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叙那双黑眸扫过来的时候,林译程像一只被人提溜住后脖颈的猫,上一秒还龇牙傻乐,下一秒就后脊一凉,汗毛倒竖,连尾巴都老实夹起来。
“没、没什么、没什么。”
林译程连连摆手,赶紧把嘴角那点不怀好意的笑压了下去,心虚地别开视线,轻咳了声:“就是突然想到涂江潞那个憨批刚才的表情,没憋住笑。”
张凡叙盯着他看了几秒,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你最好是。”
这四个字让林译程悄悄松了口气。
他快走了两步跟上张凡叙,试探性伸手去够他怀里那摞教材:“我帮你拿吧,这还挺沉的,我看你手——”
“不用。”张凡叙直接打断了他,往旁边偏了半步,把那摞教材往上颠了颠重新抱稳,看都没看他一眼。
林译程的手在半空悬停了几秒,收回来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没硬抢,把手插进裤兜里,换了个相对安全的话题:“明天军训,我看天气预报,显示最高气温有三十六度,跑道上估计都能煎鸡蛋了。”
“嗯。”
“也不知道带咱们班的教官严不严,要是跟启明灯一个风格就惨了。军姿一站就是一上午,这一天下来上厕所都得扶墙吧。”
“嗯。”
“你说我会不会像初中军训那样,站不直又被教官拎出来单练?不过你肯定没事,往那儿一站跟小白杨似的。就是你那体质,一晒就头晕,要是真撑不住了千万别硬扛啊,打报告又不丢人。”
“嗯。”
张凡叙的这三个“嗯”一个比一个敷衍,林译程抿了抿唇,识趣地闭了嘴。
张凡叙等了片刻,没想到竟真等来了意外的清净。
他偏头撇了一眼林译程。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楼梯外侧,落后他小半步。
这人好像从三年级开始就形成了这个习惯,走路总爱抢外面的位置走,把他往里面挤。
以前张凡叙被他拱得烦了,说过他好几次。
人行道这么窄,他连走个路都要跟他抢,非要绕到外侧去,真是幼稚。
林译程每次被说了就点头答应,但下次一上马路,照样还是往外面一站,真是霸道。
后来次数多了,张凡叙也就懒得和他争了。
此刻林译程难得安静地走在他的右后方,他低着头,看不出脸上什么表情,只能看到下巴微微收着。
张凡叙看了好几秒,才收回目光。
沉默像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横亘在两人中间,谁也没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
教室里,周启明正站在讲台上指挥同学发书和军训服。
张凡叙的任务是发手里的那摞物理书。
他从第一排开始,一人一本,从左到右,从前往后,有条不紊。
经过中间那排,原本几个凑在一起聊天的女生安静了一瞬,其中一个扎马尾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飞快低下头去,悄悄用手肘杵了杵旁边的同桌。
张凡叙低着头,把书放在对方桌角,转身继续往后走。
很快,他发到最后一排。
林译程原本趴在桌上,校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身旁的涂江潞正眉飞色舞跟他讲些什么,他时不时应一两句。
看到张凡叙走了过来,他的眼睛微微一亮,迅速坐直了身体。
张凡叙没抬头,把最后的两本物理书放在了他的桌上。
他用余光看到林译程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些什么。
可张凡叙最后什么也没听到。
他垂眸,收回了目光,转身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他刚坐下,就听见后排涂江潞自以为压得很低的声音。
“哎,译哥,你跟刚才发书的那人认识?就在后勤部最后出场的那哥们儿。”
“你怎么看出来的。”林译程的声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带着点明知故问的得意劲儿。
“啧,怎么说呢。别人发书的时候你趴着,他发书你立马坐起来,跟上课睡觉被老师点名似的。”
“而且你刚才看他的那个眼神,我都形容不出来,就觉得空气都被人抽走了,你俩是不是有仇啊?”
“?”
“这你又是怎么看出来的?”林译程的声音拔高了半个度,这回是真困惑了。
“这还用看?”涂江潞笑了声,“我看你跟谁说话都嬉皮笑脸的,就刚才表情跟便秘似的。而且那兄弟全程都没看你一眼,你也没主动搭话,这不是有仇是什么?”
伴随着一声巴掌拍向脑袋的沉闷声,张凡叙听到了林译程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
“你去死吧涂江潞!”
“我跟谁有仇都不会跟他有仇你懂不懂!”
林译程压低了声音,语速比平时快不少:“我俩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裤子睡一张床,比亲兄弟还亲。”
“他那个人就是面冷心热,刀子嘴豆腐心,你懂个屁。”
“人家是在发书,又不是逛动物园,难不成还东张西望一个个打招呼啊,你以为人家跟你一样闲的。”
“今天这事儿说来话长,反正根本、绝对、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错了错了!”涂江潞疼得嗷呜了一嗓子,“是我有眼不识亲兄弟,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可千万别因为我一两句挑拨离间的话影响到你俩这情比金坚、感天动地、如胶似漆的兄弟情啊!”
