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凡叙不知在路边停了多久,心跳才慢慢从嗓子眼落回胸腔。
他抬手拂开被风吹乱的刘海,指尖碰到了额头,上面全是细密的冷汗。
他跨下车,扶着车把,沿着梧桐树荫缓步走回家。
这个点的东城正是晚饭时分,家家户户都亮着灯,路上的车并不多。
临街的几户人家窗户半开着,飘出饭菜的香气,混着模糊的笑声,整条老街都沉浸在热闹的烟火气中。
张凡叙从这片喧闹的晚饭声中穿行而过,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梧桐树影里,一时分不清哪一道是树影,哪一道是人影。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梧桐树冠挡得严实,只从叶缝里漏出几缕淡薄的银光,像是连它也无意消解他的这份冷清。
身侧的自行车链条时不时发出一声轻响,倒是比他的影子和这轮圆月更有存在感些。
一人,一车,一影,这算是属于他的“对影成三人”吗?
张凡叙差点被自己这不合时宜的文绉绉逗得真笑了出来。
今夜无满轮月色,也无杯中清酒,只有一辆吱呀作响的旧单车,一道默不作声却步步相随的影子,和一颗比暮色还沉的心。
走进小区,张凡叙把车推到单元楼下的车棚,锁好。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层亮起,上到五楼,他借着窗外的月色和那盏昏黄的感应灯开门。
门边的白墙上,有人用黑色记号笔画了一个火柴人,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林译程是大苯蛋”。
底下是某人用红色记号笔写的回击“反弹!!!”
三个感叹号描得一个比一大,最后一个像根棒槌。
张凡叙没有多看,拉开门进了屋。
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比那一整条街上的都要真实、鲜活。
温琳正端着一盘红烧排骨往餐桌上摆,放在正中间。
看见他进来,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来啦?今天怎么回来晚了?译程都比你早到家,我还以为你俩一起回来呢。”
张凡叙在玄关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淡淡道:“值日。”
“这样啊,”温琳没多想,转身又回厨房端汤,“对了,译程说他今晚不在咱家吃了。我看他情绪不太对,问也不说,进门没一会儿就走了。哎,这孩子,也不知道是不是又跟他爸闹别扭了。”
张凡叙握着水杯的手收紧了些,他垂下眸。
情绪不对?
也是,林译程一遇上他爹的事就成了锯嘴葫芦。
那句“有事”,大概就是被他爸一个电话给召回去的。
不然除了林远森,还有谁能让他连球都不打了?
温琳解了围裙,抬手在他后背轻轻拍了下:“别傻站着了,去洗手,吃饭了。你爸还在学校加班,他那份我给他留出来了。”
她一边盛饭一边絮叨:“明天就要军训了吧?妈妈给你买了藿香正气水和防晒霜。正气水在茶几上,防晒霜放卫生间了,明天出门前记得涂,可别再像上次那样中暑了让人背回来。”
她把那碗米饭放在张凡叙常坐的位置上,筷子码齐放在碗沿:“说起这个,译程那孩子对你是真没话说,你也是,别老冷着脸对人。”
张凡叙低头扒着饭,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嗯”了一声。
温琳看了他一眼,察觉到儿子今天的话比平时还少。
换做平时,这时候林译程早该为了抢同一块排骨跟张凡叙用筷子打架了吧。
她张了张嘴,到底没追问,夹了块最大的肋排放进他碗里。
张凡叙吃完饭回到房间,身上的校服没脱,就这么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客厅的电视声停了,温琳的脚步声进了主卧,他才缓缓从床上爬起来,捡了睡衣,趿着拖鞋往卫生间走。
