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译程盯着张凡叙的后脑,头发的黑与脖颈的白凑在一起,晃得他眼睛疼。
他不止一次挤兑过张凡叙,说他像个常年躲在被窝里不见天日的吸血鬼。
被当成空气,林译程恶向胆边生。从床上爬起,悄无声息凑到他身后。
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一缕头发,往外一拉,压低声音,“哎。”
见他没动,几秒后又拽了一下,“哎哎。”
张凡叙把椅子往前拉了拉,懒得搭理这个口吃小学生。
林译程索性把下巴垫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张凡叙的脸。
“别动啊,张凡叙,你长了根白头发。”
“你还能再无聊点吗。”
见张凡叙总算转过头,林译程喜上眉梢。
“你看你看!我就知道这招管用。你是不是特别怕老啊张凡叙?”
张凡叙拍开他的手,“我是怕你手贱。”
他站起身,理了理头发。
林译程没来得及收回下巴,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摔人身上。
“我靠!张凡叙你站起来能不能先打个招呼?”
“这是我的房间,你赖着不走,还要我跟你打招呼?”
林译程正要搬出“干妈家就是我家”这一项霸王条款,外面传来了温琳的声音。
“别在里面打架了,出来吃饭。”
张凡叙应了一声,绕过他去开门。
林译程紧随其后,嘴里嚷嚷,“谁打架了,我俩手足情深着呢。”
温琳端着排骨从厨房出来。听见这话,挑了挑眉,“这就又兄友弟恭了?刚才不是还要殡仪馆海鲜市场一条龙服务吗?”
林译程丝毫没有被长辈偷听讲话的尴尬,走到餐桌边帮忙摆碗筷。
“干妈,您这格局就又小了,我俩那是闹着玩儿呢,对吧叙叙?”
回答林译程的只有哗啦啦的水流声。
林译程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朝温琳挤眉弄眼,“您看,他都默认了。”
温琳把排骨放在餐桌中央,笑着摇了摇头。
她看着这俩孩子从小吵到大。通常是译程这孩子先招惹人,他儿子嘴上叼他几句,然后他那干儿子就更来劲。如此循环往复,跟永动机似的。
张瑞从书房里出来,蓝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解开了领口上方的几颗扣子。
这位初一年级主任平时板着脸往走廊一站,方圆十米的小萝卜头没人敢喧哗疾行。但回了家就又是另一张面孔了。
张瑞摘下眼镜,冲林译程点点头,“译程,今天又在我们家蹭饭啊。”
林译程把最后一双筷子端正摆放在张凡叙的碗上,嬉皮笑脸回道,“张叔瞧您这话说的,怎么能说蹭呢,我这叫常回家看看。”
“您看叙叙一个人在家多孤独寂寞,我这是怕他得那个什么、社交障碍!”
张凡叙从洗手间里出来,走到餐桌旁听到最后几个字,他拉开椅子的手一顿,皱眉,“我有社交障碍?”
林译程点头如捣蒜,“你有!上回干妈让你下楼买瓶酱油,你花了半个多小时,回来之后还让我别烦你!”
张凡叙坐下,夹了块排骨,“我只是想分清生抽和老抽的区别,这和社交障碍有关系吗?”
“怎么就没有了,你就不能问老板吗,看配料表能看出个什么?”
“不能。他当时在啃大肠,我不想过去交流。”
林译程目瞪口呆,就在他准备发一篇《论张凡叙的洁癖还有救吗》的论文时,这场没有营养的对话被张瑞打断,“译程,你爸最近回来了吗?”
林译程正跟张凡叙抢同一块排骨,被突然点名,筷子收了回来。
他低头扒了一大口米饭,“没呢,谁能有他忙啊。这些天都在外面出差,明天我去趟他公司。”
温琳给他盛了碗汤,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为中考的事儿?”
他接过汤喝了一口,“嗯,裴叔让我自己去跟他说。”
餐桌上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碗筷轻撞的声响。
饭后,林译程照例抢着收拾碗筷。
厨房的水池边,他和张凡叙并排站着,一人洗一人擦。
张凡叙接过林译程递过来的盘子,低头擦干水分,“明天几点去?”
林译程反应了几秒,耸了耸肩,“上午吧,等睡醒再说。”
“你知道你爸公司在哪儿吗?”
“……?”
林译程难得地沉默了,他指着自己,偏过头,“张凡叙,你看我像智障么?”
