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译程听到那句略带嫌弃的话,唇角的笑都要压不住了。
他翻了个身,一条腿毫不客气地搭在他的小腿上,脑袋凑过来,几乎要搁在张凡叙的肩膀上:“你就得了吧张凡叙,要真不在乎,那你刚才突然提中考干嘛?还不就是怕我上不了你那个尖子班,开学了你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张凡叙瞥了一眼那颗离自己极近的脑袋,用食指把它推开了点儿:“我怕什么,我不聋又不哑,班里那么多人,还能没个交流对象?”
林译程笑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太天真了”,重新凑了过来:“那能一样吗?那些尖子班的交流对象有我这样海纳百川的胸襟吗,要真换个心理脆弱点的,不被你几句话气得当场休学才怪呢。”
说着他一条胳膊揽着张凡叙肩膀,手握住了张凡叙的手腕,不再给他推自己脑门的机会,拍了两下他的手背,语重心长道:“再说了,能进那个班的都是什么人?全市前两百,人家可都是咱们临江的竞赛天才、高考状元、清北苗子,是祖国的花朵,民族的希望啊!”
“就你这张跟淬了毒似的小嘴,万一把哪个未来的诺贝尔得主给干抑郁了,人家长不得提着菜刀来五楼找你算账啊,哎哟到时候干妈那个血压哟,不得跟蹦极似的。”
张凡叙斜了他一眼:“是么,那看来你还真是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啊。”
他试着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开,索性放弃了,没跟四肢发达的人拼力气。
“那是,”林译程全盘接受了张凡叙的赞美,并振振有词道,“这就叫新时代青年该有的社会责任感,你想想看,人家寒窗苦读九余载考进尖子班,结果开学第一周就被你那一张嘴送回老家,这合适吗?这还有点人道主义关怀吗?”
林译程的语气满是“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与慷慨:“反正我皮糙肉厚,身体已经对你的毒舌和洁癖产生了抗体,百毒不侵。所以你尽管嚯嚯我一个就够了,别出去危害社会了,就当是行善积德了张施主。”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着,仿佛自己是堵抢口的英雄,是为人民服务的烈士,是天底下最有牺牲奉献精神的竹马。
林译程单手竖于胸前,低眉悠悠吐出四个字:“阿弥陀佛。”
张凡叙盯着他那副该死的表情看了半晌,他右手被攥着,左手倒是自由,那只手已经抬起来了,手指微微张开,蓄着力。
这起手式林译程再熟悉不过,这是张凡叙要扇他脑袋的前兆,动作幅度不大但威慑力极强!吓得林译程顿时花容失色,条件反射地往后一仰,早已形成了肌肉记忆,脑袋差点撞上床板。
“哎哎哎,你等会儿等会儿!咱有话好好说不行吗!张凡叙你懂不懂君子动口不动手!”
张凡叙充耳不闻,巴掌就要招呼上去了,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入户门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救了林译程狗命。
川剧变脸大师林译程表情瞬间从惊恐变为狂喜,他一个鲤鱼打挺翻身下了床,拖鞋都没穿三两步拉开门冲出卧室。
张凡叙看着林译程就这么从自己手底下溜了,他那背影十分欠揍,仓皇中透着庆幸,庆幸里又带着劫后余生的嚣张。张凡叙悬在半空的手收了回去,攥成了个拳头。
玄关处传来林译程那声中气十足的“干妈我来给您拎菜!”,他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手背上暴起的青筋才稍稍随着呼吸平复了点儿。
客厅里,那位差点挨了巴掌的英雄少年正殷勤地从温琳手里接过塑料袋,张凡叙提着一双拖鞋从卧室出来了,胳膊伸得老远,脸上写满了嫌弃。
他径直走到林译程跟前,松开手,拖鞋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穿上,光脚踩在地上待会儿又上我床,林译程你恶不恶心。”
林译程看着张凡叙把自己拖鞋当生化武器,却还是拎着鞋送到了他面前,露出了感动的表情,由衷地感慨道:“你怕我着凉竟然还特意帮我把鞋拎出来,叙叙,你对我真好。”
张凡叙懒得理这戏精,转身去卫生间洗手。
林译程嘿嘿笑了声,穿上拖鞋,只觉得鞋底都要软上不少。他扒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大半个身子探进去问道:“干妈,今天晚上咱吃什么?”
温琳偏头看他,见林译程跟小狗扒门似的,不禁被逗笑了,问道:“你想吃什么?”
