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俩肯定还一个班

中考结束后这个没有作业的暑假漫长得好像永远也不会落幕,树上的蝉从六月底就开始争先恐后的叫了,像是生怕完成不了它们这一生一次的使命,日日夜夜给临江市民们提供白噪音。

如果你期待来一场免费的桑拿体验,那临江市的夏天从来不会让人失望。

清江从这座城市缓缓流过,把城区自然而然分成东西两个部分。

东城是老城,矮房窄巷,街边种满了梧桐树,行人和蹬着自行车的人优哉游哉从树底下穿行时,大多撑着一把伞。

倒不是为了遮阳,这里的树荫没什么边界感,密得阳光很难透进来。但这层看似多此一举的物理防护,实则大有用处。如果你走在街边,突然发现“下雨了”,就会明白其中深意了。

清江另一边的西城是新城,楼高路宽,楼与楼之间跟老死不相往来的冤家似的,隔得老远。

这无疑给了太阳表现的舞台,一整天都勤勤恳恳地烤着地面,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这里的树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树荫聊胜于无,所以西城人出门除了必带遮阳伞外,防晒霜和墨镜也是标配。

东城的一个普通的居民楼内,空调外机不分昼夜地转着,水啪嗒啪嗒砸在楼下人家的雨棚上,跟蝉鸣声一唱一和,是这里夏天特有的合奏曲。

张凡叙卧室的空调跟不要钱似的开得很足,这个与外面火炉格格不入的冰窖漆黑一片,窗帘被拉得严实。

张凡叙和林译程是冰窖里唯二的活物,此刻的他们瘫在床上,姿势都不太雅观。

张凡叙穿着件白色无袖T恤和灰色短裤,靠在床头,后背和后脑勺上各垫了一个枕头,他手里拿着游戏手柄,看着电脑屏幕,嘴角因不耐烦微微向下撇。

林译程穿着件大红色球衣,下面是件大裤衩,横着躺在他旁边,脑袋枕在张凡叙的小腿上,翘着个二郎腿,手指在游戏手柄上按得飞起。

从他的肤色来看,林译程应该是临江桑拿的忠实粉丝了。

这个暑假他为了逆袭赶超张凡叙的身高,在户外篮球场打了一个多月的篮球,张凡叙说他像掉煤堆里被人给刨出来的,他自己则骄傲的表示这叫健康的小麦色。

电脑屏幕上,两个游戏角色在同一片战场上各奔东西,南辕北辙。

张凡叙“啧”了一声,“林译程你是瞎了吗?对面仨人都要怼我脸上了你还在那里捡空投?”

林译程理直气壮道:“我看到了啊,但我得先把这个八倍镜拿了啊。”

“你一个拿喷子的人要什么八倍镜?”

“我收藏不行吗?”

林译程刚美滋滋的把八倍镜揣包里,就被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一辆车碾了过去,画面瞬间变成了黑白。

林译程看着屏幕里自己惨死的模样,在那里哀嚎,张凡叙深吸了一口气,忍着把手柄砸他脑门上的火气。此刻他正以一敌三,靠着墙角左右探头,已经干掉了两个人,但终究寡不敌众,被最后一个敌人冲上来给突突了。

林译程盯着屏幕看着张凡叙的一番绝地求生的操作,语气还挺满意:“嚯,第二啊,这进步堪称突飞猛进啊,上把第……”

“上把你让我拿了个倒数第三。”张凡叙打断了他。

林译程摊了摊手:“那不是落地没捡到枪嘛,我也很无奈啊。”

张凡叙皱眉:“上把你跳G港,那地方能没枪?自己手慢了怪谁。”

林译程振振有词道:“还能怪谁,你要跟我一起跳G港不就没事了,非要去什么P城,隔了十万八千里我怎么保你?”