林译程觉得他这回形容得还挺恰当,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接受了这个道歉。
涂江潞见他神色稍缓,赶紧转移话题:“诶对了,放学篮球场走起?高中第一场,给个面子呗译哥?”
“不去”,林译程的声音闷闷的,重新趴了下去,脸埋进胳膊里,“我有事。”
涂江潞摸了摸后脑勺,这人上午不还说有机会约着打球吗,怎么现在一副兴致缺缺的样子,不过人说有事,那他也没再自讨没趣。
后排安静了下来。
下午的课张凡叙上的心不在焉。
他盯着黑板上周启明建的那个坐标系。
脑子里想的是林译程那只悬在半空又讪讪收回的手以及林译程上课前说的“放学有事”。
才开学第一天,他能有什么事?
他这人平生最大的正事不就是在球场上挥霍他那过剩的精力么。
现在连球都不打了,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事等着他。
怪不得刚才蔫巴成了那样。张凡叙略显刻薄地想。
很快,他又意识到自己管得太宽了。
林译程是他什么人?
只是他的邻居,他的发小,他妈认的干儿子,又不是他的什么人。
他有事没事关他什么事。
“张凡叙。”
周启明的声音突然从讲台处传来,他低头对着座位表,念出了这个走神了大半节课的学生的名字
张凡叙猛然回过神,下意识站起来,椅子腿划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声响。
周启明抬起头,推了推眼镜,那道锐利的目光落在了张凡叙身上。
“看黑板上的坐标系,小车在第几秒末改变了运动方向?”
张凡叙看着黑板,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连老师刚才讲那道题都不知道。
坐标系上的线条此刻在他眼里也只是几根没有任何意义的线段,像极了他今天一整天起伏不定的情绪。
张凡叙低下头,能感受到全班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这让他的耳朵火辣辣地发烫。
旁边传来了细微的声响,下一秒一张便签纸从他右手边悄悄推了过来,上面只写了一个阿拉伯数字。
张凡叙呼吸一滞,他用余光扫了眼身旁的人。
夏思韫端正坐着,右手握着笔,左手缩回了桌底下,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唇角勾起了细微的弧度。
“第四秒末。”张凡叙开口回答,声音平稳,与他此刻的状态判若两人。
周启明盯着他看了几秒,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现他们的小动作。
这个答案是对的,他没有追究,说了句“坐下,上课注意听讲”后,转身继续板书。
张凡叙坐下后,偏头压低声音说了句“谢谢”。
夏思韫把那张便签揉成一团,冲他眨了眨眼,表情像是在说“举手之劳”。
张凡叙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揉了揉眉心,接下来的时间,他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物理公式和定理上。
这招他以前百试百灵。
物理和数学的好处就在于,它们有一套统一且客观的评判标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不会像情绪这种东西一样乱成一团乱麻,还越理越乱。
放学铃响了,张凡叙自顾自收拾好书包,从前门出去了。
他骑上车汇入傍晚的车流。
路灯刚刚亮起,梧桐树影从他身上一片片掠过。
九月的晚风裹着清江的水汽,吹乱他额前的碎发,又钻进校服领口,贴上他后背那层薄汗,激起他一阵鸡皮疙瘩。
张凡叙骑得很快,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又似乎没有聚焦。
一直骑在他前面的电瓶车突然刹车了,尾灯亮起刺眼的红灯。
张凡叙瞳孔骤缩,双手立时捏死了刹车。
车胎和路面摩擦出了一声极为刺耳的摩擦声。
自行车前轮在对方车尾不到半米的位置停下。
电瓶车车主回头看了张凡叙一眼。
大概是想骂两句,但见他穿着校服,皱着眉头说了句“骑车看路啊”,随后拧着油门扬长而去。
张凡叙单脚称地,张着嘴大口喘着气,垂落下来的几缕刘海凌乱地黏在冒汗的额头上,心脏砰砰砰得在胸腔里跳得很快。
【小剧场】
某年某月某日,临江市东城区某条人行道上
张凡叙(忍无可忍):林译程你是不是有病,走个路都要抢位置,你走我外边是有金子给你捡吗?!
林译程(死不悔改):外面视野好啊,我喜欢看风景!
张凡叙(翻白眼):外面除了马路就是垃圾桶,你看什么风景
林译程(大手一挥):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这是看车流滚滚,看行人匆匆,看城市烟火袅袅啊,哎,张凡叙你还是太不懂情调了
张凡叙(冷笑):那能不能请这位情调大师解释一下,为什么每次有洒水车,你都把我往外推?
林译程(心虚摸鼻/汗颜):咳……我要是说我想测试你的反应能力,你信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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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四季蝉近乡情更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