只听林译程脱口而出道:“您做的我都爱吃。”
话虽然没过脑子,但并不假,温琳的厨艺在街坊邻居里是出了名的好,尤其是那一锅炖的软烂入味的红烧肉,他现在想想都能流口水,只配酱汁都能干一碗白米饭。
林译程这话温琳听了好几年,但每次听她心里都跟吃了蜜似的甜,对着客厅扬声道:“凡叙你听听译程这嘴甜的,多会说话,你也得学学人家。”
张凡叙从卫生间出来,擦干净手,打开了电视,语气怀疑道:“我学他?妈妈你是嫌家里还不够吵吗?”
林译程怎可能任由张凡叙在干妈面前如此抹黑自己,回头嚎了一嗓子:“你懂什么!我这叫活跃家庭氛围,营造良好的亲子关系好不好。”
张凡叙从纪录片转过头看了他一眼:“营造亲子关系?那是我妈。”
“干妈也是妈啊,”便宜儿子林译程进了厨房,胳膊往温琳肩膀上一搭:“您不是老讲吗,打从抓周那天起,我就一把薅住了你们家张凡叙,这叫什么?这就叫历史之抉择,命运之安排。这都整整十四年零十一个半月了,四舍五入十五年,这搁在古代,学徒都能熬成掌门了吧。在这世情薄人情恶,扶个老太过马路都得拍个视频自证清白的年代,您上哪儿找第二个像我这么忠心耿耿、老实本分的干儿子去?您说是吧?”
温琳被他这一通歪门邪说笑弯了腰:“是是是,你地位最稳行了吧。”
林译程相当满意地点点头,顺手从案板边的洗菜篮里摸了个刚洗好的圣女果丢嘴里,嚼了两下含糊道:“还是干妈您通透,不像您家那位亲生的,您知道他刚在房间跟我说什么吗,他竟然说‘谁想跟你一个班了’,您听听,这是一起长大的亲竹马能说出来的话吗?”
“亲生的”声音从客厅里传来,打破了那其乐融融的亲子时刻:“妈妈,你那个老实本分的干儿子,昨天上午拿你的抹布擦了他的球鞋,擦完又原封不动挂回去了。”
话音一落,温琳直起腰的动作停了一下,林译程敏锐的察觉到空气里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连嘴里的番茄都忘了咽。
“林译程你这个兔崽子,我这是擦碗的你给老娘拿去擦鞋——!”
“咳咳——”林译程差点没被嘴里的番茄汁液呛死,“干妈!干妈您听我狡辩!不!听我解释!我洗过了!我昨天拿洗洁精搓了三遍才放回去!不信您闻,保准能闻到柠檬味儿呢!靠!张凡叙你怎么看到的!你不是在打游戏吗?!眼睛长后脑勺上啊”
“干妈!干妈你把抹布放下先,咱有话好好说!张凡叙!救命啊!别看你那个破电视了,你倒是说句话啊!”
张凡叙大概是嫌他吵了,把电视又给关了,回了房间,只留给他一个深藏功与名的背影。
林译程尝试用“干妈您今天的发型真好看”来转移话题,却如火上浇油,就在抹布要扔脸上时,他一个闪身和箭步跟着冲进张凡叙卧室,“砰”地把门关上、反锁,一气呵成,背靠着门板长舒一口气。
张凡叙坐在床边,看着林译程的这番行云流水的操作,觉得这人真是狗皮膏药,怎么也甩不掉:“……你锁我门干嘛。”
“避难。”林译程“嘘”了一声,像个特务,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确定温琳没有追过来,才一屁股在张凡叙床上坐下,“你妈刚才差点拿抹布抽我。”
张凡叙正收拾那两个缠在一起的手柄,头都没抬,客观评价了句:“活该。”
听着这如冰似雪的两个字,林译程痛心疾首道:“张凡叙!你这人还有没有点同情心了?我差点就英年早逝了,你就这态度?”
“你要是在我家英年早逝,我第一个打电话叫殡仪馆,免得招苍蝇。”
林译程眼睛都瞪大了,但转念一想人起码还惦记着自己的身后大事,于是又揣着点期待问道:“那然后呢?有没有想过顺便把我那些AJ烧给我?”
张凡叙认真想了想:“烧了污染空气,全挂海鲜市场卖了,抵你欠我家的饭钱。”
林译程闻言捂着胸口,表情痛苦,活像任务失败被人捅了一刀:“张凡叙,你好歹也是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怎么心肠比冰箱里的冻汤圆还硬。”
林译程翻了个身,胳膊肘撑在床上,数落他,“冻汤圆外面硬但里面好歹是软的会流心的,你看看你呢,我跟你同吃同住十五年,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你的床我没睡个一千回也有八百回,你算算我修了多少年才换来你我这段孽缘。现在连我死了你竟然连双鞋都不肯给我烧,还担心污染空气,你——你——”
他“你”了半天,似乎想不出什么贴切的词儿,好半天憋出了一句:“你简直毒夫心肠!”