张凡叙被这番倒打一耙的言论震惊得一时无语凝噎,他低头看着自己腿上的那颗脑袋,似乎没想到此人脸皮的厚度竟是呈指数级增长的。

林译程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仰起脸冲他咧嘴,那笑容比外面的阳光还要“灿烂”点。

张凡叙忍无可忍,面无表情地抬起脚,蹬在他的肩膀上,把他从自己腿上踹了下去,“我特么真服了你,今天下午一局都没赢过,滚去冰箱给我拿瓶可乐降降火。”

林译程圆润的在床上滚了半圈,嘴里嘟囔着“暴力狂”“迟早叫警察来抓你”此类的狠话,但人已经翻身下了床,三两步走到角落的小冰箱前,弯下腰从里面摸出两瓶冰可乐。

他将其中一罐抛给床上的张凡叙:“给,你的降火药。”

张凡叙拇指扣上拉环,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了滚。林译程见他脸色肉眼可见的好了许多,又瘫回了张凡叙的腿边,他自己的那罐可乐还没喝,就这样贴在腹部,激得他打了个哆嗦,却又不舍得拿开。

张凡叙感受到靠在自己腿上的身体抖了一下,偏眼看他:“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你爸说你成绩的事儿?”

林译程正盯着天花板放空大脑:“说啥?”

张凡叙看他跟个二傻子似的,唇角抽了抽,动了动腿,试图把他神游的魂儿拉回来:“你说说啥,你中考考了多少分心里没点数?”

林译程的成绩怎么说呢,他的运气约等于实力,这还是在他那脑子别莫名其妙短路的前提下。

选择题能蒙对一半算超常发挥,填空题经常写出能让改卷老师虎躯一震的答案,大题就更为精彩,过程天马行空,能看出答题人半分未受过应试教育的摧残,十分具有少年人的想象力,得出的结果往往和题目的问题八竿子打不着。

但你要说他笨吧,他脑子又转得挺快,就比如刚才能噎得张凡叙都说不出话。

“有数啊。”林译程打了个哈欠,“但我不说,他不问,这事儿就过去了。”

张凡叙难以理解此人的脑回路:“过去?你过哪儿去?你九月份不上学了打算搁家里蹲着去?”

他记得他妈妈温琳中考前还特意给他俩做了顿大餐,这位中学数学老师兼班主任在饭桌上语重心长的说道:“译程啊,你这个成绩,努努力起码还能上个普高。”

当时的林译程正啃着大鸡腿,满嘴是油的连连点头,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

现在张凡叙知道了,这人是半个字都没听进去。

林译程慢悠悠翻了个身,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着啥急,裴叔会处理的嘛。”

听到“裴叔”两个字,张凡叙眼角微微上挑。

林译程口中的裴叔全名叫裴铭轩,这人要是写进林家编年史里,大概得占一整页篇幅。

裴铭轩是林远森助理,说得好听是助理,其实什么活儿都干。林远森公司刚起步那会儿他就跟着他了,跑腿打杂、商务谈判、日程管理、危机公关……没有不沾手的,就连林译程每次的家长会也都是他去开的。

林远森实在是太忙了,林译程一周岁的抓周宴他就缺席,现在生意越做越大了,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忙到连自己儿子已经中考结束了可能都不知道。

裴铭轩这人对林译程的态度不像长辈和老板的下属,更像个被强行安排了给调皮孩子擦屁股的倒霉蛋。兴许是出于职业素养和责任心,擦着擦着反倒擦出了点惯性以及说不清道不明的关心。

比如在他俩初一的时候,林译程父母在他小升初的那个暑假离婚了,程芝芸净身出户,放弃了他的抚养权,飞去了国外。

那天放学,张凡叙被同学说“小白脸”,林译程把那个嘴贱的同学推进了花坛胖揍了一顿。

初一时候的林译程长得还没有张凡叙高,但体重基数是他的两倍,他像颗冲锋陷阵的小地雷冲到了张凡叙前面,靠绝对的体型压制了对手,却因身体协调能力不够,推人的时候连带着自己也摔了个狗啃泥。

见林译程落入下风,张凡叙也迅速加入战斗,就在三人打得难解难分时,不知谁幸灾乐祸的嚎了一嗓子:“老师来了——老师来了——”。

张凡叙在三人里战斗力可能不是最强的,但脑子绝对是最聪明的,随机应变能力也是最快的。他迅速从那俩人的扭打中脱身,站在旁边隔岸观火一般,仿佛刚才激烈的打斗对他来说只是衣角微脏。

他在旁边装模作样的想拉拉林译程,但又怕被他那一百多斤肉给甩出去。

“住手!都给我住手!反了天了是不是!敢在学校里面打架!”不远处传来一道严厉的呵斥,教导主任顶着啤酒肚和地中海气势汹汹的到达第一作案现场。

但林译程因刚才摔的那一跤,恼羞成怒打红了眼,压根没把这未见其人先闻其声的动静放在眼里。

这在教导主任眼里无疑是**裸的挑衅!

