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班的那群人此刻进退两难。
进的话在道理上完全站不住脚,等同于认下了这个土匪名号。
退的话面子上又挂不住,毕竟是宿敌,哪有那么轻易低头。
眼看就要下课,这一大群人聚在一起势必会引来不少看热闹的同学围观。
高个男生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发出声音。
他身后那几个原先剑拔弩张的男生也不自觉地退后了半步。
二班这边也没人说话,刚才还撸起袖子的几个人,此刻胳膊都放了下来。
涂江潞还护着那个编织袋,他脸上的愤怒尚未完全褪去,又新添了一层没反应过来的怔愣。
两种情绪来不及切换,表情一时很是滑稽。
走廊尽头的阳光刚好落在张凡叙的右肩上,他的半边身子落在暖阳中,另外半边隐在墙边的阴影里,不偏不倚,界限分明,像某种不动声色的判决。
林译程只站在他身侧不到半拳的地方。
那些原本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了张凡叙的身上。
林译程却丝毫没有嫉妒。
相反,站在全场焦点的身旁,这比他自己一个人被所有人看着还要让他浑身发烫,感到无比光荣。
他以前很享受万众瞩目,但现在,他站在张凡叙旁边做个配角也心甘情愿。
林译程这回切身体会到,语文书上那些被他当做催眠读物的古诗文言文,原来不全是为了折磨人的。
他不太确定“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用在这里合不合适。
毕竟他俩没真上战场,身上穿的也是校服不是战袍。
但那种“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的感觉,他实在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来形容了。
林译程一时悔恨自己书到用时方恨少。
他感慨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张凡叙,还有谁能让他从炸毛的状态瞬间安定下来,又还有谁能让他连吵架也吵得热血沸腾呢?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忍下一把揽住张凡叙肩膀的冲动,把那句到嘴边的“这是我最好的兄弟”连同胸腔里翻涌的热血一块儿咽了下去。
现在还不是抒情的时候,张凡叙已经替他镇住了场子,接下来收尾的活儿该他干了。
林译程的脸上又恢复了嬉皮笑脸的欠揍的笑,他拍了拍手,从张凡叙身侧出来,往前迈了半步,不着痕迹地将他挡至身后,出声打圆场。
“行了行了,这都多大点事儿。”
他之前嬉皮笑脸完全是想靠插科打诨把这事儿糊弄过去,早点解决,省得麻烦。
毕竟为了几件军训服就跟一班打群架,回头传到启明灯哪里,全班估计都得跟着写检讨。
但现在他想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儿——
这事不能再闹下去了,如果这屁大点事把张凡叙也扯了进来,他可不干。
他自己可以跟人硬刚,贫嘴,甚至挨一拳都无所谓。
反正他皮糙肉厚,从小被某人打到大,也不差这一回。
但张凡叙不行,他要是被人推了一下或者蹭破点皮,那可就太不值了。
就好比张凡叙是瓷片,而他林译程是瓦片,哪有拿瓷片去碰瓦片的道理呢。
林译程指了指旁边那摞大号校服,跟指菜市场上那些没人要的剩菜没差别。
“这些戏服你们抱回去自个儿想办法,放学拿裁缝那儿改改不就完事儿了?犯得着在这儿跟没穿过衣服一样把两个班的脸都丢光吗。”
“你们一班丢得起这人,我们二班可不奉陪,对吧兄弟们?”说完他朝身后偏了偏头。
几个二班男生很给面子地应了一声,虽然参差不齐,但气势非常到位。
一班那几个人你瞅瞅我,我瞅瞅你。
大概是理智终于追上了情绪,发现刚才那一架吵得既丢了里子也丢了面子,脸上的表情都变成了说不上来的复杂。
高个男生咬了咬牙,拽过那包军训服,闷声说了句“走”。
看着他们几个灰溜溜的背影,林译程还不忘送客似的笑眯眯挥挥手。
得亏那几个男生没回头,不然鼻子都要被气歪了。
走廊里只剩下二班自己人。
也不知道是谁先“噗”笑了一声,然后在场所有人都绷不住了,引起一番哄笑。
仔细想想刚才那场面确实好笑,就像看了出精彩的大戏一样。
先是黑脸包公拍案而起,再是嬉皮笑脸的江湖神棍给人上课,最后出来个冷脸判官一锤定音。
黑脸、笑脸、冷脸,轮番登场,各显神通。
“二班牛逼!”有人扬声喊了句,声音里带着意气风发的笑意。
下一秒所有人都跟着嚎了一嗓子,压根不管走廊里不准大声喧哗的校规。
少年人的荣誉感来得就是这般不讲道理。
明明大家还不相熟,有的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现在却因为打赢了这场嘴仗而激动得热血沸腾。
林译程心中的感慨更甚。
这种跟尖子生学霸们同仇敌忾的感觉实在奇妙。
平时的考试排名把他们分成了三六九等,可刚才那一刻,没有谁在意你中考是全市前两百还是两万开,他们都是站在同一条战线上的“二班人”,荣辱与共。
涂江潞深吸了一口气,他胸中有千言万语想要喷薄而出,奈何脑中储备、腹中墨水实在有限,搜肠刮肚了好一阵,都凑不出一句完整的赞美之词。
憋了半晌,满腔敬意最后也是化成了那最朴实无华的两个字:“译哥牛逼!译哥牛而逼之!”
