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
一般来说,修士只能控制灵力,像清韫这种天生可以用灵力净化煞气的命格少之又少。大部分修士除煞的方式不过是将煞气打散后飘向别处,或者引向无人的山谷或深林,让天地灵气去净化。
灵气和煞气共同作用于整个世间,灵气盛则天下太平,煞气盛则天下动乱。
灵气和煞气只能相互转化,没有凭空消失的道理。
可这个屋里并没有多出来的灵气。
“我没有打算瞒你。”闻肆低声说。
“你可以操纵煞气?”
“嗯。”
“你是什么人?”
闻肆沉默了。
清韫耐心等着他的回答,一边低头观察孩子的状态。
“不重要……”闻肆看向她,“我可以保证永远不会站在你的对立面。”
闻肆的声音沉而坚定。
清韫一时辨不清。
“那你跟着我们是为什么?”
“我没有恶意。”闻肆嗓音放得很轻,整个人却紧绷着。
屋里安静了一会,清韫一直没接话。
闻肆问她,
“可以吗?”
屋门突然被敲响了,杜春问她:“姑娘,针灸得怎么样了?要不要给你倒碗水喝?”
“好了。”清韫起身,给小孩掖好被角,又把床上的帐幔放了下来,“进来吧。”
杜春夫妻俩连忙推门快步走了进来,孩子母亲急声问道:“姑娘,我儿怎么样?”
“这几天不要见风,应该慢慢能退烧了。如果三天后还没退烧再来找我。”
“哎哎好。”
杜春掏出一两银子塞给清韫,
“辛苦了,辛苦了。”
清韫把银子推回给他,
“我就是替你们姜嫂帮忙,我们平时也不在她身边,那得麻烦你们邻里搭把手。”
“那是一定,姜嫂的人情我们一辈子也还不上。”
清韫向他们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跟着罗青回去了,闻肆落在她半步之后。
回去后,云芷和顾长风两人和小孩玩累了,坐在门槛上等他们,还顺手把豆子剥完了。
“你们回来了?”
顾长风开心地招呼道。
“嗯。”
清韫低头对他们说:“你们能不能让小孩们过来一趟?”
说完,补充道,
“把之前那些果子分给他们。”
那些果子清韫一直没吃,当时从长亭出来,闻肆主动说帮她拿着,昨晚睡前,他又放到了她那个屋的桌上,完完全全当成了她的东西。
此时,闻肆又默默进屋把果子拿了出来。
云芷和顾长风预感哪里不对,但碍于罗青在场,没有细问,去院子把那些小孩一个个叫了过来。
小孩们听见有吃的,一股脑跑了过来。挤在第一个的小男孩双眼亮晶晶的,有些枯黄的头发梳成两个小揪揪,绑头发的头绳已经有些发白,他好奇地大声问道:“姐姐,这是什么?”
清韫坐在马扎上,和他平视,笑着说:“一种野果,好吃的。”
他眼巴巴地盯着清韫手里的果子,问道:“可以给我一个吗?”
“我也要!”
“我也要!”
后面几个小孩像猴一样蹦蹦跳跳地往里面挤。
顾长风假装板起脸,指着前面的几个小孩说,
“来,虎子,德全,顺子,大柱,二柱,你们几个男孩子,先排后面。”
“不要嘛~”叫虎子的小孩名字听着虎,性子却软软的,摇着顾长风的手撒娇,“我们也想吃果子。”
女孩们不甘示弱,把他们挤开,不满地说:“我们也想吃果子。”
被挤开的小男孩反手推了女孩一把,云芷连忙把他们分开,喊道:
“打架的人没有!”
清韫出声安抚道:“每个人都有,别担心。”
顾长风和云芷两个人连吓带哄才让他们乖乖排起了队。
云芷和顾长风两人虽然看上去有些孩子气,做事却很细心。他们让一直站在后面的最安静腼腆的小女孩排在了第一个。
小女孩名叫巧儿,小脸带点婴儿肥,可可爱爱的,抬头看到清韫害羞地笑了一下。
清韫把果子递给她,轻轻握住她的手腕,温柔地问她:“今年多大啦?”