路过书桌看时,余光扫到桌上多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摆在他的台灯下面。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盒防晒霜,金色包装,没拆塑封膜。
应该是他妈随手放完后记错地方了,张凡叙心想,
他没多看,把盒子放回了原处,推门走进卫生间,反手扣上锁扣。
他走到洗手台前,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填满了这个狭小的空间,也盖过了窗外的虫鸣和人语。
张凡叙双手撑着洗手台边沿,低头闭眼缓了几秒,才抬起头来。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他。
他瞳孔微微一缩,差点没认出那是自己。
镜子里的那个人额前的碎发被汗浸湿又风干,一绺绺贴在额头上,凌乱得不成样子。眼底布着几道细红的血丝,脸色与身后的白瓷砖同色。
而最让他陌生的是那双眼睛,像清江上笼罩了一层浓雾,怎么也看不真切。
他忽然恍惚地抬手摸了下镜子,指尖碰到的是一片冰凉的玻璃,让他混沌的思绪骤然清醒。
张凡叙又低下头,双手并拢接了一捧冷水,狠狠拍到脸上。
水花四溅,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淌进领口,滑过锁骨,激起他后背一阵战栗。
但他全然没停,头埋得更深,水泼得更快。
直到额前的头发全被打湿,直到指尖被凉水冰得发麻,直到那股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委屈还是别的情绪被这冷水暂时压了下去,他才猛地关掉水龙头。
他双手撑着洗手台,水珠顺着刘海砸在盥洗盆底,卫生间里只剩下他压抑过后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张凡叙直起身,反手抹了一把唇边的水汽,把碎发往后捋了一把,露出光洁的额头。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比刚才好了一些,至少嘴唇有了点血色,虽然是被冷水激出来的。
他没再看镜子,抬手抓住校服后领,一把将身上半湿的上衣扯了下来,扔进角落的脏衣篓,然后弯腰褪了校裤,站进了花洒底下。
热水很快蒸腾开来,氤氲了整间卫生间。
雾气缭绕中,张凡叙微微仰起头,任由滚烫的水流从发顶倾泻而下。
水珠顺着他修长的脖颈滑过肩胛,蒸得皮肤泛起一层薄红。
那对蝴蝶骨在水汽里若隐若现,随着他的呼吸轻轻起伏,像一对在雾中翕动的粉蝶。
他抬手撑在瓷砖墙面上,小臂的肌肉微微紧绷,又在水流的冲刷下渐渐松弛。
张凡叙洗了很久,把热水器里的热水都用光了才关了花洒,扯下架子上的毛巾擦水。
他套上了睡衣,拿过漱口杯准备刷牙,牙膏刚挤好,视线无意中扫过杯子旁的置物架。
那里端端正正放着一管白色瓶身的防晒霜。
张凡叙拿牙膏的手顿住了。
“放在卫生间里。”
张凡叙脑子里浮现温琳说的这几个字。
所以这是他妈妈说的防晒霜?
那书桌上的那盒是怎么回事?
他带着这个疑虑三两下刷完了牙,牙膏沫都没顾上擦干净,抽了几张纸巾胡乱擦了把脸就要趿着拖鞋快步走回卧室。
走到半路又折了回来,一把捞过置物架的防晒霜。
他回到房间,把书桌上那盒金色防晒霜也拿了过来。
张凡叙趴在床上,头顶一匹吸水毛巾。
两盒防晒霜被他并排放在枕头上,像两个性格迥异的小人。
左边那管他可以肯定是温琳买的。
白色瓶身,药妆店的经典款,包装设计得格外朴实,瓶身上没有多余的花纹和广告语,只在侧面印了一行“适合高敏感肌肤”。防晒指数标得清清楚楚,成分表也写得明明白白,很标准的“妈妈牌”。
右边那盒是金色瓶身,包装盒上印着硕大的“SPF”字样和两排他也看不懂什么意思的专有名词。瓶身设计得十分运动风,字体张扬,配色晃眼,混在货架上一排防晒霜里大概是最抢眼的一个。防晒指数标得很高,但防护等级只到中等。
他又翻过瓶身看背面的成分表,密密麻麻的化学名词看得他眼花缭乱,只在中间找到了几个他认识的关键词:酒精、香精、复合防腐剂。
张凡叙甚至都不用动用推理能力,就知道手里这管金色防晒霜是谁买的。
但让他感到意外的是,原来林译程说的“有事”就是为了买这个?
