定凶险,天道也难庇佑,你可以考虑后给我答复。”

清韫合上卷轴,

“无妨,我下去看看。”

天机尊者切换了一处地方,天聆仪黑雾散去,透出淡淡的金色,她听到清韫的话笑了笑,

“在凡间这三百年,你的性子还是没变。”

清韫默然,

“还是变了不少。”

“本性没变。”

清韫没有接话。

“此去万事小心,不可逞强。”

“明白。”

走出天枢殿,清韫低头查看卷轴中锦水州的位置,正思索着哪个仙临点距离更近,不曾想迎面差点撞上两位年轻神官。

出乎清韫意料的是,这两位年轻神官竟相当有礼,像受到惊吓一样连忙朝她道歉,

“抱歉,抱歉。”

要知道,仙盟这一路的神官见到她都像在避瘟神,要有多避嫌就有多避嫌。

清韫抬头打量眼前的两位年轻神官,一位脸型端方,是个眉清目秀少年郎,一位如出水芙蓉,是个清丽脱俗小仙女。

道完歉,两个人也没走,直直杵在清韫面前。

清韫看他们也不像是来挑衅的样子,主动开口问道:“有什么事吗?”

小仙女用手肘戳了戳旁边的少年郎,少年郎挠了挠头,和清韫对视了一眼,脸瞬间通红,连忙转头和旁边的女孩对视。

小仙女低声吐槽他一句:“出息。”

转头和清韫搭话,一开口却有些结巴,

“司念、真、真君,您、您好。我们是、是是……”

“是”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画面有些好笑,清韫顺势笑出了声,

“我这么吓人?”

两个人同时挥手,异口同声道:“不是,不是。”

“哎呀,”女孩似乎有些急了,一口气解释道,“我们是尊者派来跟你一起下去历练的。我叫云芷,他叫顾长风。”

“嗯。”

云芷又和顾长风对视了一眼,顾长风再次挠了挠头,

“那个,真君,嗯是什么意思?”

清韫真是没想到仙盟竟然还有这样的傻孩子,好笑地说:“就是我知道了,走吧。”

“啊……”

云芷连忙拉上顾长风,

“走吧走吧。”

他们跟在清韫身后半步的距离,云芷问她:“真君,我们这是要去哪?”

清韫心念微动,没有明说,

“到了就知道了。”

“好的。”

不巧的是,清韫三人刚落地锦水州城外,天色转暗,乌云密布,凉风呼呼吹起,是暴雨袭来的前兆。

“真君,我们为何不直接落到城内,还要走这一段路?”云芷望着天色有些疑惑地问道。

“一是观察,二是尽量不要太过暴露神官的身份。”

“好的。”

有细小的雨点落了下来,清韫思索了一会,说:“我们到前面长亭避避雨。”

顾长风摆手,

“没关系,真君,我们可以用避雨决。”

话音刚落,云芷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他一掌。

顾长风:?

云芷:“你是不是傻?用避雨决飘到城门口,然后让守卫看到这三人暴雨中穿梭,滴水未沾?”

顾长风:“哦。”

清韫笑了笑,

“不急这一时半会。”

不远处的长亭坐落在道路边格外显眼,四个沉木柱子撑起屋檐,屋顶用厚厚的茅草铺着,柱子边用细竹和茅草围了两面墙。看起来是个避雨的好去处。

清韫走近了才发现长亭里还坐着一个人。

他靠在柱子边席地而坐,一条腿曲着,手随意搭在膝盖上,微低着头,姿态放松,身着玄色长袍,肤色白皙,鼻梁高挺,脸部的线条清晰利落,只是……

眼睛上蒙着黑色布条,布条后的系带被风微微吹起,即便部分脸被遮住,也难掩俊美。

他大概是看不见,清韫三人走近长亭他也没有动作。

清韫担心突然出现会吓到他,把嗓音放得轻柔,

“叨扰了。”

对面的男人明显僵了一下,背部立马挺直了。

还是吓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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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念
连载中渡清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