张凡叙看着他那双难以置信的眼睛,唇角没忍住微微上扬,说了句,“像地主家的傻儿子。”
林译程看他这幅样子就牙痒痒,想咬他一口。他用沾了水的手弹了张凡叙一脸。
张凡叙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几滴水珠挂在鼻尖和下巴上,顺着脖颈滑进领口。他没擦,缓缓转过头,那双平淡的眼睛此刻结了层冰霜,看向肇事者。
早已退至厨房门口的林译程咽了口唾沫,冲着客厅嚎,“干妈!干妈!你们家张凡叙要打我!”
温琳把电视音量调高了,回道,“叙叙,别打脸。人明天还要刷脸去见他爸呢。”
或许是最后一句话救了林译程,张凡叙抬手把脸上水擦干,没有追过去,将碗盘收进消毒柜。
林译程没聊到他真放过了自己,挠了挠后脑勺,转而又蹑手蹑脚走进厨房,准备来个偷袭,就听到张凡叙开口,“明天回来了说一声。”
林译程像当场被主人抓包的小偷,顿在了原地。
他收回了手,摸了摸鼻子。又抽了几张厨房用纸把手上的水擦干,回道,“放心吧,我又不是上战场。”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大概自己也没想到,第二天中午,他站在林远森公司楼下,抬眼向上望时,那种感觉跟上战场差不多。
——远森实业。
林译程双手插兜,眯着眼睛仰头看楼顶上那几个烫金大字。
阳光照在大楼的一块块大玻璃上,亮得刺眼。
还挺气派的,林译程心想。
这公司是他爸妈当年一起创办的,最初的办公地点只在东城的一个写字间。
那时候他妈还没放弃事业,有了他之后才退居幕后,做起家庭主妇。
后来两人一拍两散。公司和他归了他爸,他妈什么也没要,什么也没留,飞去了国外。
林译程小时候总是缠着妈妈带他去公司。
前台的阿姨会弯腰捏他的脸,叫他小林总,再给他一颗糖。
那时的他以为,自己长大后会是这栋楼的主人。
现在的他觉得自己跟这栋楼差不多——都是他爸妈那场失败婚姻的产物。
只不过一个是用钢筋水泥建的,另一个是用血肉骨头长的。
前者留在西城继续升值,后者留在东城野蛮生长。
林译程深吸了一口气,走进大门。
前台看起来大学刚毕业,笑得挺甜,问他找谁。
“找林远森。”林译程说。
“请问您有预约吗?”
林译程想了想,回答,“有吧。十五年前他约的我,我是他儿子。”
小姑娘脸上的笑僵了一下,“您稍等一下。”
她赶紧低头拨了个电话,说了些什么。
“好的好的裴助,我清楚了。”
她挂了电话,双手递了张访客卡给林译程,“林总正在开会,麻烦您先到三楼休息室等候,裴助已经在那边等您了。”
林译程接过卡,道了谢。
他走进旁边的电梯,刷卡按完楼层。电梯门缓缓关上。
电梯四面都是镜子,林译程从各个角度看见了此刻的自己。
黑T恤、黑牛仔裤、黑球鞋。
出门前因头顶的一撮头发怎么也按不下去,戴了个黑色鸭舌帽。
他想起出门前,张凡叙倚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打量他,“你就穿成这样?”
“穿成这样怎么,我又不是去面试的。”林译程低头看了自己一眼,没觉得哪里有问题。
张凡叙点了点头,“确实,像被拖欠工资去维权的。”
林译程冲他比了个中指后走了。
现在他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张凡叙形容得挺生动形象。
“叮”地一声,电梯门朝左右两侧缓缓滑开。
林译程刚走出去,就看见裴铭轩站在走廊,和一个员工交代什么。
看见他来了,裴铭轩止住了话头,走向他。
“来了?你爸还在开会,得等一会儿。”
林译程“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
路过会议室,透过那面玻璃,他隐约看见里面坐着十几个人,林远森坐在最前面。
他收回目光后,发现自己被领到了林远森办公室——他内心有些复杂,不知该庆幸还是别的什么。
这办公室和他不知何年到访的那次相比,没什么两样。黑皮沙发、深色红木办公桌、墙上挂了副他还是没看懂的山水画。
唯一让他觉得有点生气的,是角落里的那盆绿植,长势喜人。
但这也只能说明这招财树自己争气,以及保洁阿姨浇水勤快。跟他爹没半毛钱关系。
林译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掀起帽子扇风。
裴铭轩的目光在他的发型上停了几秒,没做评价。
他打开空调,连着调低好几度,问他,“喝点什么?”
林译程用手梳了梳炸毛的头发,“有可乐吗?”