小孩怯生生地答道:“七岁。”
邻里有人往院里喊了一声,
“姜嫂——”
罗青当他们在和小孩玩游戏,笑了笑便出去了。
清韫又问了小女孩几个小问题,便让她走了。清韫虽然仍然笑着,笑容却淡了一些,显得有些心事重重。
云芷和顾长风一边分心控制着小孩们,一边对清韫的状态担心了起来。
第二个排队的小孩是小丫,她不像昨晚害羞,乖乖回答了清韫的问题,接过果子后笑得眼睛弯弯的。
清韫心下松了口气。
她神情太过专注,闻肆站在她身旁,给她递果子时不小心碰到她的手,她也没留意。
闻肆却像烫到了一样,猛地抽开了手。
排在后面的小孩看她们两个拿到了果子,急得抓耳挠腮,云芷和顾长风忙着压制他们,两个大人和小孩七嘴八舌地辩论了起来。
第三个是虎子,他回答完清韫的问题还撒娇地补了一句:“姐姐,你真好看。”
虎子的声音像个大喇叭似的,在场的几个大人都被他逗笑了。
后面的小孩不服气,大声骂他:“虎子你这个马屁精!”
虎子才不管他们,清韫递果子的动作看上去简直像个仙女!
他接过果子开心地转了一圈,然后伸手抱住清韫问她:“仙女姐姐,我可不可以亲你一口?”
清韫愣住,虎子探头凑近清韫的侧脸,却突然被一双大手挡住。
全程沉默的闻肆开口:“你是大孩子了,不可以随便亲女孩子。”
虎子瞪大眼睛:“我今年才七岁!”
闻肆手掌比虎子的整张脸还大一些,他控制着力道把虎子推开,
“好了,下一个。”
在场的人笑了起来,后面的小孩大声附和闻肆的话:“虎子你赶紧让开!”
“就是啊!赶紧的!”
虎子也不恼,拿着果子开开心心地走了。
后面几个小孩性子都是闹腾的,说话嗓音很大,回答清韫的问题时像个小炮仗。他们虽然长得瘦弱了些,但正是天真快活的年纪,乌溜溜的眼睛笑起来亮得如同明月星辰。
直到发完最后一个小孩,清韫的笑容彻底淡去。一群小孩什么也不懂,接过果子后蹦蹦跳跳地跑回院子,围在一起大声争论谁的果子更大。
云芷见他们都离得远了,才低声问清韫:“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清韫言简意赅,
“有人用了点不正当的手段在窃取他们的气运。”
“什么?”顾长风惊诧。
凡人的气运可是重中之重,它不仅影响着普通人的身体健康,还决定寿元,感情和事业。
窃取凡人的气运就和变相杀人没什么区别,相比于一剑封喉,窃取气运反而更加折磨人,好比长达数十年的凌迟。哪怕是魔界的魔物都不敢轻易做出这样的事。
这种行为简直是罪大恶极、罪不容诛!
一群小孩争着争着又吵了起来,抬头喊顾长风来当裁判。
顾长风无心搭理,象征性应了几声,低声问清韫,
“怎么会?严重吗?”
“我刚刚出去给一个小孩看病,他身上已经完全被煞气浸染了。”清韫望向院子里的十个孩子,“他们中的六个人也有迹象,只是没有发展到像那个小孩那样严重。”
云芷愤愤不平,
“太嚣张了!”
就这样小小的一片地方,十个里面有六个遭此劫难,始作俑者可谓是一点也不担心事情被揭露,反而把这样肮脏的行为越做越大,可谓是有恃无恐,嚣张至极!
也难怪整个锦水州看上去安定繁华,可是深巷里的平民却一脸苦相。
“现在还不确定中间的媒介是什么,也不确定具体的受害人有多少,我们这几天要多多留意。”清韫说。
云芷和顾长风同时点头,
“明白。”
罗青很快回来了,她把门边剥好的豆子端起来,拿去水池边洗,一边回头问清韫,
“明天正好十五,城郊的明水寺要办一场庙会,邻居说一起去祈福,你要不要也去看看?”
清韫心念微动。
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窃取凡人的气运,还有什么比寺庙道观更合适的地方?
“可以。”
清韫走过去帮她舀水,问她,
“这边经常办庙会么?”
“也不是经常,你们来得巧。”
清透的水冲过青绿的豆子,看着格外喜人。
罗青今天看上去心情很好。
清韫笑着问她:“去庙会有没有什么要注意的?”