张凡叙手里的手柄线顿了一下,他抬起头,跟看珍稀物种似的:“什么心肠?”
“毒夫,”林译程理直气壮地重复了一遍,“最毒毒夫心!你想啊,最毒妇人心用的是妇,对应的是夫,你又不是妇人,你对我毒,那你当然是毒夫,这逻辑没毛病吧?”
张凡叙闭了闭眼,握着手柄的手都收紧了,过了好几秒才睁开:“林译程,你中考语文考了几分?”
林译程一脸警惕的看着他:“五十八,干嘛,你不会又要告状吧?”
“不干嘛,”张凡叙收回目光,继续缠手柄线,“就是觉得改卷老师给高了。”
林译程正要反驳,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屏幕上显示“裴叔”二字。
他坐起来清了清嗓子,滑动接听:“喂,裴叔。”
电话那头裴铭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照例说了点路上骑车注意安全,打球注意防晒之类的,林译程嗯嗯啊啊地应着。
张凡叙收拾着房间,林译程突然安静了几秒,他看过去,发现对方听着电话那头的话,嘴角那点笑慢慢收了起来。
“行,我知道了。”林译程说,声音平稳,“我自己跟他说。”
电话那头似乎又问了一句什么,林译程笑了一声,短促干巴:“没事儿裴叔,我能行,我又不是三岁小孩了。行,您忙,明天见。”
林译程挂了电话,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整个人又倒回床上,这回是真倒了。他一只手臂搭在额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巴跟喉结。
张凡叙把手柄线缠好,问:“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林译程的声音听着有些闷闷的,“就是让我明天自己跟我爸说中考的事,他不帮我说了。”
张凡叙手上动作一顿,他一时没接话,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窗外传进来的阵阵蝉鸣声。
他将手柄收进抽屉,而后靠坐在椅背上,问:“你不是说他会处理么?怎么,这回及时雨怎么下不来了?”
林译程把手从额头上拿开,盯着天花板,生无可恋转述裴铭轩的原话:“他说这事儿他不好替我说,说我爸好歹是我爸,要是我连中考成绩都不亲自告诉他,不合适。”
“他说得对。”张凡叙薄唇吐出这几个字。
林译程偏过头看张凡叙,眼神带着“你到底站哪边”的幽怨。
张凡叙没理会他的眼神,抱着手臂,低头和他对视:“林译程,你在怕什么?你不是说自己是正统嫡长子么,就跟你那位父皇汇报一下考试成绩,这有什么说不出口的?”
林译程闻言愣了一瞬,然后噗地一声笑了。他在床上翻了个身,侧躺着,一条胳膊撑着脑袋,仰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张凡叙。
窗帘已经全被拉开了,阳光照进房间,张凡叙背对着光,空调的冷气把帘布吹得微微皱起,像水波纹一样在他白净的脸上投下一道道忽明忽暗的阴影。
林译程突然叫他:“张凡叙?”
“嗯?”张凡叙尾音微微上扬,应了一声。
林译程微微挑眉:“你刚才不会是怕我难过吧?”
张凡叙神色没什么变化:“你想多了,脸皮厚的人心理没那么脆弱,我只是陈述事实。”
林译程脸上的笑藏都不藏了,反问道:“那陈述事实需要嘴角上扬吗?”
张凡叙唇角抿了抿,没再理他,把脸转向窗户,留给林译程一个圆润饱满写满了拒绝交流的后脑勺。
【小剧场】
林译程(掏出小本本疯狂记仇ing):张凡叙此人,嘴毒,心狠。生前我任劳任怨,俯首甘为孺子牛;死后他竟连我的战靴都要挂二手平台,榨尽最后一滴剩余价值,简直毒夫心肠!
张凡叙(冷笑/抱手臂):语文考五十八分就别乱造成语,信不信我替天行道。
林译程(惊恐/瞪眼):替天行道是用我身上的吗!你应该给我立个碑刻上流芳百世才对啊混蛋!
温琳(拿着脏抹布路过):你们俩谁流芳百世我不管,但要再拿我抹布擦球鞋,我就让你们俩遗臭万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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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百年修得同船渡,绝望文盲骂毒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