林译程嗤了一声,摆摆手:“你这什么破成语,语文老师听了都得连夜辞职。”
他嘴上嫌弃着,可唇角的那个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他转过头,习惯性地去找张凡叙,这动作完全出于本能,不需要经过大脑思考。
打完架了要找谁,出了风头要给谁看,得意了要跟谁炫耀……这些都已经刻进了林译程的肌肉记忆里。
“哎张凡叙,就我刚才那个‘信达雅’用得是不是特别炉火纯青?启明灯听了都得给我鼓掌,说一句孺子——”
林译程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张凡叙已经跟着说说笑笑的人群进了后勤教室。
他看到张凡叙抱起一摞教材后又往回走,一眼都没看他,好似刚才的并肩作战压根没发生过。
这让林译程感到很郁闷。
就像你在球场上投了一个完美三分,激动得转身要跟队友击掌,却发现你身后的那个人早已下场,留他一个人在场上独享孤独的胜利。
林译程抓了把头发。
张凡叙这是又怎么了?
他以为楼梯间那点莫名其妙的别扭已经在刚才统一战线、一致对外里翻篇了。
他以为张凡叙站在他身边的那一刻就是默认和好的信号。
怎么才一转头,就又把他当空气了?
合着外部矛盾刚解决,就又开始内战了?
换成别人,林译程可能会吐槽这简直是喜怒无常、翻脸比翻书还快。
但张凡叙不是别人,林译程知道他从小就这样。
高兴的时候不明显,不高兴的时候那就更不明显,在外人看来他好像永远面无表情,或者冷着一张脸。
而在林译程的眼里,这张冷脸其实细分好几种情况:
一种是真的懒得搭理。
一种是真的生气了。
还有一种是明明在意却打死不承认,属这种情况最为棘手。
刚才在走廊张凡叙站到他身边的时候,应该是第三种。
现在头也不回地走掉,大概是退回到了第二种——他在生气。
可是,知道张凡叙“正在生气”是一回事,知道他“为什么生气”又是另外一回事。
林译程向来不是个擅长分析情绪的人。
他的情绪都是即时的。
是生气了就吵,吵完就和好的直来直去。
就像夏天的雷阵雨,来得快去得猛。
可张凡叙和自己完全不一样。
他生气了会不理你,会把交流的那扇门关上,一个人在里面待着,自己消化完又默不作声的出来。
林译程只能凭直觉去猜那道门到底是虚掩着还是从里面落了锁。
猜错了,你就会碰壁,撞得鼻青脸肿。
猜对了,他也不一定让你进。
不过这十几年的“撞南墙”经验,让他至少学会了一件事:门关上了不能硬推,越推锁得越死。
更不能转身就走,走了你可能就永远也别想再敲开那扇门了。
得在门口守着,等他自己把门打开一道缝。
至于那条缝什么时候开,他说了不算,张凡叙说了才算。
林译程深深地叹了口气,搓了把脸。
他顾不上什么军训教材了,回头冲涂江潞喊了句:“涂兄!你把我该拿的也拿上去!”
说完不等涂江潞回答,小跑着跟了上去。
林译程追到楼梯口,张凡叙已经走到了一楼与二楼之间的拐角了。
刚才追出来的时候火急火燎,现在人就在眼前了,林译程一时反倒不知道该迈哪条腿上楼。
他忽然有些“近乡情怯”。
这个词他在初中第一次听到的时候完全不懂,回自己家有什么好怯的?他去张凡叙家都丝毫不怯。
现在他模模糊糊地好像有些懂了。
他怕自己笨嘴拙舌的,一开口又把人惹毛了。
到时候旧账未清又添新账,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那他可真就束手无策了。
于是林译程放慢了脚步,不远不近跟在张凡叙身后几米开外的地方。
楼梯间很安静,只有一快一慢的两道脚步声。
阳光从拐角的窗户里打进来,落在张凡叙的背影上。
他的校服穿得规整,领口也翻得一丝不苟。即使抱着一摞数学课本,张凡叙的后背也挺得很直。校服下隐隐透出底下肩胛骨的轮廓,像一对将收未收、敛而不发的蝴蝶翅膀。
单薄,却不脆弱,带着少年人生长拔节时才有的韧劲。
林译程的视线顺着那对肩胛骨往上移,落在张凡叙的后脑上。
他的耳朵被晒得微微泛红,头发丝看起来也软软的,让人很想上手揉一把。
可这人从头到脚散发出的气场又冷又硬,这个念头也只能在脑子里想想。
要真上手,怕不是还没碰到就已经被冻成冰雕了吧?
林译程盯着看了好几秒,忽然觉得,如果抛开颜色不谈,这颗脑袋真的很像一颗冻汤圆。
圆圆的,软乎乎的,还冒着一股看不见的白丝丝的冷气,感觉拿手指戳一下都会被凉得一激灵。
也不知道咬一口是什么味道,会不会真的跟汤圆一样是甜的呢?
这个想法刚冒出来,他就被自己逗乐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凡叙的脚步瞬间应声停下。
他站在拐角的平地上,半侧过身来,那双黑眸冷飕飕得斜过来,声音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冻汤圆砸人脸上:“你笑什么。”
【小剧场】
林译程(正色,严肃):张凡叙同志,经本人深刻反思,现将今日所有可能惹您生气的行为罗列如下:一、早上跟老王聊天超时,没能第一时间陪您进教学楼;二、上课时与涂江潞分食垃圾食品一包,未有提前向您报备;三、在楼梯间不该指出您给我占座的事实,让您面子挂不住;四、在后勤部抢在您前面出风头,越级表现。以上四条,如有遗漏,清您补充。如无遗漏,请您指示,小的一定改!
张凡叙(抱着书,头都没回):难为你那个脑子能列出个一二三四来,可惜全错。第一条,谁让你陪了。第二条,谁管你吃什么。第三条,谁给你占座了。第四条,谁稀罕出那个风头。
林译程(锤手心,恍然大悟):懂了!全都不承认!说明全都说中了!
张凡叙(脚步一顿,眼含杀意):……林译程你是不是想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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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冻汤圆心似海底针