“没有什么忌讳,这边庙会很热闹。”
“好。”
清韫给罗青打下手的时候,不经意搭上她的脉搏,探她的丹田,幸好罗青还未遭此劫难。只是因为家里少了两个劳动力,生活苦了些,小丫才看上去有些面黄肌瘦的。
入了夜,最后一个打更人收起了梆子,打着哈欠往家里走。窄巷彻底安静下来,这片区的居民渐渐陷入沉睡。几个醉汉晃晃悠悠地靠坐在墙边,过了一会鼾声响起,惊得院里的狗汪汪叫了几声。
清韫四人隐在暗处,他们今晚的目的是排查锦水州内被窃取气运的人家。
锦水州上方围绕的煞气太过浓郁,他们刚进城时完全没有留意到中间那些从平民家里延伸出的极细的灰线,这些灰线如同蜡烛燃烧时飘起的烟雾,稀薄,断断续续,时隐时现。
为了提高排查效率,他们四人简单沟通之后便选择分头行动。
清韫负责城南,她悄无声息地穿梭在各种深巷中,速度快得如同流雾,带起一阵阵微风,微风混杂着初秋的凉意,吹过时无人留意。
越往城外的方向巷子越窄,房屋越密集,建筑也越陈旧破败。令人意外的是,越破败处灰线竟然越密集。
清韫是个不轻易动怒的人,在凡间三百年的历练让她情绪锻炼得平淡如水,可今晚却生生让她怒火中烧。
整个锦水州几乎快要腐烂到骨子里了。
对于像罗青这样勤勤恳恳生活的普通人何其无辜。
忽然,清韫停下了脚步。
一户人家门前的风铃极轻地“叮铃”了一声。
下一刻,一道破空的灵力朝清韫的命门直击而来!
清韫闪身躲过。
眼看着灵力即将落在一户人家的木柴堆上,把木柴连同屋檐劈个粉碎,清韫立马放出灵力拦截,顷刻间化解了那抹利刃般的气息。
角落里的“阴影”猛然一惊,转身便想逃。
清韫的灵力铺天盖地压了过来,控制得一分不差,黑衣人瞬间喷出一口鲜血,墙内的看家犬却连头都没抬。
“来得正好。”
清韫轻声说。
这个巷子只有两人宽,两边的围墙只用一层木板简单地围了起来。
黑衣人再次放出灵力,却不是朝着清韫的方向,而是一户人家的正门口!
歹毒至极!
清韫分神拦住那抹带着毁坏气息的灵力,黑衣人立马暴起,朝她猛攻而来。
清韫侧身躲过,无数灵力顷刻凝成小刀,凌迟着黑衣人,黑衣人瞬间鲜血淋漓。
黑衣人咬牙,同归于尽般朝清韫袭来,却屡屡被清韫轻巧躲开。
黑衣人鲜血流了一地,在黑夜中闪身如同鬼魅。
两人每次灵力释放如同暴雨倾盆,每次对峙都惊心动魄,闪身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可偏偏,整场激烈的斗争被清韫控制得无声无息。
清韫从不恋战,趁黑衣人动作迟了一秒,便凝结灵力化作无数细绳,一圈一圈迅速牢固地缚住黑衣人。
黑衣人立刻瘫倒在地,动弹不得。
清韫正要上前,没想到黑衣人突然自爆了!
“砰”的一声——
如同惊雷。
如果不是清韫闪避及时,非死即伤。
事故发生得太快,清韫只来得及护住周边的房子,窄巷两边的木墙被爆发的气流冲击后,一整排倒了下去,扬起了无数灰尘。
声响惊动了周围的人家,看门犬狂吠不止,墙内屋外也纷纷亮起了灯。
周围的居民惊疑不定,
“怎么回事?”
“什么爆炸了?”
黑衣人的血肉很快凝成了一缕缕白烟,贴着青石板飘散,如同晨雾。
清韫叹了口气,用灵力探木墙底下,把一条被压住的黑狗拉了出来。
屋内的平民正要提着灯出来查看情况。
清韫估摸着他们的补墙的费用,留下一笔银子,趁他们出来之前无声闪走了。
清韫刚走出两条街,便迎面遇上了闻肆。夜色衬得他脸色格外苍白,下一刻他就到了清韫身边,速度快得清韫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怎么了?”
一丝极轻的黑雾从清韫腕间绕过,绕过腰间,接着将她整个人环绕。
清韫下意识避开,黑雾跟随着她,绕过几圈后便消散了。
清韫反应过来,轻声说,
“我没事。”
闻肆抿着嘴,一言不发。
“对了,”清韫忽然停下,“中午的问题还没有回答你。”
此时闻肆的状态和中午时截然不同。
“嗯。”
“我孑然一身,也没什么可图谋的。你想跟着就跟着吧。”
闻肆再次沉默。
过了一会,才沉声说,
“好。”
随后云芷和顾长风也赶来和他们汇合。
锦水州的问题比他们预想得更为严重。锦水州是座大城,有万户人家,三万多人口。
而被悄然窃运的竟足足有五千户,涉及将近一半的人口!
云芷担忧地问道:“我们要不要向巡察殿报告?”
这种灾祸的棘手程度,可能远非他们四人能够解决的了。
清韫想到刚刚窄巷中飘散的白雾,沉思道:“先不要惊动仙盟。”
“可是……”
云芷有些犹豫。
“再观察几天。”
“好吧。”
清韫四人赶在天亮前,悄无声息地回到了罗青家。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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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无声窃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