“只有茶和咖啡。”
“……来杯水吧。不怎么渴了。”
裴铭轩给他接了杯温水就出去了。
林译程端起水杯一饮而尽,整个人靠在沙发上。
他摸出手机,给张凡叙发了条微信。也不知道这大爷有没有睡回笼觉。
【到了,人还没来。我要饿死了。】
【在这儿饿死可太亏了,没人帮我联系殡仪馆。】
没想到那边回得挺快:【你是去说事的还是去要饭的。】
光看文字林译程就能想象出张凡叙的语气,像在他耳边说似的,他弯着唇回复:【二者兼有不行吗?】
林译程的手机很快又振动了一下:【行。那要到了跟我说一声,我让我妈别做你那份午饭。】
林译程看完“哼”了一声,刚要回一句“你还是人吗”,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
林远森迈步而入。大背头,深灰色衬衫,袖口纽扣扣得一丝不苟。
他的眼尾生出了丝丝细纹,看人时目光锐利,能看出已经年岁不轻。但保养得不错,身形依旧挺拔。
林译程暗自腹诽:怪不得当年能骗到他妈。
他把手机锁了屏,放回裤子里,身体坐直了些。
林远森带上门,在办公桌后坐下,扫了眼沙发。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林译程扣上帽子的手一顿,笑道,“瞧您这话说的,我来看看您老不行?”
林远森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
他打开电脑,语气不咸不淡,“你上回说这话,是初一那年踢球把教室玻璃踢碎了。班主任要求叫家长,你舍不得让你干妈赔钱,跑来找我。”
他这才正眼看了林译程一眼,“这次又闯什么祸了,直接说。”
林译程摊了摊手,“没闯祸。我在您心里就这形象呗。”
林远森收回目光,鼠标快速点了几下。
“能让你发愁的,无非两件事。一是闯了祸,二是没钱花。”
“缺钱你会找裴明轩,从来不找我。说吧,到底什么事。”
林译程心说这逻辑倒是挺严密。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我中考成绩出来了。”
林远森瞥了眼电脑旁的日历,“嗯”了一声。
林译程将他那“惊鸿一瞥”看得真切,几乎要气笑。他问,“你就不问问我考了多少分?”
“问了是能加分还是怎么着?”
林译程唇角抽了抽。
行,看来这位财产持有人今天心情不怎么好。
他报了个数字,语气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随意,“分不怎么高。”
林远森听完,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也沉默了几秒,问他,“总分多少?”
“……”
林译程觉得自己受到了二次羞辱。他深吸了一口气,回道,“七百五。”
林远森闭了闭眼。几秒后他睁开,接受了现实,“你这个分,去路边摊应聘个小工,老板都得犹豫一下你的智商。”
林译程面色铁青。他插在牛仔裤里的手紧攥成了拳,咬了咬后槽牙,“……我谢谢您的职业评估。”
林远森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
“我说错了?初中三年,你但凡把玩的时间分一半给学习,都不至于考出这么个成绩。”
林译程下意识想反驳“我玩什么了”,但脑子里闪过了这三年他打球、玩游戏、在张凡叙家蹭吃蹭喝蹭住的画面。
他不服气地说了句,“你现在说这些有意思吗。”
他又张了张嘴,关于这三年的质问已经到了嘴边。但他最终把它连带着那口气,一起咽了下去。扯了扯嘴角,看向窗外。
林远森放下茶杯,“行了,成绩我知道了。东城那几个普高你挑个喜欢的,我让人想办法。”
林译程听他的语气,像是谈到了一笔不太划算的生意。
“我不去。”
林远森看了他一眼,“那你想去哪儿?私校?西城有几所私立高中硬件条件不错,回头我让铭轩去问问。”
林译程看着林远森,目光执拗,一字一句开口,“一中,我想去一中。”
【小剧场】
小学一年级的某天
小林译程(多动症/做贼心虚揪前面人头发/小声):哎……哎哎,张凡叙!
小张凡叙(拖凳子/认真听讲/坐的笔直/拍开爪子/不理他)
小林译程(不甘心/越挫越勇/兴奋脸/吸鼻涕):哎……你看它、它翘起来了!嘿嘿,真好玩。
小张凡叙(忍无可忍/端正举手):老师!
班主任(温柔慈爱脸):怎么啦,张凡叙同学?
小张凡叙(小脸严肃/指后面/大声报告):老师,我要换座位!我后面坐了一个结巴和多动症,我爸爸说这个会传染!
小林译程(急得真结巴了):老、老师!我、我不结巴!我、我就是想让他理、理我!
小张凡叙(抓住证据/认真脸):老师你看,他病得不轻!
小林译程(无能被气哭):呜哇哇哇哇哇哇干妈!张凡叙又欺负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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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见亲爹像去上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