回想起自己上课时九转十八弯地猜想林译程究竟有什么事,还因为走神被启明灯点名回答问题。
所以这就是他说的“事”儿?
张凡叙的心情一时很复杂,他搓了把脸,耳根微微发烫。
“真是个笨蛋。”
张凡叙自言自语道,也不知道是在骂林译程还是在骂他自己。
他的唇角细微地牵动了一下,又迅速抿了抿。
他几乎都能想象出林译程买这玩意儿的场景。
那人大概在学校门口的美妆店里绕了好几圈,从洗面奶的货架绕到面膜柜,最后终于找到防晒霜那排货架,蹲在前面抓耳挠腮。
导购员问他肤质、功效,他一概不知,脑子里搜肠刮肚半天只蹦出来张凡叙那张又白又冷的脸,于是大手一挥说了句“反正要最好最贵的”。然后导购员眉开眼笑递上这盒,林译程接过来一看价格标签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但又不好意思不要,梗着脖子去付了钱,出门捏着小票连带着打折、满减算了半天,越算越肉疼,最后把防晒霜往书包里一塞,自我安慰道给兄弟花钱不算浪费。
张凡叙被自己脑补的画面笑出了声。
这一整天盘旋在胸口的烦闷像是终于透进来一缕久违的风。
他把脸埋进了枕头里,肩膀无声抖了好几下,头顶上的毛巾滑下来落在床单上,他也没管,趴了好一会儿。
等笑完了,他翻过身仰面躺着,把那盒金色防晒霜举过头顶,对着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撕开塑封膜。
他拧开瓶盖挤了一小坨在指尖上,然后在虎口上慢慢抹开,抬手凑到鼻尖闻了闻。
这个味道他以前从来没在林译程身上闻到过。
也是,那人压根就不涂防晒,说男人擦那玩意儿太娘。
想到这里张凡叙又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里腹诽:嫌防晒霜娘,在商场挑防晒霜就不娘了?
张凡叙从床上坐起来,把金色那管拧好盖子放在了床头柜上。
他又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白色那管放了进去。
窗外的月亮终于从梧桐树冠后探出头来,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书桌上落下一道温润的光晕。
张凡叙穿上拖鞋走到卫生间,拿起吹风机吹干头发。
热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像只刚从水里捞出来又被吹风机暴力烘干的猫。
他回到卧室,把头发随意拨了拨,掀开被子躺进被窝里。
那管防晒霜安静地立在床头柜上,他侧躺着,借着月光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把它转了个方向,把标签朝外,伸手就能够到。
做完这个动作他又觉得有点傻气,迅速又把手缩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对窗户,闭上眼。
窗外那轮圆月越深越高,清辉洒进房间,屋内的人呼吸渐渐变得平缓绵长,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沉进了一个没有梦的深眠中。
【小剧场】
林译程(蹲在地上/左手金色瓶右手蓝色瓶/眉头拧成麻花):……
导购员(第n次路过/终于忍不住):同学,给女朋友买?
林译程(差点把瓶子扔出去):不是!给、给朋友的!男朋友!呸呸呸!是男性朋友!!
导购员(露出“懂得都懂”的围笑,意味深长笑了声):好的同学,那请问您这位男性朋友的肤质呢?油皮干皮混油皮?
林译程(被问住/挠了挠头/脑子里只冒出张凡叙那张在太阳底下被晒得微微发红的脸/脸大红/结巴):就……就白皮!很白很白!比你还白的那种!
导购员(脸色一沉/给他拿了个最贵的/挤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微笑):……那你拿这个金色的吧,户外运动款,防水防晒。
(导购员内心OS:就是不防晒黑)
林译程(装大款大手一挥付完钱/拿着小票肉疼/自我安慰):蒜鸟蒜鸟,为兄弟(lp)花钱,天经地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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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少年心事对影成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