他三两步上前把黏在一起的俩人分开,当场把自己手机怼到他们面前,叫打电话给家长。林译程和那个嘴贱同学像两座被瞬间被浇了个透心凉的火山,灰头土脸的拨电话。

余怒未消的教导主任那双虎目在四周转了一圈,寻找还有没有未落网的嫌疑人,看到一旁的张凡叙微微一顿。

“黄叔叔。”张凡叙开口叫了一声。

教导主任认出了这是年级主任张瑞和数学老师温琳的儿子,脸色肉眼可见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和风细雨的点了点头:“嗯,是凡叙啊,以后走路要注意点,这种危险场所尽量还是要避着点走,免得误伤了。”

张凡叙点了点头。

十分钟后裴铭轩赶来了,他穿着浅灰色衬衫,头发梳的一丝不苟,戴着一副银框眼镜,完全看不出是在晚高峰飙车过来的。

他跟对方家长沟通了一番,走出来后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变化,看着林译程磕破的唇角说了句:“下次推人的时候注意别把自己给摔了。”

再后来林译程初中成绩开始断崖式下滑了,温琳旁敲侧击地提醒过几此林远森,每次得到的回复都是“我知道了”,然后就没了下文,最后是裴铭轩默默给孩子报了个补习班,钱从他的工资卡里扣的。

张凡叙见过裴铭轩好几次,对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只觉得他挺像水浒传里的及时雨宋江,该出场时就出场。

还有一点他能确定的是,林译程对裴铭轩的依赖比对他亲爹林远森的依赖多得多。

按理来说,一个孩子最该依赖的人应该是他的父母,但这放在林译程身上并不奇怪。因为林远森常年不在家,程芝芸又在他十二岁那年出了国,连个电话也没给他留下。

那年的夏天张凡叙记得清楚,程芝芸高跟鞋踩在楼道里的声音急促又决绝,他蹲在六楼的楼梯口,旁边是林译程撕心裂肺的哭声。

自那以后林译程几乎天天都待在张凡叙家,温琳做饭时他就在厨房门口等着端菜,然后喊张凡叙开饭。

“咔呲”一声,是林译程拉开了那罐已经不怎么冰了的可乐,只见他仰头喝了一口,张凡叙回过神来,盯着他上下滚动的喉结,问道:“你就没想过,万一你裴叔也处理不了呢?”

林译程把空易拉罐捏扁,一个抛物线扔进了垃圾桶,动作看起来潇洒极了,回道:“你也太小看裴叔了吧,这对他来说根本就是小菜一碟好不好。”

他躺回了张凡叙的腿上,一只手曲起垫在脑后,另一只搭在腹部:“要真处理不了,大不了我亲自去求求我那个生物爹。让他动点资本主义小手段把我塞进你那班,不然我就不念了。我现在可是他唯一的遗产继承人,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我这个正统嫡长子就捞个初中学历吧。”

张凡叙被逗乐了,另一条腿曲起来:“明目张胆走后门,你可真行,进那个班的哪个没上六百分,你就不怕别人背后嘴你。”

闻言,林译程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背后嘴我算个屁,有本事当面跟我说啊,看我不跟他舌战三百回合。”

说着他终于从张凡叙腿上爬起来,躺到了他枕头旁边,看着张凡叙,眨了眨眼睛,神色认真了些:“你就放心吧张凡叙,我跟你保证,上高中我俩肯定还在一个班。”

林译程睡过来时,身上那股特有的带着点绿茶和甘草的温热气息将张凡叙包裹住了,他们用的是同一款沐浴露,气味融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张凡叙一偏头就对上了那双偏淡的眸子,在黑暗却显得格外明亮,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偏过头去,说了句:“谁想跟你一个班了。”

张凡叙就这样嘴上说着“谁想跟你一个班”了,实则心里把某人的座位都安排好了(bushi

【小剧场】

林译程(拉开领口深吸一口顶级过肺/陶醉脸):我们俩身上的味道都一模一样,这就是古人说的沆瀣一气,气味相投,同气连枝吧

张凡叙(活动指骨/咔嚓响):你丫又用我沐浴露了是吧

(房间内很快传来林译程杀猪般的惨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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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我俩肯定还一个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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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季蝉观察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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